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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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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涅院裏已經快要鬧翻天了。

半個時辰前秋祉醒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噩夢,夢裏小姐又一次被賊寇擄走,生死不知。而她這個廢物,依舊沒有保護好小姐,是以落得個被少爺五馬分屍的下場。

夢中畫面太過真實,真實到她一醒來便迫不及待地要去找主子。習武之人果真是要比普通人的體格強勁,麻藥的時間還沒到五日她便醒了。

然而她似乎還在夢裏,不然怎麽整個涅院都翻遍了也不見小姐蹤影呢?

她擡起胳膊狠狠咬了自己一口,疼!真疼!

聞訊趕來的陶鴕就站在秋祉身後,幸好小隨喜眼睛尖,看到秦小姐身邊的侍女醒來後便第一時間告知了他,讓他有準備好說辭的時間。

“姑娘可是在找秦小姐。”

沒找到主子的秋祉臉色並不好,語氣更糟糕,“明知故問。快說,我家小姐呢!”

陶鴕並未與對方計較,繼續好言道:“最近花開得不錯,我家尊主請秦小姐上山游玩了,許是秦小姐看你睡得熟,便沒有打攪你。”

“胡說!”秋祉自然不信,“那顧大夫還有我秦府護衛呢,小姐總不可能一個人也不帶吧。”

“確實一人都並未帶。”陶鴕老實回答道。

誰也沒帶!

秋祉更著急了,她根本就不放心山鬼幫那什麽破尊主和主子單獨呆在一塊兒,因此她只好轉頭去一樓耳房找那幾位從家主處帶出來的護衛,畢竟人多力量大。

而結果可想而知,山上又怎麽會有小姐呢。

此時的秋祉與秦府護衛剛從山上下來,離涅院還有幾腳路的距離,也能感受到一股十萬大軍兵臨城下的氣勢。尤其是秋祉那一雙要殺人的眼睛,可把在院門口彈酸角核玩的小隨喜和小如意幾個孩子嚇了一跳。

秋祉還未踏進院門,便氣勢洶洶的吩咐道:“給我搜,就算將整個涅院夷為平地也要將小姐找出來!”

護衛們領命齊聲說“是”,隨即便四散開來挨個房間的搜。可山鬼幫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等回過神後那是理直氣也壯的,哪裏受得了這種氣,當即便呼朋引伴的抄家夥要和秦府的人打起來。

好在吵吵嚷嚷沒多久,終於有人如釋重負的大喊道:“尊主回來了!尊主回來了!”

混亂的人群這才漸漸安靜下來,二樓屋內的春祺也被吵醒,迷迷糊糊的走出來,站在長廊上探出個腦袋往下看。

秋祉好不容易在山鬼幫尊主的身後看到了主子,不由地松了一大口氣,她趕忙跑過去問主子到底去哪兒了,也是湊近了她才發現主子那毫無血色、甚至有些臟的臉,以及主子身上又破又舊的粗布衣服。

她第一反應便是主子受欺負了,正打算沖上前去將山鬼幫尊主給碎屍萬段,卻被主子一把拉住。

“走,回府。”秦徊有氣無力道,她的眼神空洞,仿佛丟了七魂八魄,讓人看著就心疼。

秋祉又急又氣,“小姐!”

秦徊深呼吸後重覆了一遍方才的話,這次帶了點哭腔,卻沒有淚水湧出,能感覺到她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

-

落日熔金,白日麗飛。

一路上春祺和秋祉都十分擔心自家主子,春祺話多,一直不停的問主子到底怎麽了;秋祉則恨得咬牙切齒,時不時冒出幾句要將山鬼幫全給殺光的言論。只有顧抱兒一言不發,靜靜地坐在秦徊身旁,緊緊握著她的手,一臉擔憂。

等馬車穩當地停在秦府門樓,秦徊終於回過神來,她甚至有些訝異自己不是昨晚還身處析國邶城,怎地今兒個她才出個神的功夫就回家了。

結果讓她更意想不到的是,剛下馬車便看見筆直矗立在自家門前等候的細左穹。

“左穹將軍?”

因只在去年三月會上見過一回,秦徊還怕認錯了人。況且細左穹不是已與鶴慶君主完婚了麽,按理來說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細左穹聞言側身看去,他已在秦府門前等了一天了,滴水未進,此時眼前正有幾道黑暈泛起漣漪,擾得他無法看清面前之人,但他還是憑借說話者的聲音聽出了來者是誰。

“秦小姐。”他行了個君子禮。

看來自己的記憶力不錯,秦徊在心中略微得意了一下,道:“將軍特地來此想是有急事,為何站在門前不進去?”

“我在等履兒。”細左穹誠實回答道。

“將軍慎言!”秦徊立馬將臉板了下來,“阿嫂早已嫁作人婦,與我阿哥淺予深深、並蒂芙蓉,莫要因將軍一人的執念而毀了阿嫂的名聲。”

細左穹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話,頓時激動起來,“秦於仲此等奸詐陰險、遺臭萬年的國賊,他根本就配不上履兒!我與秦小姐明說了吧,此番前來我就是帶履兒走的。若不是秦大將軍赤膽忠心,大義滅親,聖上才不至於將秦府滿門抄斬。好在這賊人死前做了件還算有良心的事,留了一紙休書給履兒,可這終究是委屈了履兒,她是無辜的,她的後半輩子不該繼續呆在秦府承受那些莫須有的閑言碎語。”

國賊?

休書?

大義滅親?

滿門抄斬?

秦徊越聽越糊塗,越聽越毛骨悚然,她說自己離開家中了幾日,拜托細左穹說清楚些。

細左穹只好一五一十的地道來:

三日前,秦於仲寫了封自白書向天下昭告,他便是引起蒙、析兩國爆發戰爭的幕後推手,八年前白烏村全村人慘死,也是拜他所賜。當時他只用了一封假軍報,便將析兵騙去了白烏村,又哄騙當時還是南澗城守城軍將的父親帶兵埋伏在白烏村高處,只等析軍過淮江、進村,便將他們悉數擊殺。等析軍殺的差不多後他又再次巧言令色,讓父親先走,說剩下的交給他處理。結果秦有時前腳剛走,他後腳便下令:白烏村一個活口都不能留……

腦袋似乎被硬物狠狠的撞擊,後面的話秦徊什麽都聽不見,只感覺天旋地轉,惡心想吐。腳下忽地一軟,眼睛酸澀無法聚神,而後便直勾勾的向側邊倒去。

等再睜眼時她渾身濕漉漉的,夜晚的風分明如淮江的水一樣細膩柔和,可吹在身上竟讓人感到刺骨的疼。隨後身上被人從後邊披上了厚實溫暖的狐裘,她轉頭看到一張儒雅淡然的臉,再往上看便和長在那臉上的一雙瑞鳳眼對上了。這雙眼她再熟悉不過,熟悉到下意識的輕喚了一聲:“阿哥。”

秦於仲騎於馬背上居高臨下的望著她,瑞鳳眼飽含笑意,淡然的臉上多了些釋然的意味。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想拉她上馬,而她絲毫沒有猶豫的便將手遞了過去。剛在馬背上坐好,不遠處便傳來此起彼伏焦急的呼喊聲——

“棠兒別跟他走,別跟他走……”

她回頭望去,肩上狐裘的白毛在風中淩亂,遮擋了一部分她的視線:“阿娘?楊自信?”她有些遲疑。

秦於仲並沒有給她確認的機會,反而“啪”地一聲用粗繩抽打馬屁股,再用力一夾馬肚子,原本還在踏小碎步的馬兒瞬間提速疾馳起來。

盡管如此,身後的人依舊還在撕心裂肺的喊道:“他是殺人兇手,你不能跟他走……”

在這般喊叫中秦徊眼前如走馬燈般回閃到她是如何與何致盼重逢,如何進了析國的邶城,如何救了鬥金,又如何從鬥金和細左穹口中聽到她從未聽過的真相。

是啊,她怎麽忘了,她怎麽能忘!

恐懼與不安從心底蔓延開來,她不敢回頭去看身後的秦於仲,卻又本能的想掙紮下馬。秦於仲讓她別亂動,她卻突然生出一身反骨,使出渾身解數從疾馳的馬背上摔了下去。摔下去後身體並未就此停下來,而是一路不受控制的向不遠處的萬丈深淵滾去,她閉上雙眼倒數死亡的來臨,就在快掉下去的那一瞬間——

她醒了。

“醒了醒了,顧大夫我家小姐醒了。”春祺歡呼著去找顧抱兒。

顧抱兒進屋後扒著秦徊的眼珠子仔細檢查,又將戳入她太陽穴的銀針拔出,問了幾句話也回答正常,這才放心的吩咐道:“可算是沒事了,春祺你去和公主說一聲,免得她一直擔心得吃不好也睡不好。”

春祺前腳剛走,顧抱兒突然想起來還在竈上專門給秦徊調制的藥,那可是她一下午都不敢假手於人的心血,可不能出什麽岔子,於是也火急火燎的跑了出去。

秋祉瞧見主子醒來依舊沒什麽話,躺在榻上怔怔出神,整個人死氣沈沈的,便上前小聲詢問:“小姐的身體可還有哪裏不舒服?從涅院回來的路上您的精神就不大好,顧大夫擔心您,便一路跟回了府,趁著顧大夫在,您哪裏不舒服可一定要說,不能瞞著。”

秦徊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質問道:“你一直都知道嗎?”

盡管主子問得突然,可秋祉還是聽明白了她的意思。那日細左穹將軍已將少爺所做之事說了個大概,後來主子昏迷的這幾日家中下人們也在私底下議論得火熱。

可主子似乎話裏有話,“您的意思是……”秋祉沒敢繼續猜下去。

秦徊空洞的眼珠終於轉動了起來,她坐起身,“阿哥所做的那些事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對麽?”

秋祉表現得十分震驚,又慌又委屈的解釋道:“我,我怎麽可能知道,小姐,您是什麽意思?我與少爺……”

“你一直是他的人,是他派來我身邊監視我一舉一動的人,你敢說不是!”秦徊打斷道。

秋祉實在是沒想到主子原來一直都知道她所扮演的角色,卻一直都未明說也未拆穿她,她羞愧難當的低下了頭,卻又擡頭想解釋自己真的和少爺所做的那些事無關,可她現在應該說什麽主子都不會相信吧,只能將頭垂的更低。

此時秋祉的沈默在秦徊看來就是無聲的承認。

她感覺自己像被秦於仲圈養的籠中鳥,還沒來得及飛多高、多遠,便撲棱著受傷的翅膀從空中墜落,以為會狠狠的摔在地上,卻意料之外的摔在一雙厚實柔軟的掌心裏。掌心的主人耐心的給她包紮傷口,又專門叫人每日悉心照料她的一日三餐,風淋不濕,雨打不著。

直到她已經完全適應且不想從籠子裏出來的時候,某日從房梁上飛來另外一只一直在暗中觀察她的小鳥,嘰嘰喳喳的嘲諷道:“傻鳥兮傻鳥,自喜於籠中日,無知於困籠因。”

她懵懵懂懂的湊上前去問:“你且說說是何因?”

“若無困你者,何來被人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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