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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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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主仆二人僵持不下之時,含三履已到了朝露軒的小院,一只腳才邁入裏屋,她便感受到了異樣的氣氛,可近日以來的變故已將她打壓到了塵土裏,她哪裏還分得出神來管主仆之間的小事。

秋祉自知再待下去無益,便和木英、春祺一起退出屋外等待。

含三履在秦徊榻邊緩緩坐下,柔聲問她是否還有哪裏不舒服,秦徊無心回應,而是雙眼噙淚細細打量著她這位才過門還未滿半年的阿嫂,心中溢滿酸澀之意。

她這輩子除了楊自信和顧抱兒以外最好的朋友,本是一位身份尊貴的公主,是多麽淑質貞亮女子啊,只因父親有需要,便賜婚迫使她嫁給一位根本不了解也不愛的男子。好不容易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以為就算嫁了不愛之人只要能相敬如賓的過完餘生便也罷了,誰知卻突遭變故,成親沒多久的丈夫居然變成了賣國求榮、人人喊打的國賊,而這位公主還要強顏歡笑的安慰賊人的妹妹,真是難為她了。

“阿姐,你該走的,細左穹將軍一直在門外等你。”秦徊盡力保持自己說話的聲音聽上去不那麽顫抖。

含三履聞言,壓抑了多日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哭得泣不成聲,“我在等你回來。”

有時候情緒這種東西,就是需要有個突破口才好釋放。

含三履撲在秦徊懷裏哭,秦徊再也憋不住,也痛哭流涕起來。兩個柔弱卻又堅強的女子就這麽互相抱著,肆意、大聲地宣洩著自己的悲憤、無奈與哀戚。

兩人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或許是情緒已經釋放完全,或許是眼眶中再也沒有一滴淚水能流出來時,她們終於能心平氣和的說說話了。

含三履將秦徊去隱仙峰後府裏所發生的事盡可能詳盡的說給秦徊聽。也是這時秦徊才知道原來自己剛離開的第二天,府裏便出事了——

那日秦於仲被秦有時叫去書房,兩人具體談論了什麽尚還不可知,只知秦於仲去天山居前還讓含三履在屋內等他,說關了秦徊那麽幾日也該帶她一起去外面透透氣了,然而最後回來時卻一言不發的躲進了書房。

等他再開門時已至戌時,含三履擔心他一整天未進食,才聽到書房開門的聲音便趕了過去。只見秦於仲臉色寡白,手上拿著一沓信封,有氣無力的叫攬夜進去幫忙,而後又轉身進去了。含三履只在攬夜關門時,倉促瞥到書桌和地上全堆滿了寫得密密麻麻的紙。

含三履雖有些擔心,但考慮到夫妻兩人的關系還處於不鹹不淡的狀態,他想告訴她的時候自然會告訴她的,她便沒追著多問。誰知睡一覺醒來便發現桌上放著一封和離書,落款處的名字赫然寫著秦於仲,一旁還有他的手印。此時木英在門外說征南軍營的神屠手來了,說是有要事要告知含三履,她洗漱整理好後便匆匆趕去正廳。

老遠遠的胡屠瞧見了公主,也顧不得規矩禮儀的大步走到含三履跟前,說事情緊急,秦大將軍一大早便先一步押著秦於仲去安寧城面聖自首了。而他是秦大將軍專門留下來到府上等公主的,只等公主收拾好東西便動身護送她安全返回皇城,說完還及時遞上了秦於仲昭告天下的自白書給公主看。

說到這裏時秦徊已經完全聽明白了,關於自白書的內容不必含三履重覆,該知道的她已經從鬥金和細左穹嘴裏得知了。只是在此之前無論是誰說,她本來都是不信的,她之所以急著趕回府,便是想要去秦於仲跟前眼對眼的質問他,聽他親口告訴自己一切真相。

結果她還是回來晚了,終究是沒有這個機會了。

含三履告訴她秦於仲所犯下的滔天大罪皆是秦大將軍先發現的,秦大將軍忠肝義膽、至誠高節,在得知秦於仲的罪行後不僅第一時間親自押解秦於仲面聖叩罪,不包庇、不袒護,還自告奮勇要親手大義滅親。

“到底是沒有血緣關系,我都不曾想到秦大將軍居然會親自動手。”含三履說到此處不免哀嘆一聲。

緩了緩才繼續說秦於仲已於昨日被判當街斬刑,不出意外的話行刑後的秦大將軍已經在回府的路上了。秦於仲上半部分的屍首被吊在安寧城城墻上示眾七日;另一半則歸析國,由秦大將軍負責帶回,於兩國邊界的淮江交接,也算是給白烏村的亡魂一個交代。

含三履說的淡然,秦徊聽的也平靜,仿佛整個事件的主人公與她們二人毫無關系。

此時木英恰逢時宜的叩門提醒道:“公主,胡將軍已在府外等候,該走了。”

聽到這句話,含三履的眼眸中才再次泛起了漣漪:“徊兒,我該走了,父皇已下旨催促我盡快回去。雖舍不得你,但我們終究沒有妯娌之緣,還是繼續做一對無話不談的好姐妹更長久。你心中的苦痛我都明了,我不在你身邊的日子裏你一定要想開些,若是想我了,我的大觀殿永遠為你敞開。”

“至於左穹君——”

“至於細左穹將軍,他已成婚,我亦嫁過人,我們都該面對現實並擔起肩上的責任,不該再執迷不悟,從而傷害身邊那些無辜的人。你昏迷不醒的這幾日裏我已他明說了,好在他是個聽勸的明白人,不會繼續再做出越矩的事情了。”

秦徊忍著傷心,堅持要送含三履上馬車,等把人送上了馬車,她又站在馬車前不肯松開含三履的手。

神屠手駕馬過來看到這一幕第一次不知該說什麽來安慰秦徊,但還是勸慰道:“少爺的事你想開些。還有大將軍,大將軍如此做自有他的苦衷,他回來後你別怪他狠心。好了,小姑奶奶乖乖在家等著,等你胡叔帶安寧城的糖面糍粑球和水晶芋頭糕回來給你吃。”

天色本就不早了,實在無法再繼續耽擱下去,車隊緩緩啟程。秦徊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視線竟與含三履成親那日的場景交疊在一起,只見那日送親的車隊喜慶又壯觀,引得滿城的百姓皆前來圍觀、喝彩。

隊伍的最前頭是身騎黑馬、昂首挺胸、就連大婚之日也表現得平靜如水的新郎倌。當時的她雖知這門婚事不是好友所願,卻也打心底裏的替阿哥感到高興。喜他能娶到一位如意佳人,樂他有了相濡以沫、攜手餘生之人。

於是秦於仲的輪廓在她眼前越來越清晰,清晰到她看見她剛入秦府時最難熬的那段時日,是秦於仲一直陪在她身旁耐心的開解她;她看見她被青索城的世家小姐們排擠、冷眼時,是秦於仲替她瞪了回去,還陪她一起罵這些人狗眼看人低;她看見它第一次去安寧城時,怕她膽小出錯,秦於仲一直強撐著十二分的精神仔細看護她……

面對如今事已至此、真相大白、罪人伏誅、她還能如何的局面,她還是想親口聽秦於仲告訴自己,他是否真的做了那些事情,是否真的一直在騙她。

她不信,不信這麽多年來他們兄妹之間所建立起的深厚情誼,只是秦於仲單方面對她愧疚而做的補償。

清脆的“嘚嘚”聲於耳畔回蕩,將她從回憶中逐漸抽離出來,渙散的瞳孔好似又能聚焦了,她一再確認那是她熟悉的馬蹄聲,放眼望去還真看到了白鬃黑身、腳下生風的百獸。

秦徊心中感慨萬千:可算是把阿爹給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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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有時回府後的這兩日很少去軍營,每餐飯他幾乎都陪秦徊一起吃,兩人格外珍惜這僅剩的親情,卻又十分默契的沒有談及與秦於仲有關的任何話題。

今日早飯後秦有時叫住了秦徊,道:“午時後我要去淮江邊一趟,可想與為父一同前往?”

秦徊當即便明白了父親的意思,這幾日她都在等著這一日的到來,便不假思索地鄭重點頭說好。而後回朝露軒換了身較為正式的衣裳,出門時看到秦有時已騎著百獸在門樓前等候了。

一切就緒後父女二人的車馬去於青索城城門前的大部隊匯合。此次前去淮江,除了同析國軍隊交接秦於仲的半具屍身以外,兩國還要簽訂休戰百年的友好協議,因此除了征南軍營大部分士兵以外還有好幾位從朝廷來的官員。

大部隊前行的速度很快,加之軍隊中有騎兵高舉著“秦”字的旗纛,一路上暢通無阻、無人敢攔,兩個多時辰後便出了南澗城,離淮江已是不遠了。

又往前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秦徊掀開布簾放眼望去,除了滿地歷經戰火後的瘡痍,以及偶爾可見的燒焦房屋的殘骸,便只剩一望無際的遠山和黃土地了。

哪裏還有什麽錯落有致的屋舍,哪裏還有什麽整排的椿樹,眼前的白烏村早已不覆存在。她失落的放下簾子,不忍再看。

馬車往前沒行幾步,便緩慢的停了下來,看來他們是到了。

這種場合沒人會把註意力放在秦徊的身上,況且她的馬車在整個隊伍裏處在較為靠後的位置,她只要不離開得太久,是不會有人發現的。

於是她下了車,吩咐身邊人都不用跟著,便懷著沈重的心情兀自朝記憶中的那個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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