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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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暖

三天後,幾艘船想趁著夜色順著支流繞開戒備森嚴的城墻,但還是難以避免地收到了嚴厲的警告後假意離開,好在他們遇見了總督大人的貨船,幾位膽識過人的記者在身手敏捷的殺手的帶領下藏進了貨物裝箱運輸倉裏才偷渡過來。

他們收到了周公子輾轉多方才傳出的來信,信中描述了一副令人發指的人間地獄景象。周公子請求他們幫忙把封閉在城墻內的禽獸行徑展露到公眾面前,請求他們千萬不要相信軍方向大家描述的虛假團圓美好景象。周公子說明進城的風險,征求不怕犧牲的記者。

淩晨四點,他們在岸邊看見了等候已久的周公子。

“走。”周公子沒有多說什麽,只用力地與他們握了握手,催促他們快離開。

他們再次經歷周折才回到周公子的住宅,周公子才放松下來與他們談話。

“實話實說,總督大人的兵力不夠,但如果他撤出金三角,留在這裏的所有居民都必須忍受沒有盡頭的欺淩。”周舒瑾道,“走出門隨時可以看到掛在墻上、車上、樹枝上的死人。”

正說著,大廳門口探出一顆腦袋。

周舒瑾回頭一看,是摩克學院的記者柳煙。

“喲,怎麽有個學生在!”周舒瑾眉頭皺了起來。

柳煙只笑:“周公子!”

“吃飯沒有?”周舒瑾問,“快進來坐!剛剛就在後邊了嗎?學生就你一個嗎?”

“對,聽說你缺人。”柳煙穿著工裝衣褲就進來了。

“可是你是學生啊。”周舒瑾笑著朝她伸出手,“我再缺人也不能找你們學生來。上樓休息,明早我送你出去。”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柳煙往後躲開,“我能在這兒待著。哪怕住難民區也行。”

“周公子怎麽會讓你住難民區。”賀昭道。

“賀先生!”人們起來跟他打招呼,“賀先生什麽時候到的?”

“賀先生前段時間忽然沒了消息,是趕早過來了嗎?”又有人問。

“半個月前過來的。”賀昭在旁邊坐下,把手裏拿著的蛋撻放到周舒瑾面前示意他吃點,“再往前我確實出了點麻煩事,沒能及時過來……”他楞住,難以置信地走到柳煙面前,打量了她好幾個來回。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面,但上次太匆匆,沒有細看這位記者的面容。

周舒瑾困惑地看著賀昭。

賀昭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扭頭走開:“學院的消息最靈通,能讓他們幫幫忙也好。”

周舒瑾:“你變臉真快。”

賀昭只笑,低頭看了一眼周舒瑾碰都不碰的食物,臉上的笑容消淡了:“你怎麽總不愛吃食。不愛吃也不能總不吃。”

就賀昭給他端來的點心,乍一看簡簡單單,白裏夾紅,但識貨的人細細一看就能發現是從衣戒交易所運來的菜品——九珍九藏,光材料就要準備豬牛羊雞鴨鵝魚蝦蟹九種肉類了,將這九種肉類去骨去皮去殼,剁碎碾成九塊不同顏色、不同味道的皮狀,依次疊好,最上層和最下層都是普通面皮,按照千層酥的做法在每一層之間塗上一層薄薄的油酥,搟平壓實切成小塊放進蒸籠蒸熟,澆上些許桂花蜜或者其他蜜汁才做好。

在這種環境下賀先生用了多少心思才弄到這麽一道菜品。

周舒瑾說“不餓。”然後一邊跟人一邊玩跳棋一邊聊天去了。

柳煙本以為是賀昭對他太上心才會提醒他吃東西,時日一久,柳煙發現周公子的食欲確實很糟糕,幾乎沒有吃正餐的,只有餓的時候吃點東西,少食多餐,晚上又是陪著客人喝酒和亂七八糟的散食,把胃熬壞了。

“你吃不吃!”周公子的書房常常傳來賀先生憤怒的聲音,“不吃我灌了!”

“哐啷!”

書房裏響起碗筷被掀翻在地的聲音:“姓賀的,你不要得寸進尺。”

“賀先生,賀先生。”有人上前勸開,“罷了罷了,慢慢吃總有吃點的,他不餓就好了。”

“不是啊!你們剛來覺得沒什麽,可他一日三餐都不吃,好長時間了。”賀昭道。

“你管我吃不吃!你出去!”周舒瑾皺眉道。

“好,我不管了,我再也不管了!大家都在這裏聽著呢,你餓死我也不管了。我對天發誓。”賀昭摔門走了,去外面打點難民區以及記者們出行的安排。

夏末的晚風已有涼意。

周公子反覆叮囑他們如實記錄,沒日沒夜為難民區奔波,沒日沒夜地看了記者們寫的許多資料,沒有做任何評價,但心裏最看好柳煙編寫的,私下把她喚到跟前。

“周公子。”柳煙道。

“按日子,我是時候盡快安排你們撤離了。”周舒瑾道,“但我想托柳小姐捎句話出去。”

“請講。”

“以我的名義跟外面的人講,如果看到《忍冬記事薄》請公布天下,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燒了吧。”周舒瑾道,“你現在有帶相機嗎?”

柳煙自然是帶著的,她隨身攜帶著。

“那你……現在給我拍幾張照片吧。”周公子緩聲道。

柳煙不敢怠慢,很快擺好了家夥。

周公子穿著的格紋襯衫和工裝褲,沒有再去換衣服和打扮,甚至連位置都沒有換,臉上帶著淡淡的疲憊的笑容,紳士,優雅,親切,孤獨,帶著些許難掩的滄桑。

窗口鑲嵌有琉璃,把陽光折射成夢幻朦朧的彩色。

他坐在喜慶的紅木沙發上,地板上全是虛化的日光,使他變得越來越虛幻,像夢境裏某張舊照片的人物。

柳煙嘗到一絲苦澀的味道,她伸手一摸,不知怎的自己流下淚來了。

“我還像以前那樣上鏡嗎?”周公子問。

“周公子的照片固然是好看的,但並不上鏡,照片不及真人好看。”柳煙道。

周舒瑾笑了。

柳煙上前握住他消瘦的手:“周公子,千萬要保重自己。”

周公子仰頭看著她。她第一次這麽近距離接觸周公子,被他一雙桃花眼看得心跳加速。

“如果不是事情太多又太要緊,我對生死已經無所謂了。”周公子道。

柳煙忽然想起之前跟周公子的談話——如果有一天你對生命已經很失望很失望,起碼要留下自己最好看的樣子,或許你對生命又有些希望了呢?

柳煙隱隱察覺他的異樣:“周公子,您這樣棒的人,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周公子一笑:“很累的。你們進來的時候是晚上,看不見河水是鮮紅色的,你們有聞到一股血腥味嗎?”

疲憊在他心裏不斷積攢,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而且我不想再跟賀先生發脾氣了。我對不住他。”周公子道,“可無論是‘我愛你’還是‘對不起’,都不合適講了。如果試圖用這三個字就想抹去一切傷疤,那未免又更敷衍了事。”

“周公子,您不要多心,他一如既往地支持著您,並沒有因為你們之間說了什麽難聽的話而心生芥蒂。您也要相信賀先生啊。”柳煙道,她從口袋裏掏出兩塊糖遞給他,“您嘗嘗,很甜的。”

周舒瑾接過來:“這個難民區並不是我的功勞,是飛副將說要建的,賀先生進來的時候才有地方躲。這次我們能見面,不是我們之間的緣分,說到底是托了飛副將的福氣。”

柳煙擺弄著相機的動作停住,看著周公子閃著淚光的眼睛。

“去告訴飛副將,”周公子說,“他的愛人在這裏,讓人來帶他走吧。不要在這裏受苦了。”

柳煙不知道說什麽話才能安慰他。

照片很好看,柳煙本想拿給他看,可他閉上了眼睛。對於一束隨時都會消失的照入黑暗的光芒,他選擇了放棄。

柳煙出門的時候看見賀先生望著這邊,很警惕的樣子。

“小姑,他跟你講什麽了?”賀昭不安道。

“小心點他,狀態不太好。”柳煙用力一戳他腦袋,“你啊!快點拿好主意安定下來吧,少禍害人了。”

賀昭無可奈何。

周公子吃的東西更少了,他在物色一位更能保障難民區安全的人。

賀昭站在他身邊,卻感覺他已經變成一個沒有生命的人影。賀昭常常詢問他哪裏不舒服,他常常說沒什麽感覺——沒什麽不舒服,不餓,不困。

他連正常的感知都遲鈍了。

他看向賀昭的目光是空白的,笑容也是,行走總是很抽離的感覺。賀昭有時候會註意到他的異常,定定地扭頭觀察他。他也恍然未覺——從前自己偷看他練戲,他是假裝不知道而已,現在自己的臉色都全沈下來了,他稀罕地連個目光都沒給。

賀昭故意找茬,轉身把東西重重放下喊累。他連忙順著,不像會不在意的樣子。

又有支援到了,衣食住行和軍事裝備的用物多得夠個把月富足了。

賀昭還沒來得及高興,只聽周舒瑾道:“有件事情我跟你商量一下。”

“什麽”

“你不認得這艘船是哪裏的麽?”周舒瑾微笑道。

賀昭心裏莫名忐忑,細細看來總算認得是江南的船:“江南的。”

“其實麽,你帶來的行李也不多,下人給你收拾一下也都收拾好了,你在這裏耽擱太久,現在也該去忙你的生意了。”周舒瑾道。

賀昭大驚:“這個時候叫我出去忙我的生意”

忙生意不過是周舒瑾的一個措辭,本意是讓他回去找他的飛副將,不要再在這裏給自己留無謂的希望。

周舒瑾克制自己點點頭。

“幹什麽?”賀昭反問道,“忽然打發我走。我吃你的住你的對不對?我搬出去就好了。”

周舒瑾扭開頭跟夥計說話,不與他爭執,只是繼續讓人把他的東西搬齊全。

“周舒瑾,你一定要贏對嗎?無論對錯你什麽都要贏,什麽都喜歡自己做主,什麽都死撐著要體面。你好人,你大方,發他娘的雞瘟謝謝你慷他人之慨送我回江南!腦子不好使裝的都是屎。”賀昭惱火地把自己的行李又從船上扔回岸上。

周舒瑾不作聲。

“你講話,你說你是為什麽送我走!沒我你還記得吃藥嗎?沒我你還記得吃飯嗎?沒我你能克制住自己的脾氣不去找國相嗎?沒我還有人能拉住你嗎?”賀昭道。

周舒瑾不會說的,被賀昭拒絕過的話他不會再說了。

賀昭就這麽望著他。

下人又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船,賀昭擋在船邊不讓他們上來。

“你說你錯了!”賀昭蠻力把人帶行李又推下去。

周舒瑾:“我錯哪裏?”

“你就是錯了!大錯特錯!”賀昭面紅耳赤地指責他,失望地看著他木然的眼睛。

錯了又怎麽樣?不見得悔過。悔過又怎麽樣又沒有回頭路。

“封門,開船。”周舒瑾冷漠道。

鐵門鎖起,隨著水花的蕩漾,船漸漸駛離岸邊。

“啊!”下人們尖叫起來。

賀先生抱著行李箱從窗口跳河裏去了,過了一會兒,他渾身濕漉漉地爬上岸,把周舒瑾揪了起來要打。

周舒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既然你沒那意思,留在這裏撩撥我幹什麽?”

算你嘴裏還有點實話。

賀昭的動作停住,猛力放開他。

周舒瑾苦笑:“你學了飛副將的家國大義,留下來普度眾生”

“隨你怎麽說。”賀昭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周舒瑾嘆了口氣。

這天吃晚飯,周舒瑾只讓廚師給賀昭加了幾個菜,其餘跟平時沒什麽兩樣,他還是待在屋裏沒出來吃飯。在沒人知道的時候,他站在窗邊看著士兵將嬰兒挑在刺刀尖上,然後將他們活生生地扔到滾燙的開水鍋裏,又看見有人的頭被砍掉,頭顱滾落到人群中,屍體傾倒,脖子中噴射出兩道血泉。

他書房的墻也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了血跡,大概是那次發生在這裏的空襲留下的。

他在紙上寫著安排,隔著門聽見賀昭跟陳浩說,等戰爭結束之後再打算回江南,那時候再打算結婚成家。

那真好,那時候自己可以沈入無人可以打擾的休息了。周舒瑾暗暗想。

這幾個字多麽誘人啊。

他走進浴室裏打開溫水,讓它從臉上一直澆到腳上,站了好幾分鐘他再睜開眼時忽然胸前一悶,眼前發黑,腳下飄飄忽忽地打了滑,人就撞到了洗手臺上。

他驀然看見鏡子裏狼狽不堪的自己、情迷意亂的過去,惱怒不已地擡起拳頭把鏡子砸碎了。

對於賀昭,他越是想抓緊,就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扳著他的手,抵抗的力量就越明顯,越是要他放手。

來來回回,他就這樣筋疲力竭了。

他想讓賀昭消失在他面前,又非要見著賀昭自己才能安心。

玻璃渣子撒了一地,在血水裏照出無數個扭曲的自己來。

傍晚的涼意吸進肺裏,竟讓他感到過分寒冷而發起寒顫。

他緩了一會兒躺進浴缸裏,看著大大小小的玻璃。他撿起最近的一塊玻璃割破了兩處手腕,疼痛使他心裏好受一點了,然後整個人屏住氣息往下一滑深深泡入水裏以求片刻安寧。

血水在眼前暈開,如同艷麗的夕陽。

溫水輕輕舒緩著他的眉目。

有一只燕子撞碎了一樓飯廳的玻璃窗,鋒利的渣子、脫落的羽毛和血糊在地上。

賀昭吃了一驚,扭頭望向這不祥的一幕。

燕子奄奄一息地往外吐著血沫。

這不是什麽很高的樓層,又不是什麽大風大雨的晚上,怎麽會有燕子撞死在玻璃窗上

賀昭的臉色凝重起來,站在窗邊望了一眼暫且無事的難民區,掉頭去找周舒瑾。

“舒瑾。”賀昭敲了敲房門,沒人應答,他問站在門邊的侍從,“他在裏面嗎?”

“在的,公子說他洗澡去了,吩咐不要讓人打擾他。”侍從道。

“舒瑾!舒瑾,聽見你說說話!”賀昭拍了拍門,忍耐不住給他打了個電話。

周舒瑾這個大忙人,電話24小時待機的。

賀昭擰了一下門,門在裏面反鎖了,忙吩咐:“開門,開門!快!”

這會兒怎麽會反鎖

侍從聽他緊張的語調,知道事態的嚴重性,忙去找陳浩要周公子房門的鑰匙。

賀昭等不及了,偏偏這房門是刀槍不入的牢固,他只得掏出口袋裏的一塊連著鐵絲的木板,用鐵絲量了一下門鎖的模板,沾了他的指紋得出密碼,在木板上哢哢裁出鑰匙模板連帶密碼一同打開了他的房門,徑直奔向浴室,滿目沾滿鮮血的碎玻璃讓他喪失了判斷能力。

花灑的溫水一直開著,帶著周舒瑾的血從他腳底滑過。

陳浩慌忙跑上來,只見賀先生雙目赤紅地抱著吐水咳嗽著的周公子,用手抹開黏在他額頭上的頭發,反覆看了幾次包紮好的手腕,目光痛苦而充滿恐懼。

這瞬間他的心被撕成了碎片。

“不要!周舒瑾,不要!啊”

蒼白如紙人的周舒瑾低聲說了句什麽。

賀昭問:“冷冷不冷?”

周舒瑾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滿目悲傷地看著他。

賀昭慢慢拼湊起他零碎的字眼。

周舒瑾說——

“為什麽救我?放過我好不好。”

賀昭傷心不已。

周舒瑾看起來平易近人,高朋滿座,朋友們聽說他有困難紛紛都勸解他諒解他,同時也感受到他心裏疑慮重重,有幾個能走進他心裏

周舒瑾始終沒有對賀昭完全敞開心扉,賀昭對他的好讓他絕望中感受到縹緲的溫暖,使他不肯放手又無法抓住,什麽要共度一生的話也不過是想留住一點珍貴的溫暖。

周舒瑾在他面前也強撐不起來了,開始發燒做噩夢,病倒在床上整天地睡著。

熱鬧的房子一時安靜下來,沒人來跳舞唱歌了,仆人走動也放輕腳步。

這種安靜讓人心尖發慌,好像被全世界都忘了。

賀昭看著月光下他的睡顏,一次一次替他撫開額前的碎發。

為什麽他們都會漸漸變得越來越多疑,然後在可怕的陰影中走向極端?武叔是這樣,父親是從一開始就給他危險的感覺,周舒瑾也在不停的猜忌和懷疑中變得越來越暴躁抑郁。

黑市裏的規矩向來是後來人踏著前人的屍骨,所以他們在數不清的陷阱和背叛中疑慮重重

自己會不會也變成這樣——這個念頭只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他更希望周舒瑾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賀昭間或聽見周舒瑾在做夢中深深嘆一口氣,似乎也嫌棄周遭太冷清。賀昭便找出他床底下的錄像,本打算放些影片熱鬧一下,沒想到裏面是周舒瑾那些朋友們錄給他的以前的生活。

錄像帶上是久違而熟悉的賭場,人們起哄說賀先生要輸了。周舒瑾臉上帶著幾份寵溺的笑,從一張桌站起身來到另一張賭桌前輕輕松松地抱著賀昭,也不急著教打牌——“你們就好好享受吧,我要教他大把時間教他!下次你們可就占不到便宜了。你說是嗎,賀先生看我看著我,我可比你的麻將重要不是嗎?”

周舒瑾一邊引得自己笑而不語地望向他,一邊偷偷伸手替他將麻將扔出去。

賀昭看著影像裏自己青澀的面容,看著那時春風得意的周舒瑾,恍如隔世。

窗邊安全著陸一只扇動翅膀的紙飛機,過了一會兒就有一個雪白的影子靈敏地跳了進來。

賀昭好久不見這一身白色禮服行頭的唐洢了。

唐洢聽說周舒瑾出事就跟賀昭說了會回來。她靜靜來到周舒瑾床邊看了他一會兒,將手放在他額頭上把他變回一只貓,然後坐在旁邊變戲法一般拿出物件開始繡起一件差不多完工了的萬福帕。

過了幾分鐘,那只貓慢慢爬起來抖抖耳朵,無意識地踩了踩枕頭,在上面瞇眼打盹。

賀昭伸手把它抱在懷裏:“小姑,這樣我餵藥更難餵了。”

它伸著爪子玩了一下從唐洢手中垂下來的金色絲線,開始上牙咬。

“嘿,小貓咪不能這樣淘氣!”唐洢輕輕敲了一下它的爪子道,“這樣好觀察他情況怎麽樣。要不沒點反應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小貓聽她呵斥就停了一下,又開始抓來玩了。

唐洢將紅底金絲的萬福帕放在膝蓋上,它跳下賀昭的懷抱在手帕下面追著流蘇轉圈。

活潑的樣子維持不久,它陷入昏睡。

唐洢用萬福帕把它包起來抱到自己懷裏,要點亮八方魂燈哼著小曲兒。

兩人給他守光祈福。

“小姑,你是不是……”賀昭想問。

她神情專註而認真地往魂燈裏吹藥粉,打斷了他的問題:“他在世上本就待久了,又跟小二做了交易折了歲數,怕是往後會流年不利。我給他添添壽。”

“拿我的添吧。”賀昭道。

“你一個同樣做了交易的人,哪來的底氣給人添壽!”唐洢瞪了他一眼,“他的劫難就是你,你能給他添什麽壽。”

賀昭啞口無言。

唐洢只取了他一點血給周舒瑾,自己擅自收了半瓶做報酬。

“好好玩的貓啊。”唐洢不知從哪又拿出逗貓棒。

“唉。”賀昭瞧那貓掙紮站起要追過去,馬上伸手抓住逗貓棒上的羽毛不給它看,“周舒瑾知道有人這麽趁人之危地逗他,會暴跳如雷的。”

唐洢便露出狡黠的笑容:“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啊!”

“欸!不可!”賀昭抓著不放,“我可不包庇你。”

“好無聊啊你這人!”唐洢嘟囔道,抱著貓咪坐在旁邊晃著腿唱著搖籃曲,打了個盹,直到平安天亮才瀟灑離開。

周舒瑾好不容易醒來片刻。他在爐火旁裏睜開眼的時候渾身輕松,暖洋洋的,懶洋洋的。

他的手被人抓著,他想抽出來但沒有力氣。

他扭頭望著在床邊睡著的賀昭竟有些眼眶發燙。

賀昭感受到動靜很快擡起頭,神色有些憔悴:“你想死,好,我退一萬步讓你死成了!我成什麽人了!你讓我怎麽活!”

周舒瑾疲憊地閉上眼睛。

“我可能……”周舒瑾的話語折斷在一半。

可能。

為情所困,自尋短見。

想不開。

沖動。

悲觀。

絕望。

失落……

他什麽也沒說,賀昭睜大眼看著他,慢慢明白他隱而不言的話了。

他不想喝藥,賀昭就跟醫生多要了一份,餵周舒瑾喝一口,自己也喝一口。

周舒瑾知道藥水不是給健康人喝的,沒等他喝幾口就不讓他喝了,自己不得不乖乖服藥。

“我們算什麽?”周舒瑾在黑暗裏問,細碎的月光投在他沈寂的眼裏。

“我不知道。”賀昭回答,“我只要你活著,好好地活著。你的聲音沒有力氣,好好睡一覺。”

周舒瑾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笑了一聲,輕輕的——像春風給湖面一個溫柔的吻。

“或許有一天,你會後悔救了我。”周舒瑾輕聲道。

賀昭:“你怎麽自己想不開!”

周舒瑾靠在一邊,臉色慘白地端詳他容顏。

賀昭終於察覺到他的目光,心裏慢慢沈了下去。他總算發現自己的存在給這個周公子帶來多少負擔了,初識的周公子多麽風流倜儻高高在上,現在的周公子就有多麽卑微狼狽。

“你不要這樣。我們好聚好散。”

“我不想以我的生命威脅你,束縛你。我們自由選擇,我有今天又不僅僅因為你。少自作多情。”周舒瑾支走賀昭,“我要給陳浩打個私人電話,你出去一下。”

賀昭只能起身往外走。

房間裏只剩周舒瑾一個人在床上看著空白,他一遍遍安慰自己說沒關系,從前的事都沒關系。

那通電話是否撥打出去,賀昭不得而知,端到周舒瑾房間裏的飯菜幾乎原封不動地端了出來。

賀昭走進去,看見一道銀色月光橫亙在周舒瑾手上,他以為是刀子,撲過去抓住了虛空,摔倒在周舒瑾身邊把人驚醒了。

“摔著了?”周舒瑾關切地朝他伸出手。

“沒有。”他說,“飯菜不合口味?”

周舒瑾身上透著一種不願交流的氣息。

“你別這樣!你跟我說話。”賀昭焦躁起來,“是哪裏不好?”

“不是廚師的問題,我沒有胃口。”

“要不要見見Miracle?他總有辦法令你開心。或者是在和平客棧那位,你要見誰?我給你找來。”

“今天的報紙到了嗎?拿一份過來給我吧。”

賀昭正要離開。

“賀昭。”周舒瑾輕聲喊住他,可他回頭時周舒瑾疲憊地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賀昭給他帶報紙回來,這群朋友很給力,把所見所聞都發布出去了,也給這兒爭取了物資支援。

周舒瑾接報紙的時候握住了賀昭的手腕把他拉近:“讓我看看你的模樣……”

由於雜事煩心,賀昭時常不能開懷,臉上可以看出冷肅的模樣。

“跟你父親有點像,消瘦,淡漠……是不是太辛苦了?”

賀昭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移動,他看得很仔細生怕會忘掉似的。

賀昭不知哪裏生來的抵抗情緒,心煩氣躁把他推開:“你要休息了。別再要死要活的我就能輕松點了。”

周舒瑾的目光顯而易見地暗淡下去:“我知道雜事繁多唯恐勞累到你,要送你回江南。你不肯。如果太累的話,我再給你安排行程,你也能輕松一點……”

賀昭打斷他的話,失控地咆哮:“得了!不要再說了!你還要怎麽樣!你渾身是傷跟我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你別以為我看不見,你失去意識就該知道我替你收拾爛攤子的時候什麽都會知道!”

周舒瑾心頭突然鈍痛猶如萬刃淩遲,越來越疼,身體忍不住發寒,讓他在被子裏就想縮起來。不過他只是安靜地道歉,拿起報紙放到床頭櫃上,躺好。

賀昭楞了好久,發現周舒瑾已經是前所未有的溫順,可自己還是越發對他不耐煩。

“我不知道為什麽會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是故意的。”賀昭握住他冰冷的手。

“諸事煩心。”周舒瑾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瑟縮著把手抽走放回被子裏,“不要在意。”

賀昭像個雕塑一樣在房間的黑暗處站了很久。

“我罪有應得。”周舒瑾微微一笑,“恭喜你,這次你完完全全勝利了。”

賀昭感覺有什麽在心裏塌陷下去。

這時候電話響了。

賀昭轉過身接個電話,掛斷電話後說:“我出去接個人。”

周舒瑾眺望著窗外灑落在滿地殘骸上的月色,無數歲月不同窗口眺望的景色一一從他腦海閃過。

像一幀幀濃縮著他生命的電影。

門靜靜開了。

“Have a good night?”身後傳來一個紳士斯文的聲音。

周舒瑾站起身,難以置信地看著歐文。

他後背背著小提琴和藥箱,穿著簡陋:“我親愛的朋友。”

周舒瑾眼裏放出光彩來:“你怎麽來了!”

(外語)“這位先生說你身體不好,讓我帶上我哥哥的快樂和我的藥箱來給你治病。”

“Miracle現如今還好嗎?”

“他還好。跟人拳擊的時候扭傷腳在家裏待著哪都去不了。誰知道他是怎麽把腳扭了的。”歐文說,“讓我帶一盒巧克力給他的月亮。他怕你吃得不夠甜。”

“巧克力是苦的啊。”

“這不是原味巧克力,他特意調了牛奶和白糖自己做的巧克力。可不是非洲上的‘苦水’。他點了我一首歌,要我彈給你聽。”歐文放下藥箱,熟練地抱小提琴調好音準。他羞怯地笑笑,好像抱著新娘的新郎官似的,“比小時候生疏了些,最近有練,但還是不夠好,你不要介意。”

周舒瑾看見他的腿有點抖,不免露出微笑。

賀昭默默站在門口看著周舒瑾臉上的微笑。他對年輕人往往是格外寬容親切的。

舒緩的音樂飄得很遠,在滿目瘡痍的大地上緩緩流淌著洗滌著人們的靈魂,像靜謐山林在風中吐息著新鮮空氣,像流水潺潺滋潤著千萬山崗,像春雨貴如油後萬物覆蘇,像盛夏季節充滿新鮮且愉悅的邂逅,像千千萬萬個人中彼此相視一笑的無間默契。

音樂聲逐漸加快,叮叮咚咚綠樹成蔭,火傘高張赫赫炎炎。是最濃烈的愛意灼傷了愛人,甘之如飴。是最轟烈的欲望蒙蔽頭腦,心照不宣。是最真誠的誓言刻在裏程碑,永垂不朽。是最無畏的奔赴,沖鋒陷陣。

音樂突然延緩無盡悲涼,有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有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有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音色重沈起來,氣勢恢宏浩大,正如“背楚投江;氣吞山河;知音未遇;彈琴空歌”。天凝地碧,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水冰地坼,無擾乎陽,早臥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溫,無洩皮膚,使氣亟。望君慎重,望君珍重。

已近尾聲,突然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冬秋夏春時光倒轉,分合初識山花爛漫。

是說“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也在問八駿日行三萬裏,穆王何事不重來。

周舒瑾潸然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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