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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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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

周舒瑾很少再回白馬園林,只有在忙碌麻痹的日常經過時停下來遠遠看一眼,好像就能看到賀昭神出鬼沒地從裏面走出來。

他又很清楚,那裏上了鎖即將拆除,鎖的後面是恍如殘骸般胡亂橫擱的桌椅茶具碗——一如失去了源頭滋養的美好回憶,在時間的虐待下瘦骨嶙峋。

無論他看與不看,疼痛都會在經過那座中式園林的瞬間沖破麻木,化作利爪一下一下抓著他的心窩一直抓得血跡斑斑。平日裏難過總是陣陣隱痛像難以療愈的舊傷,可觸碰到某些舊物或者熟悉的場景,它就會忽然加重殺他個措手不及。

有朋友調侃他屋子裏是不是鬧鬼了,讓他這樣避之不及。

他只是笑,在那瞬間卻徒然啞口無言。

金三角——這個雲集了數不清長袖善舞的人精的地方爆發了武裝戰爭。他們在爭奪一本連具體名字都未肯暴露於眾的禁書。

一群紫黑色蝴蝶如颶風一般從窗口鉆入,連玻璃窗都被震得發抖。

有人從蝴蝶裏走出來。

何瞿忽然來訪:“周大金主好興致。”

周舒瑾在他身上嗅到了某種危險且陌生的氣息,硫磺的味道。

周舒瑾扭頭看向面前的動態雕塑展覽拿出十分淡定的勇氣:“血奴的缺口不是賀昭一個人能填得上,國相這麽執著地找他是另有所圖?如果可以替代的話,我可以替他幫你們。同為影碟一族,相煎何太急”

面前是紅白兩條流暢的薄紗,在人工空氣的作用下翩翩起舞,即將飄出去的時候又被氣流吹了回去,交織糾纏,若即若離地在半空懸著翻滾著。

一如紅酒一如牛奶般絲滑。

這就是伯努利原理下的浪漫。

“賀昭在哪?老夫子說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來。”何瞿不買賬,冷肅道。

“仗打得那麽厲害,我怎麽知道他流落到了哪裏。我出來才幾天,世道變得怎樣我摸都還摸不著,你當真以為我有上天入海的本領事事俱到”周舒瑾的神色也冷了下來,聲色俱厲地訓他,“要賴就賴你自己打草驚蛇吧,辦事不力還膽敢來責問我”

“周公子,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你最好不要包庇這麽一個人。”何瞿見他講得似乎不假,只得拱手道了歉,“打擾了,國相派我來也是想看看您恢覆得如何,還請您多多包涵,早日重振旗鼓。”

說罷他便識趣地走了。

周舒瑾仰望著這伯努利原理下的動態展覽,聽得腳步聲消失了才用餘光瞥了一下他扔在角落裏的攝像眼。

這樣的東西不曉得有多少安在金三角裏了。

賀昭和賀裏剛到金三角就遭到了伏擊。

事發突然,周舒瑾匆匆趕到也只來得及眺望過去,看到他在流火彈藥裏把賀裏推回了車站。

賀昭化作蝶群,在炸藥和捕捉網裏被撲得零散。周舒瑾看何瞿這架勢就知道賀昭沒有被抓住,但不知道他最後怎麽樣了。

是否重傷是生是死

周舒瑾彎腰撿起攝像眼,用刀子割壞了它的內部設備扔進水裏。

這年頭,什麽人都敢來放幾句威風的狠話,到底是亂世壯賊人膽!

門口走進另一位面容清俊的青年。

“周公子也會有無計可施的時候”飛少爺道。

周舒瑾暗暗憋悶,笑笑:“再狡猾的狐貍在蓄力的時候是不能有什麽動作的。”

“賀昭當真不在?”

“查崗啊?”周舒瑾笑了起來,“真想說一句‘他就是在你能怎麽辦?’但他確實不在。”

飛少爺扭頭望向絲巾動態雕塑,竟在它面前的茶桌坐下了。

遠處的爆炸使得桌上的茶杯都在顫抖,爆炸聲似蒙在袋子裏的嘶吼聲。

“我來是跟你談合作的。”飛雲道。

“金三角形勢嚴峻,我的建議是不要參與。”周舒瑾道,“但凡我的朋友,我都已經把他們勸到外面去了。”

“到亂葬崗附近,歐陽家地盤,對吧真不巧,那裏也打起來了。”飛雲道,“交通都癱瘓,我想你為了那些個黑市朋友也是花了不少家產把他們又渡出去了吧?”

周舒瑾輕松且豪邁地笑了笑:“千金難買我樂意!”

飛雲朝他伸出手:“交個朋友。”

“我跟子弟兵府早就是朋友了。”周舒瑾瞧了一眼他的手,沒動作,“飛少爺代表飛府與我交朋友麽?”

“你怎麽理解都可以。”飛雲道。

“這麽說話可欠了點誠意。”周舒瑾端了一杯果汁走到窗邊眺望遠方正在開戰的交際區。

國相進攻金三角,一是打著找回《忍冬記事薄》、肅清反賊的旗號想把黑市徹底控制,二是來逮賀昭的。

他之所以留在這裏,一則是上官辰修總督在金三角打戰,他不能明裏違抗國相,但於情於理要暗地供給物資支持,二則是因為大家都把金三角的存亡興衰都寄托在周舒瑾身上了。他在,金三角總還會繁華起來,和平就歌舞升平,戰爭得再厲害,底下湧動的走私買賣也不會斷;他走了,金三角就徹底成了荒蕪的戰場,連軍火走私也不敢進金三角做,只能在周邊轉轉。

“合作什麽?”周舒瑾問。

“《忍冬記事簿》的內容我也想知道。因為這關乎兩任殿下,最近逸子殿下留給逸風殿下的神器有了動靜,它能感知一點類似於逸子殿下的氣息,但只是類似,所以還不能動用。”飛雲道。

“噢,我也想得到這本書,然後當著大家的面一把火把它燒了。”周舒瑾有些懶洋洋,他對這本書的內容本來也很感興趣,但它目前給周舒瑾帶來的麻煩大大打擊了他的好奇心,以至於他寧願它不存在,“恕我不能答應你,在你之前很多人想跟我合作拿到這本書,我都拒絕了。我答應一個,豈不要得罪剩下的朋友”

“你不說我不說誰又知道呢?”飛雲起身道,“我們這不算合作,算交易。你開個價,我跟你做做生意。聽說你們黑市什麽生意都做的,就算自己做不到也會有引薦。”

這是說自己沒本事,做不到。

周舒瑾動作一頓,看著飛雲。

往日是誰跟他說這位副將心思純良來著?他怎麽瞧不出心思純良的樣子。

“我開價很高的,老久不做生意,做一單要吃很久。”周舒瑾微笑,“第一,事成之後明月朗庭合我50%股,第二,我要你離開賀昭。”

飛雲面不改色:“做生意不要扯到私人感情上。”

“我什麽都做,自然什麽價都能開口。現在選擇權論到你手裏了。”周舒瑾道。

“我不答應。”飛雲道。

“大門在那邊,慢走不送。”周舒瑾道。

飛雲要走,在門口聽見他喚了一聲。

“飛少爺,您這脾氣還真不是一般人能伺候的。”周舒瑾在那扇精致的窗戶邊低頭往椰汁裏加火龍果塊,漫不經心地攪了攪,“靈池有條修煉萬年的蛇靈,人稱石沫前輩。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逸子殿下在世那會,前輩似乎跟你們子弟兵府有那麽一點點可憐的交情。你不介意的話可以拉下臉去找找他。”

前線的慘烈在窗邊都能眺望到,跟周舒瑾身上的安然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飛雲站住腳步打量一下他那慵懶貴公子的做派:“展覽館裏不讓吃東西,默認的規定。”

“自己開的。說到這裏,您私闖民宅好像犯法的吧?”周舒瑾道。

“我比較入鄉隨俗。”飛雲道。

周舒瑾故意取笑道:“我以為你們子弟兵的堅守都是不可撼動的。原來也會有些‘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的借口。”

周舒瑾挑了一件樸素的衣服換上,到外面走了一圈,被轟炸的鐵皮碎屑危險地彈到他身邊,哪怕靠近一公分,他的腿就會被誤傷了——雖然不見得一定會被打傷。

他看見了許多皮膚被曬成醬紫色的、結著血痂的難民。人雜的地方散發著各種讓人作嘔的異味,排洩物的臭味,汗臭味,血腥味,屍臭味,大雜燴似的在高溫的天氣下發酵。

數不清的屍體和蒼蠅填滿了眼前的地方。

他不經意會踩到一些軟而稀爛的人體組織,這雙鞋回去他肯定是會扔掉了,但此時他心中沒有想過這些。

他能看到許多鬼祟追趕著婦女,甚至當街就扒光她們的衣服實行暴虐無道的□□,連懷孕的都不放過。

光天白日之下!毫無羞恥的!

這樣下去又是一個萬墳嶺,又是一個亂葬崗!

他的手指開始發涼。

有斷了胳膊的男性公民上來搭救,被青面獠牙的鬼祟拖到一邊生生撕成了碎片,霎時間鮮血四濺。

忽然旁邊躥出個跟周舒瑾穿著一樣幹凈的人影來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聲音幹啞地大喊道:“嘿!你們都滾開,周大金主瞧中了這個女人!”

周舒瑾被他這麽獻出去,霎時間感覺血液都凝固了。他生硬地扭頭望向飛雲。

拽就拽了,背地裏還掐得那麽用力!

那些個威猛的鬼祟刺刀都拔了一半,瞧是周舒瑾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咬咬牙把女人扔到了周舒瑾面前。

周舒瑾瞧了一眼渾身血汙的女人,實在是無法接受,正抗拒地要扭開頭:“……”

飛雲不由分說從背後伸一只手拉著他衣服強迫他朝那女人彎下腰,低聲說:“我給你黃金,把她拖走!”

周舒瑾渾身都在抗議:“我不缺這點錢。想救人,你去打又怎樣。”

飛雲道:“救她,算我求你。”

這是什麽求人的態度!

周舒瑾心裏有些優越感,撕了飛雲一塊手袖衣服墊在女人手腕上拉住她,話是對飛雲說的:“回去記得給我跪下,拉不下臉的話就拿你給我的黃金墊一墊膝蓋。”

飛雲心裏啐了一口。

周舒瑾施施然把女人扔給了飛雲,用命令的口吻道:“沒你什麽事了,帶回去洗洗。”

意思是讓飛雲和這女人趕緊離開這鬼地方。

飛雲目光往另一個路口瞥了一下,低聲說:“還有。”

“你那麽善良怎麽不去替他們死。”周舒瑾心裏大驚,瞧這事情態勢有點像要他跟人討整個區的被侵害婦女,理由是什麽呢?理由就是他看上了整個區從八歲到八十歲的臟兮兮的女人。他想也不想掉頭就往回走:“要麽就救這一個,要麽你去代替她們!”

飛雲耳尖騰地發紅,但眼神還是發狠的,死死拽著周舒瑾,倒像自己是個抓著救命稻草的難民了。

離上次見面已經過了三天,三天了!

他還沒走啊!

這地獄一樣的地方,怎麽會有人自願待在這裏啊!

周舒瑾:“您好好回去做你的少爺吧,跨界了你知不知道這不是江南,就算是江南,就算眼前就是江南的百姓,你也不是副將了!”

飛雲還是攔住周舒瑾:“再一個吧!”

周舒瑾連拖帶拉把半瘋狀態的女人弄進自己的住宅,吩咐別人給她洗澡,回頭對飛雲說:“您真厲害,我倆隔著個賀昭還記得嗎?”

“要多少錢?”飛雲恍若未聞。

真是天真!賀昭到底給他樹立了一個什麽樣的黑市形象啊!

周舒瑾無奈:“我不缺錢,我寧願顧惜顧惜名聲。你的拳頭呢,你的拳頭呢!好歹曾經也是一個副將,你不至於連個人都沒辦法從鬼祟手裏救下吧!”

周舒瑾低頭才發現他的雙拳早就血肉模糊,連白骨都隱隱可見。

他臉色蒼白,嘴唇幹裂,似乎這三天連水都沒喝一口,褲腿、袖子都染血磨損了。其實他身上能用的符咒也都全用完了,因為過度消耗靈力,他的手都在發抖,眼前一片發黑。

周舒瑾目光一落,自己的手袖都被抓出幾個血手印了。

“你當什麽也沒看見。”周舒瑾揮揮手,“來人!給這位先生訂車票,送客上車!”

“再一個!”飛雲沒松手。

“你瘋了嗎!”周舒瑾奮力掙紮著,可他掙紮的力氣哪有求救之人的力氣大,手下的人來幫忙也拉不開。

“疼疼疼!你們松手,由得他抓著就抓著吧!”飛雲的指甲都陷進周舒瑾的肉裏了,周舒瑾只得放棄掙紮。

“我真想!”周舒瑾手裏的煙灰缸舉到飛雲後腦勺,恨不得一下子敲暈他。

這瘋子忽然抓著周舒瑾往墻上一撞,他五臟六腑都快震出來了。

煙灰缸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救!我救!”周舒瑾大喊一聲,“快放開我,瘋子。”

飛雲慢慢松開手。

周舒瑾松了口氣,轉過身要走,身後“咚”一聲悶響。

江南首富的獨子倒在他這裏了!

到底是誰向誰動的手呢!

“拖出去餵狗。死在這裏都是自找的。”周舒瑾道。

侍從伍明等人上前把人架住。

“去哪?”周舒瑾問。

伍明:“餵狗。”

周舒瑾:“他來過我這裏沒有”

伍明:“來過。”

周舒瑾:“沒有!誰見過他來了!”

伍明困惑:“”

周舒瑾瞧展覽館的侍從不多,想來賀昭問起也是逮著這憨人問,那時他跟賀昭的梁子可就結大了,於是閉了眼痛心道:“你新來的?”

“嗯。”

“把人拖客房裏,你去結賬卷鋪蓋走……不不不,是去跟小陳,不要靠近我。我脾氣不好。”

飛雲醒來時細細想起,自己都被自己嚇了一跳,忙忙起身,發現自己不但安然無恙,身上傷口都已經被處理好。

“這裏的藥品如此珍貴......”

旁邊的侍從尊敬地行了禮:“飛少爺放心,既然您是倒在周公子府中,周公子自然會將您妥善安排好的。”

既然他這麽有心,自己總該要當面答謝才行。

“周公子在哪?”

“奴婢也拿不準他現在在何處。”侍從將一封信遞給飛雲,“周公子說,非常時刻自己行蹤匆忙,飛少爺也是個忙人,希望您能稍待片刻,他有話想當面跟您說。”

那再好不過了。

飛雲便在那裏待到晚上,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說話聲。

“醒了?”周舒瑾一邊往客房走一邊問。

“是,在房裏看書。”下人答道。

“看什麽書,他就是看得書太多,人就呆了。”周舒瑾脫下外套,坐在客廳裏喊道,“飛少爺!把書扔掉!出來跟我吃片西瓜!”

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

飛雲寄人籬下這兩樣算是全占了。他無奈地靠在門邊看著悠然自得的周舒瑾。

對於他跟賀昭的關系,周舒瑾介懷是真的介懷,但在正事上是一點都沒有怠慢他,反而因此更直來直往,少了許多客氣。

“坐,楞著幹什麽?像做了好長時間夢還沒醒的樣子。”周舒瑾把一塊西瓜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吃了起來,“放心吃,要害你的話,我早就下手了。”

飛雲來到他面前致謝。

周舒瑾鼻子冷冷一哼,往遠處挪開。

飛雲好氣又好笑:“.......你這樣子讓我想起一只叫‘毛毛’的貓,不過那是賀昭之前因為你養的,後來到我跟賀裏手裏養著了。”

周舒瑾:“真的是為我養的”

飛雲笑容一收:“假的。”

周舒瑾笑顏逐開:“真的假的?”

“假的。”

“哈哈哈哈哈哈。”周舒瑾大笑起來,而後沈默下去,只一勺一勺地慢慢挖著西瓜肉,又停下了動作,瞥著飛雲。

飛雲:“.......”

周舒瑾上上下下打量著飛雲,深深嘆了一聲。

“我有那麽次嗎?”飛雲耐不住道。

“比起我,”周舒瑾伸出手指,憑空捏出一點點距離,“差了這麽一點。”

說這話的時候,他指間那麽一點距離一下子拉大。

飛雲真想揍他。

“有我珠玉在前,他怎麽會看上你啊!看上你什麽了!”周舒瑾憤憤道。

“周公子,適可而止這四個字你是不是沒學過?”飛雲差點沒跟他掐起來。

“不,我只是不想在你身上動用我學過的知識。”周舒瑾嫌棄。

“好,好,你厲害,你清高,你了不起。”飛雲氣不過,又不能真住人家吃人家的還跟人撕破臉。

“好,說正事。”周舒瑾頓了頓,“你說過求我的,黃金呢?膝蓋呢?”

飛雲吃的那口西瓜差點梗在喉裏。

周舒瑾瞥著情敵:“不接受賒賬,不接受欠款。”

“你好歹開個價。另外,沒有膝蓋,只有一聲謝謝,愛要不要。”

“這話讓我真想一口氣把你家底掏過來。”周舒瑾道,“黃金太俗,我開兩個條件吧。”

飛雲心裏一驚,怕他又拿賀昭來打壓。

“第一,明月朗庭30%的股份,第二,我要酒,正常情況下能穩定、持續供應的上等好酒。”周舒瑾道,“我知道你們江南有條街十分有名,叫做枕風十裏,我寫了個名單,你幫我聯系聯系上面賣酒的老板。這事對你來說不難吧?”

飛雲點點頭:“你要酒幹什麽?”

“你真不懂還是假不懂?上到官家下到各路英雄好漢土匪,哪個不愛酒?”周舒瑾道,“事成之後,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

飛雲正想說話。

“聽我講,這件事我來定,同不同意另講。”周舒瑾道,“第一,我不會幫你搶那本書,因為如果那本書到我手裏,我會自作主張,所以我們是競爭關系。第二,我知道你很想幫助這些難民,與其你一個人奔波,不如我幫你在這個地方建一個難民區。”

飛雲喜出望外。

“滿意是吧?那就擬合同了。我寫一份,你抄一份,一式兩份,有問題隨時說出來。”周舒瑾伸手要來筆墨。

飛雲還有些懵。

“飛少爺,”周舒瑾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有錢是好事,可以擺平很多事,但越往上走錢的力量往往不是最關鍵的。你要別人替你辦事,你得知道別人這時最需要、最鐘意什麽,見縫插針地達成自己的目的。另外,腦袋要靈光些,盡量地利用手裏的資源。”

飛雲受教地點點頭,看他寫條文。

周舒瑾:“你家賀師父沒教嗎?”

死去的記憶忽然襲上心頭,飛雲:“啊,你能不能別提這事了?”

“不能,我心裏難受,有人跟我一起難受多好。”周舒瑾笑道。

飛雲吐出一口氣:“好吧,我承認我不如你聰明,要不你直接跟我講講你最需要什麽,最鐘意什麽?”

周舒瑾:“我鐘意賀昭。”

飛雲挽起袖子:“來,這件事我們不打一架過不去了。”

周舒瑾笑了笑,息事寧人地往遠處挪了挪:“好吧,如果能讓我看看極寒之地的極光,能多一點浪漫的情懷,我也會很高興的。”

飛雲捏了捏指節。

“礙,年輕人脾氣別那麽暴躁。我也喜歡吃炸蝦的。”周舒瑾道。

他不見得真的喜歡這些,只是客人問起來就這麽一說,有這些也無妨。

飛雲頓了頓,忽然認真起來:“我受了你的款待,我會帶你看極光的,吃著炸蝦看極光。”

生在江南水鄉的飛雲可能自己都沒機會看到極光。

周舒瑾好似聽到一個好玩的笑話一樣笑了笑:“我所遇的浪漫大多數是自己爭取來的,如果有一天我想看極光想極了,我也會自己去的。一個人要學會自己設法滿足自己,自己須強大起來。說實話,我對你有幾分成見,你還須要讓自己更強大些。”

飛雲:“你為什麽給我說教?”

“因為我好為人師,我眼高於頂啊,我驕傲自大啊。”周舒瑾無比坦然地自嘲著。

飛雲:“好,你了不起。”

“對,我了不起。”周舒瑾把寫好的條文放到飛雲面前,“自己看。”

“我聽說你並不愛收徒弟。”飛雲問。

“我是不愛收徒弟,我愛四處教別人徒弟,喜歡教就教,不喜歡教就不教,愛教哪個教哪個,不愛教哪個就不教哪個。你管我那麽多閑得慌?”周舒瑾道。

飛雲:“是誰管誰管的更多!”

“我管你那是一時興起臨時起意。你管我那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你這人怎麽這樣啊!”飛雲又跟他吵起來,“理不直氣也壯,全世界都是你的道理?之前有人想餵你吃個湯圓都臉紅,現在這人都不帶害臊的!”

“什麽?”周舒瑾乍一聽還楞了一下,才想起早幾年賀昭坐在枕風十裏的老井口要餵他一口湯圓,最後是自己拿勺羹吃了,那碗湯圓還是飛雲親手給端來的,當時事情還沒有今天這麽糟糕,“提這事幹什麽。”

“我知道我自己為什麽喜歡他,因為他在某領域比我強,他專心於自己的事業時最迷人,而且他很好。我卻不能理解你為什麽喜歡他?”

“因為他很好,好得我無話可說。一個真心實意的人很難找。”周舒瑾好似沒怎麽思考過這個問題,“除此之外我沒想過還有什麽。你喜歡他專註事業,他好像要為你放棄這個行業……”

“這叫改過自新棄暗投明。交個朋友。”飛雲伸出手。

周舒瑾頓了頓,握住他的手,狹促地瞇了瞇眼睛:“飛少爺,不要輕信於人。”

飛雲的手反射般抽了一半。

“瞧你一驚一乍的,我跺跺腳你不得跳起來?”周舒瑾冷不丁把他拉近掐住他的下巴,臉色鐵青,眼睛裏噴出無形的火來灼得人無處可逃,“想想我為什麽要在打戰的時候出去?剛剛想著拿你餵狗!像中了邪似的擺脫不了這個念頭。我就躲到外面去。如今你醒了也好快點走,否則我真不跟你客氣。”

飛雲分不清他這是真話還是假話。

但周舒瑾不歡迎他是真的,掐在他下巴的手逐漸化出爪子刺入他的皮肉,緊緊抓在那咫尺之間微微顫抖。

嗜殺獸性在理智的最後底線上躍躍欲試,似乎要把飛雲撕成碎片。

他的胸脯劇烈起伏著,血管怒張,周身的肌肉也在繃緊露出殺氣。

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飛雲抓住他的手,艱難開口:“這,這就走!”

周舒瑾冷冷看著他,抓起毛巾擦著手掌的血:“你師父也不怎麽靠譜,這樣都沒現身。要是我真的要殺你,你說他會幫誰?他跟我領過戒指,穿著正裝婚宴過,在潑天大雪裏在夏日灼灼裏都發過誓,看著彼此能忘記呼吸,享受對方的身體就像沈溺在天堂!即使屍骨成山,我們依舊能站在屍骸堆裏互相扶持!”

“那又怎麽樣!往事如過眼雲煙,他這個人愛往前看你不知道嗎?”

“我還會出現在他的未來裏——他要放棄很多。你最好別有遲疑,包括你家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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