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流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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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落

夜霧森林的地上鋪著一層紫黑色的磷光,月光一照恍如飄忽的鬼影。

“哢擦”一聲脆響,迷路的柴夫不小心踩了空。

那磷光越發頻閃得厲害,發出鈍啞的翅膀撲朔聲,漸漸卷席而上形成暴風一般的漩渦。

柴夫倉惶向遠方逃去,嘴裏喊著求饒。

那透著死亡氣息的陰影並沒有追上去,只有一只銀黑色的蝴蝶無聲無息紮在他的背筐、靠近他的喉管,用六瓣口器精準而迅猛地咬斷了他的喉管。

他僵在原地,甚至還來不及呼救便撲倒在地。

過了約莫三個小時,晨光透過層層濃密的綠葉灑在他的幹屍上。幾只蝴蝶從他空洞的五官鉆出來,迎著陽光飛去。

漩渦帶著一股土腥的風極快掃過森林,卷向不遠處的窯洞。

“悠著點!看著點火。”有個女子靠在枕頭懶怠道,“哥,你再怎麽趕路也得看路吧。”

成團的蝴蝶鋪天蓋地往四處飛散開去,饑渴嗜血的口器在陽光下依稀可見。

賀昭穿著黑紫色大衣從漩渦深處走出來,身形頎長而單薄,臉色蒼白。

說了多少次,點不著的。他有些不耐煩,順便把買來的早餐放在桌面上。

那風塵女子像沒骨頭似的靠在邊上。她是個妓女,叫顧娘,倒也不是見到男人就賣身的。

賀昭疏離且冷淡地垂著眼眸,手指一動在煙灰缸裏彈落燃燒的煙頭,要不是看在她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份上,自己早就離開這片森林了。一起生活沒關系,但賀昭得提防她亂花自己剩下的錢財。

賀昭慢慢才收回目光,低頭看著煙灰缸裏泛著火星的殘灰,瘦白的手指按著煙頭慢慢把火擰滅在煙灰缸裏。

要不是在一瞬間看見動手那人手腕上有子弟兵的標記,他也不至於在嚴城面前失手,落得今日的下場,連腕表都在打鬥之間粉碎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栽在飛雲這麽一個人手裏了,還愛屋及烏地對子弟兵心軟。客觀來看,說飛雲有多好看也不見得太好看,說他有多浪漫多聰明也還一般般,頂多算是家庭殷實、背景頗硬而已。主觀來看,賀昭倒覺得自己要完,不管怎麽說都不能做到全身而退了。

“你到底吃不吃?”賀昭指著早餐問顧娘。

“吃啊!這不就吃嘛!”

賀昭這才不管她,自己拿衣服進去洗澡,過了約莫十五分鐘就帶著一身水汽出來了,一邊拿著換下的襯衫擦著頭發,一邊說:“一會兒我還得出去一趟,找找路。你有什麽要買的?”

顧娘支棱起耳朵,回頭看他:“什麽?”

賀昭:“我說,你有沒有什麽首飾、衣服、胭脂粉末要買的。”

“我要自己挑行不?”顧娘又問。

“難不成這還得讓我挑?”賀昭道。

“你用什麽肥皂,身上真香。”顧娘道。

賀昭:“你見哪個暈死在河邊的人口袋還有肥皂?”

“你是不是采花去了?蝴蝶都采花的。”顧娘道,“有香的花給我弄點,我洗澡用。”

賀昭被噎住,冷冰冰看了她一眼:“.......”

“我還要打個耳洞!買對耳釘!發光的那種!”顧娘被他的臉色唬了一下,見他沒什麽動靜,又快樂地伸了伸筷子。

耳釘?什麽耳釘?耳釘是幹什麽的?

這是賀昭的知識盲區。賀昭被這話噎住了,一言不發地看了她一眼,心裏一下子還想不起這是個什麽東西,慢慢地才想起來。

一聽是要在耳朵上打個洞,賀昭就覺得痛。

“打什麽耳洞?”賀昭無法理解地反問,“要買可以,但不是現在。過幾天我帶你去。”

顧娘動作一停,擡頭望他:“你連這都懂?”

我又沒認真處過女朋友,誰教我這些?

賀昭搖了搖頭。

如果有人跟他說,用金三角的倉庫裏那只‘沙漠之眼’鉆石做個什麽樣的掛飾,他倒還能幫上點什麽。這讓他挑,他頂多能挑個真鉆的而且輕巧點的。

他想起反叛的嚴城,臉色微微一凝,低頭扣上帽子擋霧水。

也不是沒有男生戴耳釘,也確實周舒瑾叫自己幫忙選過。

賀昭往晨霧裏走去,他的肢體漸漸崩解為紫藍色的蝴蝶,不多時便消失不見了。

在森林裏以原形行走會方便很多。

很快他到了另一個地方。

那是個與寒磣的窯洞截然不同的地方,是一條巖石嶙峋的峽谷。峽谷底下是一條街道。整條街的住房都是妖怪往峽谷裏面用整塊整塊石頭鑿出來的,幾乎連為一體。

峽谷兩岸遮天蔽日,除了正午或者午夜,其他時候幾乎是見不到日月的,於是長年累月地彌漫著妖氣。峽谷裏全靠暗沈的日光和四處掛起的血紅燈籠照明。日光被光滑的巖石打散又被濃稠的妖氣折射,等落到峽谷裏面的時候只剩一層霧霭似的紫色。

這裏的妖怪們大多以鬥篷披身,擋住濕稠的霧氣和穿過來的寒風。

店鋪從石壁那往外延伸著門面,或掛著古舊的牌匾,或掛著不知多久沒洗過的黏膩的旗幟。到了晚上,山體的巖石和五彩斑斕的燈光相得益彰,會漂亮得讓人眼花。

肅殺的風卷過熱鬧與暗沈並存的街道,把門面刮得哐哐響。

這就是封閉峽谷,聽別人說,起這名字是因為這名字好養活,跟農村人以阿貓阿狗作自己孩子的小名是一個道理。

正是人們希望它不要封閉而起的名字。

明明和舒瑾之間也不過分別兩年,賀昭回想起來卻只覺得那段時間充滿了荒唐和幼稚,連心裏都像給烈火來回燒了幾遍,燒起的灰燼都蒙了心竅。

他們尋歡作樂並放肆揮霍。

那時候黑市能玩樂的地方都讓他們逛了個遍,也給賀昭留下了刻骨銘心的回憶。

總算讓自己繞到這裏了。

賀昭心裏大松,卻聽見街上鐵蹄震動。他忙忙藏到邊上,看見金瑞哥帶著國相的兵馬飛馳而過。

街上的人群被沖散,平日裏吆三喝四的貴人們瞧見黃金戰馬都大驚失色。

封閉峽谷本來易守難攻,老夫子改兵為商,把軍商偽裝成普通商人滲透到封閉峽谷方方面面,等周舒瑾跟總督回過神來時為時已晚。

原來這片地方也已經淪陷到國相手裏了,不過金三角還撐著。總督大人看不慣老夫子一家獨大,偏偏守著金三角不讓。

賀昭再到別處看告示,原來周舒瑾還一直留守在金三角戰區周旋兩處,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沖突。有周舒瑾這只笑面虎在,老夫子還拿不住金三角。

賀昭本想沖破封閉峽谷回金三角,看到國相把關甚嚴也只得謹慎地退出去,另擇別路。

全城都在逮捕影蝶,賀昭不能以原形行走,只得借著炮火和硝煙的掩護倉惶走進一間樂坊。

庭落裏坐著一個穿著深藍色翩雲紋長衫的男子,側臉確實不認得的。

那男子腰旁藏著一只金口袋。

賀昭剛剛停下腳步,聽得耳邊風聲淩厲,擡手一擋,猝不及防被震開幾米路。

玲瓏水晶杯落在他腳邊摔得粉碎。

好快!

外面戰火紛飛,怎麽這樂坊裏如此安寧?連東西都沒有損壞,怕不是到了哪位達官貴人的私人樂坊去了?

賀昭轉身要走被一陣香霧撲得正中,盡管他很快離開了那裏,但便渾身沒了力氣,就近挨著巷子裏藏起來了。

他見著那男子走進了巷子裏,一面走一面跟身邊另一位說著:“跑不遠的,就是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偏偏讓他走脫了。”

另一位竟就是鄔棋國相。賀昭是第一次正面看見這位新官上任沒幾年的鄔棋國相,睫毛纖長遮瞳,其下潛著一雙型極細長的丹鳳眼,瞳色是金黃接近琥珀般通透的顏色,膚色白皙,形貌昳麗,氣質儒雅但透著一股疏遠且冷冽的氣息。國相脖頸出戴著一個金色的鎖鏈,常常戴著一雙手套,連帽長袍加身,從頭到腳遮得很嚴實。

講話的那位從頭上看過去卻有幾分驚人的眼熟。

藍頭發藍眼睛,樣貌生得俊美,錯眼之間竟讓賀昭以為是逸子殿下死而覆生,再細細看,沒瞧見有假皮修飾的痕跡。

“我先回去了,坊主好自為之。”鄔棋道。

“你摘下面皮,跟我一位故友長得很像。緣分弄人,你我同一年上臺,竟一直鬥到今天。”鄔棋坐上高頭大馬,居高臨下道,“希望你也好生考慮我的主意。”

“不要跟我講客套!”坊主怒道,“你們要白骨鋪路!這等喪盡天良的事自己去做罷了!”

鄔棋:“你早晚會來求著我合作。”

坊主冷漠地背過手。

賀昭卻看上了他的金口袋,那往往裝的是身份證明。如果自己能弄到手,憑鄔棋國相對這位坊主的態度,可能自己行走會方便許多。

賀昭也不是沒做過扒手的活,但他想不到接近坊主的辦法,心事重重地去郊外的倉庫提了些錢財,回到窯洞裏,瞧見那女人坐在洞裏抽他的煙:“.......”

“我的東西呢?”顧娘傲慢地略微擡了擡下巴,模樣是有些勢利而刻薄的。

賀昭也不會勞心費力想什麽借口:“忘了。”

顧娘不是什麽絕色美人,但非常耐看,一雙又大又黑的眼睛總捎著略微的傲氣,靜靜凝望著前方時似乎看到了什麽他不能體會到的景色,神情十分耐人琢磨。如果她不開口,不彎扭著動來動去,只側著頭在鏡子前想事情似的抽煙,倒也顯得矜持貴氣,不失一個頭牌的風采。

奈何她只有一副好皮囊,做久了風塵女子,儀態到底是不好的。

賀昭把帶回來的食物處理好讓她吃飯,有幾分煩躁地搖了搖空蕩的煙盒,把它扔在地上:“不要抽我的煙,沒有煙,我要打人的。”

顧娘:“脾氣挺暴?”

賀昭:“對。”

“酒品呢?”

“看心情,心情不好也還是會打人。”賀昭靠在她桌邊看著她。

顧娘本來垂著眼眸的,聽見這話慢慢擡起眼來,像藏在地下室裏的富貴牡丹花看到陽光慢慢擡起頭似的,小心之餘又顯得矜傲。

賀昭拆著新的一盒煙,心情不佳。他抽了一口煙,望向遠方發愁。

他身上散發著一種讓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氣息,但顧娘不敢在他面前太肆無忌憚,總覺得這個人暗暗藏著一股兇狠。

她只用那塗了紅豆蔻的手輕輕拿走了賀昭手裏的煙,望著他眼睛,那沈著的眼神似乎要直直望向賀昭心裏。她輕抽了口煙,緩緩吐出裊裊煙霧:“那我豈不是要負責讓你心情好起來?”

賀昭扭頭走開,也避開這樣暧昧的氛圍:“我本以為我住的地方夠簡陋的了,遇到你再一次刷新我的認知。”

顧娘也不擺架子了,躺在椅子上直笑:“哥,你住得不還挺痛快?”

賀昭一直沒跟她講自己的名字以免節外生枝,但現在她的吃喝穿都仰賴賀昭,於是左一聲“哥”又一聲“哥”地喊著。

賀昭聽見這樣的稱呼就想起賀裏,也樂意聽,他擡手碰了碰頭頂一處漏雨的洞:“收拾東西,跟我出門。”

顧娘便笑:“我以為你給幾兩銀子就罷了,走就走吧你一百一萬個可以走的機會,還拖我一塊。”

賀昭個兒高,堵住的洞口還在不停滲水,水透過他指縫滴在他頭上、胳膊上。

賀昭:“走人,媽的,一秒鐘都忍不了。這地方你接的了客?”

顧娘:“不是打仗的話,誰會來這種地方。倒是你,怎麽會來到這裏?”

“不要問。快點,給你五分鐘幫我把頭發剪幹凈。”賀昭坐在椅子上,拿起顧娘的剪刀讓她給自己剪了個寸頭,加上懶得打理的胡子,自己都有些認不出自己。

顧娘站在他後面,賀昭摸掉自己寸頭上的發渣。兩個人盯著鏡子發了一會兒楞。

賀昭自己行動還方便許多,帶上一個凡人光是離開深林就花了五天。

好一頓奔波,顧娘的馬又摔折了腿。賀昭把馬兒宰了,馬肉腌起來帶著。

賀昭沒辦法,只得把她拎到自己馬上。那女人一到晚上就怕冷得很,以往都得抱著大衣睡覺,騎到馬上披著保暖的大鬥篷倒沒抱著賀昭。

抱著賀昭也不見得會暖和,反而可能把這位主兒惹惱火。

“我問你,你知道紅玥樂坊的坊主是什麽來頭嗎?”賀昭問。

“紅玥樂坊的坊主已經死了好幾年了。這個地方早就沒人了,哪還有什麽坊主?”顧娘道。

賀昭:“怎麽會沒人,難不成我見的是鬼?”

是鬼吧,怎麽會有人跟逸子殿下長得那麽像?

顧娘嚇得一抖:“不要亂講話,大半夜,小心說什麽中什麽!”

賀昭:“.......膽子真小。我跟你講個鬼故事吧,趁離關卡還遠著也不怕暴露行跡,好免得我犯困。”

“不要聽。我不要聽。”顧娘道。

賀昭:“嘖。”

一陣風吹來,他能聞到顧娘身上的粉脂香氣。

兩人沈默著,顧娘漸漸乏了,試探性地把臉貼在他後背。

賀昭也有些犯困,只低聲說:“睡了的話,從馬上掉下去就掉下去了,我不撿你。”

顧娘沒有說話,只伸手環著他的腰靠著:“這樣就不會掉了——你的腰挺精瘦的嘛,我都想要這樣的腰。”

賀昭抽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猛得把她扔下馬。

“啊!”顧娘揉著被扯痛的手臂。

賀昭勒住馬冷冷地瞪著她。

“誇你都不讓人誇了。”顧娘瞪著他。

“誰給你的膽子。”賀昭臉色不悅。

“對不起嘛,一個男的比女的還講究事兒。”顧娘追著他的馬跑了幾步,“哥我錯了嘛。”

賀昭用鞭子纏住她手臂把她又拉上了馬。

於是顧娘不再葷言葷語了,只靜靜靠著他後背,把臉貼在他身上睜著眼望一路上殘破的屋子。

肅殺的風刮過賀昭的肩膀,撩落顧娘的發絲。

烏黑長發輕輕掃過賀昭的胳膊,肩膀,側臉。

自己連這個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明明是在顛沛流離,怎麽會有一種安穩的錯覺?

淩晨時分又下了小雨,他們連個躲雨的地方都沒有。可顧娘半睡半醒的,感覺自己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休息。

賀昭停下馬。

“怎麽了?”半睡半醒的顧娘問。她勉強睜開眼,發現他們在一片陌生的山坡上——不知道這個男人繞的是什麽路,只有遠處可以眺望到更高的山坡,連客棧的燈光都看不見。

“嚓!”空氣裏徒然響起幾聲打火機的摩擦聲。

“煙癮。”賀昭扭頭道,短發被小雨打濕成一撮一撮的短刺,他跳下馬,“我想抽煙。”

顧娘:“你抽嘛。”

“點不著。”賀昭用手擋著風。

顧娘跳下馬,解扣撐起鬥篷給他擋著風和小雨。

賀昭的肩膀已經被雨水打濕了,頭發、臉龐都濕漉漉的。

清勁的風在兩人之間兜兜轉轉。

他卻不在意,咬著煙又翻上馬,再把顧娘拉到馬上重新出發了。

到馬兒疲乏的時候,就在山上的哪個蕨類植物堆裏鋪個休息的地方,過不久又上路。

一路上吃喝住行都比原來艱辛得多,但賀昭始終以一種默然但堅定的態度前行,連顧娘都不曾質疑他的選擇。

他覺得這樣可行,只有這樣才有希望,顧娘竟也這樣跟著他——反正打戰一年半載停不了,她待在窯洞裏早晚也是個死。

是人都怕至死孤獨。

“嘩啦啦。”顧娘在身後的溪流裏沐浴,賀昭如同坐定入化般在原地削著竹片做武器。

賀昭在她面前總表現得無欲無求,以至於顧娘越發無所忌憚,裹著浴巾光著腳就敢在他面前走來走去地找明天的衣服。

賀昭只會在她把隨手換下的衣服扔得滿地都是的時候,臉色不好地威脅她要扔進火裏燒了。

她就收拾一下。

這天,他們的運氣好些找到了一個山洞。

顧娘半夜做夢醒了,看見賀昭咬著煙自己坐在洞口望著頭頂的月亮,神色惆悵難解。

黑市就是這樣,一時榮光披身,一時跌落谷底。他辛辛苦苦打下的事業,被人從背後捅一刀後落得的下場比初來時還淒慘。不知道周舒瑾之前大起大落一無所有時又是什麽心境。

風中的煙頭發著若隱若現的火星光,把他眼裏隱隱的淚花映得發亮。

這個男人是個可憐人,偏偏又生得一身不屈的傲骨,於孤獨的絕境中要求得一線生機。

顧娘披著鬥篷慢慢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從他背後抱住他。

是的,自己不能了解他,不能讓他對自己放下戒備,也不配聽他的過往。

但此時此刻他們在一起,身後沒有退路,身前前程未知。

賀昭緩了緩神,將眼裏的神色收斂好,伸手握了握她光著的腳,果然冰冷一片:“你不曉得穿鞋子麽!”

顧娘被他掌心的溫度燙得一縮:“別碰。”

“穿鞋子。”賀昭道。

“你有時候很哆嗦啊。”顧娘道。

“快去。”賀昭道。

顧娘只得去把鞋子穿上。

賀昭把她的腳揣在一件大衣裏:“每天都讓你等等等等,燒下熱水,起碼用袋子圍個溫水池子再洗澡,你瞧瞧你作甚麽死!這個月有得你痛的。到時候看又得央我怎麽怎麽的。”

顧娘笑了:“什麽跟什麽?”

“我說,你們女人麻煩死了。”賀昭道。

“得了得了,曉得了。”顧娘無奈道,“別人喊你哥,你跟真做哥一樣。”

“你有哥哥麽。”賀昭頭也不擡道。

“沒有。”顧娘道。

“那不就得了,你怎麽知道真正的哥哥是什麽樣。”賀昭道。

“你有妹妹麽?”顧娘想以牙還牙地反駁他。

賀昭很謹慎地不回答。

賀裏長大些能自己學會打針,小時候那些恐怖的病情覆發的程度輕了許多,反而是經期讓她痛的不行。賀裏人本來就懶,到每個月那幾天人就跟高位截癱一樣癱在床上,說渾身上下只剩痛覺。賀昭都怕了女人那些麻煩事。

“你有喜歡的人嗎?”顧娘問。

賀昭點頭:“是個男生。穿白襯衫的時候最好看,很天真很天真的一個人。”

顧娘很明顯地渾身僵住了。

賀昭舒了一口氣:“他說熏知了很好吃,我不怎麽吃,想來這些天在山上不妨嘗一嘗,又怕吃壞肚子難找醫生。”

顧娘沈默地靠在他肩膀上,許久,聲線平穩大方:“然後?”

賀昭自嘲地笑笑,搖了搖頭:“他家裏人插了一腳,沒然後了。”

至於在後來,看到子弟兵的服裝時他走神了,讓人重傷了幾招。自己挨著把兵馬炮火引走。

說起來就覺得不該。

但事發突然,條件反射一樣不受他控制。

“之前還喜歡過一個,花了好幾年時間,最後也一場空。”賀昭道。

“那現在是去找誰?”

“不找誰,找仇家,把東西拿回來。”賀昭道,“等到安全的地方,我就放你走。給你些錢財,你找個老實的好人家嫁了。做你那行,不說別的,吃青春飯不長久,盡早改行。”

“我不能跟著你做?”顧娘道。

“不能。事兒太多,不帶人了。”賀昭道。

潺潺的流水聲、沙沙的風吹樹葉的聲音,咕呱咕呱的牛蛙聲在寂靜的夜裏響著。

顧娘亮亮的眼睛即使在微弱的月光下都看得很清楚。

“難怪你一點感覺都沒有。”顧娘如同夢囈般說。

賀昭頓了頓,將手裏殘剩的煙在柴火上擦滅了,又毫無意義地扔進火裏。

顧娘又點了一支給他抽一口,拿過來自己抽一口。

她的嘴唇正好印在他抽過的地方。

賀昭扭開臉想避開這暧昧的氛圍,倒是顧娘從邊上像小獸一樣爬到他面前。

“如果這樣,我只能盡快送走你。”賀昭道,“你想清楚了,現在我們同病相憐,往前一步,我們就什麽都不是。”

原來只是同病相憐。

“那你能答應我記住這一刻嗎?”顧娘問。

“我不能。可能明天我就被人下藥了,我連我自己是誰都不一定記得。”賀昭道。

“你不能騙騙我?”

“我不想。”賀昭道。

兩人急趕慢趕終於趕到封閉圈以外,賀昭買了兩張票,起點上官家邊境,途徑赤漠,終點在江南。

賀昭帶著顧娘坐上南下的火車。顧娘坐在裏座一邊抽煙一邊瞇著眼打盹,倒一副安然的樣子。賀昭的行李都是在路上逐漸置辦齊的,他搬出一個小箱子,拿出膚蠟捏成條塗在臉上,修平,用小刀在上面劃了幾道口子,散粉定妝,偽裝成燙傷的舊疤。

顧娘看著他易容成一個陌生的人。

入夜。

賀昭等顧娘睡著,靜靜打開她的箱子放入一些銀兩。

顧娘有這些錢,去到江南有三五年富足生活是不成問題的,如果能抽出一些來做生意,正常情況下也能挨到有起色的時候,總不至於以色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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