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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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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惡

“大家好,我是周舒瑾。我沒有在大家面前消失很久,大家應該還記得我的聲音……今天我想告訴大家關於國相在前線的一系列舉動,以及我本人參與過的一切活動……”

周舒瑾在大雪封山的日子裏每天都會自己在天山暖廊的房間裏錄音,聲音沒有起伏,平靜地像一彎圍困在泥土裏的死湖。

每個人都有罪惡,無法避免也無法挽回的罪惡……即使再善良再軟弱的人,也會無意識地犯下罪惡,或許是某種不自覺的愚蠢,或許是某種身不由己的時代裹挾,或許是某種不可控制的命運安排蝴蝶效應。承受者會覺得痛苦,善者在經歷時光之後再次回首自己成為惡人手裏一把刀時也會非常痛苦。如果把這一切歸根於命運,或許就說得通了,能暫時喘口氣,能暫時有精力為掙脫牢籠而努力……那又怎麽樣呢,他再也回不去了——無論是去面對從前的人,還是回到從前的環境中都做不到。有人瞻望他的偉大成就,他只想埋頭苦幹,抱著殘舊的自己越走越遠,直到他回頭看不見當初。

路上許多舍不得,都無法掩飾他是一個眾夫所指的惡徒。沒有人原諒罪惡下愧疚難安的靈魂,都覺得他應該飽受十八層地獄的鞭刑,包括他自己。

“這是我應得的。無論鰥寡孤獨還是曝屍荒野。”周舒瑾說。

他想安慰自己說這不是你的錯,但那三千座墳的血債實實在在落到自己的頭上。

他就是個罪惡滿盈的劊子手。

周舒瑾關掉錄音機,脫下風衣打開抽屜,裏面有一把手槍。他靜靜地望著門,把槍拿起來對準自己跳動的心臟,打開保險栓。

他知道這是最少痛苦的做法。

扣動扳機。

槍支發出空白的槍聲。

賀昭臨走之前把槍裏的子彈扣走了。

周舒瑾四處尋找著利器,一無所獲的背影透著難以掩飾的焦慮和倉促。

沒有!什麽都沒有!

他打開衣櫃看到櫃門裏面的鏡子,伸手找著自己的頸動脈,把鏡子打碎……是血自己凝在傷口上,他沒力氣……睜開眼已經是夜裏,只有他一個人坐在血裏,沒有力氣再去死,而且他動不了了,渾身上下都僵硬沈重……

門突然開了,站在門口的影子像鬼一樣。

小朝沒有開燈,把沾著藥粉的手捂在他脖子上,替他包紮好傷口,熟練地替他脫下沾血的衣服換上寬松暖和的冬季睡衣,把他抱到床上,不知道已經在另一個時空裏做過多少次類似的事。

小朝側身躺在周舒瑾旁邊。

周舒瑾埋在枕頭裏睡得很安靜,卷簾窗的光線斜斜鋪在他線條柔美的臉上。

“我是件殘次品。”

小朝凝視他半晌露出心酸笑容,伸手繞過他肩膀撫摸他臉頰:“我知道。”

“你還沒怎麽在暖廊裏住過。”周舒瑾說。

小朝說:“我知道。”

“前面有個大廳看雪很好看。”周舒瑾說,“我洗個澡。”

小朝還是說:“我知道。”

小朝知道他想支開自己。

周舒瑾定定地看著他,終於下達逐客令:“你走吧。”

“前面有個大廳看雪很好看。”小朝顧左右而言他。

“你給我留了一把空槍。”周舒瑾問。

“你得問你前男友。”小朝說。

“哪個。”周舒瑾賭氣說。

“你!……”小朝顯然被氣到了。

無論過了多久,周舒瑾都知道怎麽讓他生氣。但小朝沒有把他扔下就走,只是懶惰成性地抱著他的肩膀跟他一起看著天花板發呆。

“他說什麽都別聽。”

周舒瑾安靜地說:“沒關系。我知他對我好,這就好……”

小朝渾身一僵陷入沈默。

幾天後,周舒瑾在客廳吃飯。

賀昭瞥了一眼周舒瑾徑直闖入房間拉開抽屜:“你碰槍了?”

“幹什麽?”周舒瑾不滿,“你這是什麽態度?”

“我在問你你是不是碰槍了?”

“是又怎麽樣!你現在是在我的房間裏管著我的事!”周舒瑾高聲道,“裏面的子彈去哪了?你敢給我留一把空槍!”

“外面全是你跟我的部隊,我就給你一把空槍怎麽了!?”賀昭逼問著,“周舒瑾,你欠我的還沒還完,你現在要子彈幹什麽??”

“要怎麽還。”周舒瑾問。

“我要你帶著所有痛苦活著!我要一回頭就看到你!”賀昭撐在餐桌上擲地有聲地說。

周舒瑾放下勺子看著桌子上的空白。

賀昭打翻他的早餐轉身出去。

餐具不知什麽時候被賀昭全換成打不碎的。

“我要出去。”周舒瑾說。

“去哪?”賀昭甕聲甕氣地問。

門口傳來打火機的聲音,空氣裏多了些煙絲的味道。

周舒瑾:“金三角。”

“我讓羅管家送你。”

周舒瑾:“你恨我嗎?”

“大恩即大仇。”賀昭說的話總是最傷人的。

周舒瑾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準確來說只是看著他的方向:“我鑒毒本事很差,全靠鑒毒師……如果忍不住了,就給我下毒,我發現不了……”

賀昭聽出他是認真的:“怎麽?你又覺得我是薄情寡義之人了?”

周舒瑾來到他身邊:“沒有。從來沒有。”

羅管家來到坡下:“公子!”

“想吃什麽交代廚子。”周舒瑾若無其事地叮囑他,自己走下坡,“給你留了咖啡。”

賀昭冷漠回應:“吃過了。”

“你可以吃午餐。”周舒瑾說,“廚子很出色,我把廚子轉給你幾天……跟飛雲一起嘗嘗。”

賀昭楞了一下。

周舒瑾走到羅管家的傘下朝車子去了。

白馬園林目前在拆遷,而新屋還未裝修完善,周舒瑾暫居天山上。不知道是周舒瑾住不慣還是太過費心勞神,雖然賀昭調了從前他讚不絕口的廚子來,他還是整個人日漸消瘦。

賀昭打翻過的飯局他從來不吃,但賀昭捫心自問也沒有常常打翻他的飯局。

賀昭打開紫羅蘭色的窗簾,靜靜看著落地窗。

落地窗能遙遠地眺望見山下森嚴的高樓林立,流動著金銀色車水馬龍,也鋪就玫瑰色落日燦爛。

咖啡大抵換了很多杯,他到的時候不知是第幾杯溫度剛剛好。桌上有周舒瑾親手寫的“自由快樂,眾生同慶”便簽,邊角有他用筆勾畫的花邊,筆畫隨意簡單又別致。

賀昭毫無波瀾地看著落日綻放令人目眩的色彩後一寸寸沈沒到地平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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