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毒氣室

關燈
毒氣室

這是周舒瑾消失的第二年冬天,嚴城代替賀昭帶著年貨過來給張高宇拜年。

小科聽說形單影只的賀先生仍在外地餐風飲露,心裏很不是滋味。

“這下真絕配了。”隔壁桌有人無奈地嘆了口氣。

“什麽意思?”同桌打牌的人不解地問。

“兩個死腦筋。”那人回答道,“你想想剛開始周公子為他給多少人甩臉子,說認準他就是他,說什麽都不行,一點點壞話都不行。你瞧瞧今天賀先生給了多少人黑臉,說要等就是要等,說什麽都不頂用。”

又有夥計聳聳肩道:“有的是人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有個故事就叫做有人新婚燕爾,有人湘江水冷。大家何必再棒打這對鴛侶,認了吧。該散自然散,不散大家也別做這缺德事。”

賀先生在賭桌上一向很有周公子的風範。但自從周公子消失後,賀先生就做不到以前那樣一邊賭一邊溫和地低聲說笑,而且眉間總有幾分散不開的凝重。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賀先生至今在孤獨地找著周公子,就像一只失去伴侶的仙鶴,早在四處尋找的路上仿徨愁苦、泣盡心血。

假若周公子得知,一定會從天涯海角趕回來,給予昔日情人一個溫存的懷抱。

再細想,先前下落不明的江末亮和姜婭已經一一死去,只怕周公子現在已經是兇多吉少。

誰見了賀先生都難免勸幾句,賀先生從來都只沈默不語。在他的沈默下,那些熱鬧的勸解顯得格外殘忍。

歐文成為了一名正式的野戰部隊的軍醫,他極力支持自己的兄長解救他深明大義的朋友。

他們性格迥異,卻往往在某些轉折點達到高度默契。

Miracle對軍方藥物進行了篩查追蹤,跟著一輛貨車來到海島上。為此,Miracle還跟司機大打了一架,歐文出面調用車輛才拿到代步工具。

就在Miracle發動引擎時,歐文接了電話伸手抓住了方向盤。

“父親說今晚要回家吃飯,伊瑟拉在家裏等你。”歐文說。

Miracle默默與他對視一眼。

“好!好!你中邪也不是第一次了!”歐文敗下陣來,“我們分開兩路。”

Miracle動用了他廢用已久的賽車,舉了舉頭盔。

“再見。”歐文從另一個方向追蹤到車站。

此時距離周舒瑾離開麥克倫堡療養院已經過去兩個月,Miracle除了懊悔錯過周舒瑾的生日,更擔心他的安全。

他在感情上腳踏兩船,在事業上也是如此。這常常使他陷入危險。據Miracle所知,周舒瑾在對面軍營裏充當多重角色,既是呼風喚雨的祭祀師,也是提供細菌、毒氣、毒物、軍火來源的重要商人。不知是否為他本人意願,他向部隊發表內部聲明說,如果能以紀實的形式豁免他、上級及其部下的戰爭罪行,那麽他可以詳細描述細菌戰在防禦和進攻方面的戰略性和戰術性運用,以及地域性最佳細菌戰化學劑。另外,他主張開展對不同季節病的研究,提升軍隊在各種極端氣候下的作戰能力。

周舒瑾現在奉命在各個軍區參加聽講學習以及發表聲明。

兩兄弟買了不同航班的機票,為了避免家族的攔截,他們還是借用兩軍和平協議中外出學習細菌戰的軍事名額。

細菌部隊(對外宣稱“防疫給水部隊”)的規模在不斷擴充,構成包括技師、軍醫、下級士兵、衛生兵和少年隊,所謂“技師”其實是來自各大高校和研究機構的醫學精英,他們自知不道德但無法避免地為自己被選中而感到驕傲,其中不乏有人認為乍一聽滅絕人性的實驗內容最終會挽救更多人的性命。

Miracle一下飛機就往演講場地趕去,遠遠看見了被人群簇擁的周舒瑾。

“‘猴子’反映說,頭疼,反應遲鈍,肢體沈重。”——周舒瑾演講時提到研究資料,被質疑是否用到活人實驗。

對此,周舒瑾未給予解釋。

Miracle只能眺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聽著他在麥克風裏平靜的語調潸然淚下。

他的愛人無疑是最好用的利刃,可他的笑容越來越少。

“請等一等!我有一個問題!”人群裏突然傳來一個聲音,“該研究種群有多少個體?細菌有效率是多少!適用於濕熱氣候還是極寒之地?”

飛雲的聲音中氣十足,頓時壓下許多嘈雜聲。

周舒瑾站在高臺,目光越過人山人海看向他:“五千,有效率高達97%。該研究是在極寒條件下進行。”

“能不能細說一下實驗條件?極寒是在多少攝氏度?”

“零下二十攝氏度。”周舒瑾在一問一答之下顯得有些呆滯,而身邊的軍官還在催促他快點撤離。

就是會有人把剛剛講過的內容再問出來,都是一些神經粗大的聽學者。

他還不能預想到這個人的出現在瞬息萬變的戰爭裏意味著什麽。

戰爭短暫結束了,留下的傷口還在空氣中流膿流血。

他是劊子手也是被實驗者,他是遙不可及的高級人員也是微不足道的階下囚,他是功績赫赫的立功者也是不得安寧的俘虜。

周舒瑾不再說話,坐到軍車裏揚長而去。

Miracle跑出場地,看見賀昭駕車風馳電掣地趕來,伸手抓住車窗跟著跑了幾步,拼命鉆了進去。

賀昭沒有直接跟蹤車輛而是駛入一處隱秘的大樓,原來他在車底安裝了跟蹤裝置。

“前輩,前輩,到了軍區跟蹤信息會被屏蔽掉的,把車子送給我吧,我立即跟過去。”

“別煩我!”賀昭拿著顯示屏打開下水道,戴上防毒面具熟稔地鉆了下去。

Miracle接住他拋來的設備二話不說跟了下去。

賀昭問他:“你知道我去哪嗎就跟跟跟!我去把你賣了!一個你換好多個和平條件。”

“你會帶我找到他的。他不會把我賣了就行。”Miracle認真地說。

賀昭氣急攻心:“我先賣了你,自己一個人去找他!”

“他會餵你喝一杯有病菌的糖水,把我救下來再給你解藥。”Miracle說。

“你好有把握啊!你還有恃無恐上了!”賀昭一邊惱怒著,一邊趕路,最後他們的信號被屏蔽掉了,賀昭借著頭燈看地圖。

“你還有地圖,果然跟你混就對了。”Miracle讚賞說。

“地圖送你,周舒瑾是我的。”賀昭伸手抓住Miracle的面罩。

Miracle敢怒不敢言。

其實賀昭也就拿他洩憤而已,這些話是兌現不了的。

他們不再說話,小心翼翼在老舊的設施裏穿行,聽著地表的走路聲、口令聲、履帶碾壓聲、槍聲、求饒聲、□□倒地聲。

從白天帶到黑夜,他們短暫地失去了嗅覺味覺,越來越強烈的饑餓感折磨著他們。他們心驚膽戰地躲著巡查士兵——有士兵來隔幾個小時會把下水道排查一遍,對著空氣放十幾顆子彈,巡查完就會返回地面把下水道井蓋給鎖上。

等到半夜,賀昭才選了一個下水道出口往外看——看到了一輪明月,他把纖細如毫毛的潛望鏡伸出地面,經過一層層折射和放大終於看清楚四周的位置。

成批成批的俘虜脫著衣服,帶進一棟樓裏,而另一個視野就看到了光著身子的屍體從後面搬出來丟到推車裏。工作人員也是俘虜,工作隊的囚犯的一舉一動都被嚴格管控著杜絕他們跟實驗營其他囚犯的接觸。人們在屍體上尋找著金牙、秀發,耳環、戒指。

周舒瑾坐在脫衣室裏——他是來督促和記錄試驗進度的。

Miracle很驚訝賀昭縮窄一定範圍之後往往能敏銳精準地定位到周舒瑾所在之地。

有人在大聲呵斥。

實驗的“猴子”們發出低低的啜泣聲和尖叫聲,有人在必死的絕境中低聲唱起他們的國歌。

一個,兩個.......他們是身體上的弱者卻是精神上的強者。

他們僅剩的溫柔眷戀獻給無力拯救他們卻哺乳了他們美好童年的祖國。

Miracle的眼神頓時變了,要往上爬,被賀昭一腳踩在了肩膀上踢了下去。Miracle打著手勢,但賀昭看也不看又把他踢了下去,差點把他的手給踢折了。

Miracle擡眼望著被鎖上的出口。

好像在看皎皎明月,好像在看無盡宇宙。

他的眼睛蓄著明凈的水池映出一塵不染的月光。

他不得不壓抑著內心殘酷的折磨,忍受痛苦像風暴一樣湧入四肢,不得不對同胞們活著看見一些事物的渴望默然應對、不得不對自己的同胞走入地獄的命運視若無睹。

他無意間撞破了和平協議的謊言。

悲愴從他的眼睛溢出來。

賀昭在高處回頭看他,定了幾秒,緩緩搖頭。

周舒瑾站起身低聲跟士兵說了幾句話,往毒氣室走去。他應該走向毒氣室裏的指揮臺,但賀昭清晰看到他借著士兵不熟悉內部結構的便利毅然決然往毒氣室走去——和那些俘虜待在一起。

他要幹什麽?拿點東西?見見彌留之際的朋友?

賀昭緊盯著出口,眼睛酸脹。

怎麽還不出來?

為什麽是這個時候!

等等!

等等!

周舒瑾!!

賀昭意識到發生什麽的時候,張著嘴發出無聲的吶喊,淚水從他眼睛裏湧出來,苦澀在他嘴唇上蔓延。他手忙腳亂地掏著鐵絲,估摸著探尋鐵鎖的結構。

Miracle驚恐地察覺他整個身體顫抖起來,像一棵臺風裏的稻草。

賀昭狠狠一指下水道讓Miracle在這等著,自己化作一只蝴蝶從縫隙裏鉆出去——這樣不會讓人發覺,這個地方也不見得自己會碰到什麽熟人高級軍官。

毒氣室沒有窗戶。

賀昭聞到了刺鼻氣味從毒氣室鐵門縫隙裏鉆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