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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療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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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療養院

“你想去死,但這是毫無意義的,你的死救不下任何一個人,你必須活著離開這兒,為我們遭受的苦難和不公作證。”

“究竟是我們在母親的子宮裏遭到了怎樣的惡毒詛咒,才會這樣悲慘地結束生命啊。”

周舒瑾聽著他們臨死前的話語。

毒氣室不僅有關押影碟的,還有許多其他珍稀品種——不過那珍貴的就不是血了,或者是眼睛,或者是皮毛。很多鮮活的生命稍縱即逝,等門一打開,裏面懸掛著的屍體,或者匍匐著扭曲在一起的屍體,所有的表情和哀嚎在生命最後一刻凝固。他們在進去之前要將衣服脫幹凈,以方便毒氣的侵入。那門的後面就是原始的地獄,充斥著最後野蠻求生的本能。毒氣從地面往上冒,強大的壓著弱小的,即使那是個本應該被呵護的孩子,即使孩子們柔嫩響亮的哭嚎漸漸變成粗重痛苦的掙紮聲。

但數分鐘後一切都被死神收斂走了。

門內的空氣中默默洶湧著絕望的悲慟,門外的每個人都被層疊震懾住了——除了上層官員,他們毫無憐憫之心,只想盡快地,盡快地使用他們的權力淩駕於其他品種之上。他們享受這樣的力量,為此洋洋得意。

周舒瑾打破了他們的陶醉。

他們第一次中止毒氣實驗,全副武裝沖進毒氣室從修羅場裏搶救周舒瑾。周舒瑾像個死人一樣坐在角落裏,皮膚上漂浮著綠色毒氣,手臂緊緊抱著一個影蝶少年的屍體。

那個少年睜著紫色的天真眼眸在毒氣室裏警惕而驚慌地看著幢幢人影,身形消瘦利落,像他從前的愛人,他決心赴死,但還是沖過去把少年抱離了地面。

少年在他懷裏飽受毒氣折磨而掙紮著,鉆著,痙攣著,死在他前面。

周舒瑾閉上眼睛等待死亡,在極限狀態下被士兵強制擡了出去轉移到軍醫處搶救,而後到安寧療養院休養。

數不清的血債沈甸甸壓在他胸口,化作無形血水浸泡著他全身。

他醒來之後居然把這些悉數忘記了,坐在安寧療養院的後花園裏寫字。

一個好看先生在陽光下拿著照片朝他走來,在醫護人員的帶領下走到他背後,像對待一位老朋友那樣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

“你好,請問你是周溫庭嗎?”

“是的。”周舒瑾打量著來人,臉上有幾分遲鈍呆滯,似乎被陽光曬得發懵了,“你好?你找誰?”

“你是周溫庭嗎?”好看先生拿著照片,耐心而溫和地問他。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騷擾方便治療,“朋友們”把他的名字登記為“周溫庭”。

“對。”周舒瑾素愛美人,眼裏多了好些風流笑意,站起身朝他伸出手,“您怎麽稱呼?”

“我姓賀,單名一個昭。”好看先生握了握他的手,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周舒瑾的臉色有些錯愕,不知為什麽書架上自己親手所寫的書信都是要寄給一個叫賀昭的陌生男子。其中內容字字泣血句句深情,看得他自己都惘然不已。

好看先生笑了笑:“你相信命中註定嗎?”

什麽命中註定,不如說是情比金堅。

周舒瑾沒答話,卻遲疑地搖了搖頭,灰蒙蒙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伸手拿起桌上的信封:“我在給他寫信。”

“什麽信?我可以看看嗎?”賀昭道。

賀昭心裏卸下了上噸的重量。

周舒瑾。

他找了兩年多的周舒瑾。

他的舊情人,也是救他於水火之中的恩人。

無論叫周溫庭還是周舒瑾,都一樣好聽。

一股熱潮在賀昭心裏澎湃著、激蕩著,讓他眼眶發燙,喉嚨幹澀。

“你哪裏不舒服?”賀昭半躺在椅子上逍遙地用照片扇著風,像千裏跋涉後終於得到短暫的休息的旅人,目光始終在周舒瑾身上留連——看看他這些年來變化了多少,幾分陌生,幾分熟悉?

“說來也是讓人笑話。”周舒瑾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一直聽到一些很恐怖的聲音,應該是腦子裏出現了一些小毛病。感冒,發燒,手腳不舒服了,人們都懂得找醫生。我想腦子裏出現點小問題也不是什麽可恥的事情,於是我也找醫生了。”

“在這裏,醫生對你怎麽樣?”賀昭問。

“還好啊,不過我有點困惑。吃了那麽多藥,病一點也不見好。那些藥吃下去讓人發暈,胸悶,又累,又想吐,什麽都吃不下,整個人沒精神,想做點事情都不成。”周舒瑾道。

賀昭拿起桌面上的一雙手套:“這是你的嗎?”

“對。吃了那些藥,手腳老是發涼。”

“我給你戴上吧。”賀昭道。

周舒瑾有些錯愕,但還是朝他伸出手。

賀昭慢慢給他戴著手套:“你還記得你以前是幹什麽的嗎?”

“我以前是幹什麽的?”周舒瑾笑著問他。

要不是周舒瑾眼裏的困惑,賀昭還以為他在故意逗人開心。

“你以前很了不起。”賀昭道,“現在也是。”

能活著回來,你就了不起。

周舒瑾笑得更開心了,又有幾分不好意思:“別這樣說,我本來就自命不凡!你一說我馬上就信了。”

賀昭垂了垂眼眸,還是沒跟他說太多以前的事:“你給我寫信寫了多少天?”

“想起就寫,有筆有紙就寫。我都記不清了。”周舒瑾道。

“怎麽我一封都沒收到?”賀昭問,“你寄到哪個地址去了?”

“沒收到?!”周舒瑾訝異地瞪大了眼睛,隨即笑了,“你當然沒收到!全都還在我書架上,不知為什麽沒寄出去......可能是我沒有寫地址寄不出去,我也不知道該寫哪裏的地址。”

這讓賀昭吃了兩年多的苦頭,賀昭也沒一點責怪的意思,當聽了一件有趣的奇事笑了起來。

周舒瑾所有的事情都忘記了,唯獨記得他的名字。

“先生,有人說你骨相長得很好看嗎?”周舒瑾放下筆,輕松地倚在安樂椅上搖晃著,“美人在骨不在皮,你皮相骨相兩樣都占了。”

“有。”賀昭認真地點點頭,“你說過。”

“我?”周舒瑾又一楞。

“你還說過你喜歡賭博、唱戲和喝酒。”賀昭道,“還說喜歡天下所有的美人。”

周舒瑾爽朗地笑了:“那我豈不是喜歡你?”

賀昭點點頭:“我更喜歡你。不過後來出現了一些事情,我們分開了。”

“什麽事?”周舒瑾扭頭問他。

“比如你移情別戀。比如你面臨危險的時候,你就把我拋棄了。”賀昭露出一絲笑容,“可能天下的美人不止我一個吧,你個個都愛。”

周舒瑾像在聽發生在別人身上的八卦那樣震驚:“豈有此理!過分!”

“可不是麽。”賀昭的笑容慢慢收斂了。

“這樣啊,真是.......”周舒瑾臉色沈重了一下,不無遺憾地說。話音未落,他往前一探身抓住賀昭的手腕,“我能不能把你追回來?”

賀昭楞楞地看著在安寧療養院裏寸步不能出的周舒瑾,突然玩心大起:“你拿什麽追我?你一個病人又能做點什麽?你已經欠我太多了,這都是債!哪有在同一個債主這裏,舊債都沒還完還想再借錢的道理!”

周舒瑾聽出他話裏的譴責,陷入沈思,躺回椅子上望著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說得有道理,先生不妨先去生活,我的事情稍後。我會找機會補償你,把你追回來。”

賀昭想起從前種種,想起他消失在毒氣室的身影,自有千萬種委屈和熊熊燃起的無名之火:“省著點吧。我早已心有所屬。周舒瑾,你從前可得意了,你心滿意足地炫耀我招手即來揮之即去。我們之間本來就不對等,不信任。嫁娶?聽起來真是個漂亮的謊言。你逢人就誇耀雪山,有朝一日那雪山消融無影無蹤之時,你又當如何”

“你非要說這樣的話嗎?你非要讓我不開心不如意是嗎?”周舒瑾被他的話刺得心裏難受,氣焰囂張地看著他。周舒瑾輕輕掐住他的下巴扭過他的臉來,語調裏帶著決絕的兇狠,“看來我早已經如癡如醉過了,無論結果如何也不枉此生。”

“不!!我希望你周大金主日進鬥金事事如意!!!天天瀟灑不羈天天美女滿懷如癡如醉、樂不思蜀!那簡直好!好極了!你夠瀟灑了!!你的話我再也不信了。你以後跟誰在一起我再也不管了!你也別想管我!”賀昭又想起他獨自走進毒氣室的場景,像一場噩夢,他痛苦地閉了閉眼睛。

那時候他在想什麽?難道他真的打算和那些囚犯一起赴死嗎?

“你為什麽自己走進毒氣室?”賀昭問。

他就是來找周舒瑾把這幾年的事情都問清楚,給自己一個交代。

周舒瑾臉上浮現出茫然:“什麽?”

“你別跟我裝!你.......”賀昭打住,望著一臉無辜的周舒瑾,這才想起這裏是安寧療養院而周舒瑾是一個病人。他深吸了一口氣,“你什麽都不記得,卻還能跟我吵得有模有樣。我真是太低估你了。”

“先生,你我低估的是我們從前的說話習慣和相處模式。”

賀昭把一張照片推到他面前:“這位是你的新歡。”

周舒瑾沒有看照片,連低頭都沒有,像從前犯了錯之後把目光停留在賀昭臉上觀察他臉色,好像他們從未分離。

“不錯。也是個標志的人兒。”周舒瑾故意說。

賀昭站起身不再看他。

周舒瑾慢慢起身來到他背後,跟他耳語道:“我記得一句話,一定是信裏的。”

他的聲音輕而溫柔地說:“當你重溫我,在流年中,在虛空裏,所有的都是溫暖的。”

聽到周舒瑾從前情書裏的話,賀昭心跳猛得加速。

“還有一句話,”周舒瑾說的每一個字對他仿佛有極強的魔力,惹得他心潮搖蕩,“我想給你最好的,不僅是匹配的。我想給你一切,唯恐來不及。”

賀昭突然明白了,周舒瑾一直是這麽做的——在某些關鍵抉擇裏,只要他覺得是好的,那就會罔顧賀昭的感受去執行它。

賀昭扭回頭,突然撞上周舒瑾的視線。

“你的真心最不值錢。”賀昭說。

周舒瑾臉色比先前更蒼白幾分,但還是保持風度地朝他微笑:“對不起。想必是我從前錯得太多使先生去意已決,我也不好強人所難,把桌子上那位先生找來吧,我跟他敘舊。”

賀昭撿起Miracle的照片放到周舒瑾的手裏:“珍惜眼前人。”

周舒瑾握住照片也握住了他的手,目光始終停留在他臉上。

賀昭抽出手:“只有游過這場慘痛的沈溺,我們才能醒過來。”

從前,周舒瑾心急要匹配二字,一心說愛我,卻不理會我本來的樣子。我一天天地改,對他千依百順,我自認為我沒有辦法再對一個人更好了。他什麽都不管,一昧地愛我,卻像聾了一樣聽不見我的好意提醒,也看不到我根本無法接受他精心準備的禮物,於是他也變得患得患失。我像被撕裂了一般,在旁邊看著自己的付出,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惶恐和他的慌張,自己也覺得可笑,終於我連他起初最欣賞的骨氣都丟掉了——我只想他與我在一起時能感到開心。他也不理會什麽骨氣不骨氣,他自己都忘了當初是喜歡我什麽。他只是一昧喜歡我,什麽都不管,乍見歡喜,實則是一場災難。他趁著我的遷就更加放肆起來,像越發感受不到我對他的好那樣驚慌,如同驚弓之鳥。

有時候過於強烈的愛並不好,就像在南轅北轍,鞭子揮得越用力越是離得遠。或許兩個心裏有病的人是不能在一起的吧,溫情不是能拯救對方的藥劑,發瘋是表達愛意時最最走投無路的方式——撕裂自己露出愛意也撕碎了對方。這時候,外界的人或事物會來打破這個過於浪漫而理想化的夢境把我們拉回現實。

所以,只有游過這場慘痛的沈溺,我們才能醒過來。

賀昭望著周舒瑾。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賀昭無法把周舒瑾眼裏的自己與現實中的自己疊合在一起。就連周舒瑾說想他的時候,他也覺得自己只是他想念的人裏平平無奇的一位,這位周公子還會在想他的時候同時想念著別的人,男人,女人。所以他醋意滔天,他無比痛苦,他還要做周公子最體貼最諒解人意的賀先生——只是因為周公子隨口盛讚了這麽一句。

“我們就像在不同維度裏愛著對方,我們都在拼命地奔向對方的幻影,徒勞而無功。我們都曾述說甚至聊過一整夜,就算這樣還像是聽不見對方的聲音,這片沈默在殺死我們的感情,最後逼得我們不得不心服口服地放手。”

周舒瑾神色微微凝重,他大概感受到了他們之前共同度過怎樣的歷程,卻因為記憶的缺失無法聯想具體的細節。

“先生。”周舒瑾說,“我已經忘記了,如果只有你一個人在原地承擔不堪回首的過往未免太不公平。我為曾經帶給你難以消磨的傷痛向你道歉。如果道歉沒有用,你可以向我索取你想要的,只要我給得起。我做得那麽不好,沒有理由再追求你,我祝福你的新開始。”

“做情人或許做不好,但我敢說沒有比我更盡職盡責的朋友。”周舒瑾笑容溫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聯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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