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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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影

有一天晚上,夜黑風高。

飛雲醒來看見賀昭站在火車私臥床頭。

“嗯?”他擡起手臂,“去哪裏了?抽煙嗎?”

賀昭握住他的手親吻了一下他的手臂,順著他躺進了被窩。

飛雲困倦得很,把腦袋埋進毛被子裏。賀昭抱著他埋在他頸窩裏。

“賀昭。”飛雲懶著聲音說,“我聽人說北方的雪是有氣味的。我問人,是不是銹味。他說不是,就是一股冷味……”

“嗯。”賀昭說,“不像你,暖乎乎的。”

“你身上就是一股雪味。你去了哪裏?”飛雲睜開眼睛望著墻面。

“抽煙。”

飛雲松下勁頭不再動彈,卻是盯著墻面發呆。他摸到那人的手,多了幾處厚繭在虎口和食指第二指節,整個掌面也顯得粗糙。這個人長期使用槍支。

陌生人也沒有動作。直到時間足夠久才悄聲起床,把一份文件放在桌面,又走回床頭,準備開門出去,突然發現床上的人不見了。

飛雲出現在他身後。

“來,我們一起看看這份是什麽。我等你好久了,可不要讓我失望。”

“你……”

飛雲:“他就睡在我隔壁房間,你也不想我喊人吧。”

飛雲打開燈,看著他一點點撕開文件,裏面放著一棟建築的正面照片。

“這是哪裏?”

“北部軍區軍務處,林金瑞辦公的地方。”這個人的聲音也要低沈得多。

“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要給我們這些東西。”

只聽見一陣稀碎的響聲,那人後背漸漸崩解為紫藍色的蝴蝶,他捧了一只巨大的翠鳳蝶給飛雲。那只蝴蝶足足有兩掌攤開的面積,那只翠鳳蝶多了六瓣開合吸血的口器,上面清晰可以見根根倒刺。

飛雲的肩膀隱隱產生痛覺,他伸手去撩蝴蝶的觸須,那蝴蝶一開一合扇動翅膀。他再次審視著那張跟賀昭極其相似的臉:“你是誰?”

“賀昭。”他說話時似乎有些嘆息。

飛雲打開門要看看賀昭到底還在不在那裏,被他一把按住反鎖房門,抓了回去捂住口鼻。

不可能,如果是賀昭,怎麽會擔心自己去驚動在隔壁房間睡覺的人。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紫色眼睛,緊張得大口呼吸,很快又屏住了——他聞到一陣藥味!

很快他的喉嚨就發不出任何聲音了,身體變得僵硬。在混亂而短暫的反抗中,飛雲始終覺得四周彌漫著煙霧,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人形警犬遭報應了。”陌生人嗤笑了一聲。

聽到熟悉的挖苦,飛雲楞楞地看著他像只無辜的鵪鶉。

“明天你沒有說實話,說明今天晚上我能說服你。”陌生人坐在他面前,無形之中帶來強大的壓迫感,“真不知道是怪你這時候就背叛了我,還是慶幸你這時候就給了我幾分信任。”

陌生人彎腰從賀昭給他藏著武器的地方依次解除武裝:“他給了你很多次機會,你沒有接受……此畫所說‘日暮蒼山遠,風雪夜歸人’,又何嘗不是‘日久見人心,路遙知馬力’?”

飛雲感受到自己心裏產生了一道可怕的裂縫。

“你會改變的——不會。”陌生人整理好文件,“你說——你給自己的判斷都是相反的。”

“自己去把文件塞到他房間裏。我會再來找你,我們在沒有黑暗的地方見面。合作愉快。”陌生人話音一落,飛雲不受控制地接過文件轉身走向賀昭的房間從門縫裏塞進去,“說,你放進我行李箱裏的,你在睡覺我就從門口還給你了。”

不。不!

飛雲極力反抗著這句話。

房門開了。

賀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裏有些崩潰:“你在幹什麽?!”

“你放在我行李箱裏的,你在睡覺,我就從門口還給你了。”

賀昭蹲下身看著他:“你再說一遍。誰給你的?”

飛雲聽到自己軀殼裏有什麽在破裂:“你。”

賀昭的眼睛裏多了幾條血絲,他失控地將文件扔向墻壁,文件在空氣中打了個詭異的弧度,“砰”地從墻上彈了回來。

“不是我!怎麽會是我!我沒有!”

我知道,我知道。

飛雲心裏說著。

“你再說一遍!”賀昭拉起飛雲把他撞到墻上,“誰給你的!”

飛雲沒有說話,賀昭抓住文件往他來的方向跑回去。

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賀昭抓起文件袋抖動,裏面掉落飛雲已經看過的照片和一塊琥珀凝結住的桑格花手環。

他看向飛雲,因為剛剛的歇斯底裏轉身咳嗽起來。

飛雲抱住他神經緊繃的腦袋,握住他的手反覆檢查他虎口處有無厚繭。

薄薄一層。

“對不起。”飛雲愧疚地說。

賀昭給嚴城打了個電話。

飛雲截過他的手機:“不需要給他找醫生。”

“誰啊?一會兒說要的一會兒說不要,到底要不要?”嚴城問,“賀昭是我們的負責人,什麽主意都靠他頂著,有什麽事一定要去看清楚,別懵懵懂懂的犯錯了也不知道。”

“我會看著他。”飛雲說,“一直。”

“……飛雲?你們怎麽在一塊!”

“合作。”飛雲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剛剛我就覺得你不對勁。你現在幹什麽說是合作關系?”賀昭惱怒起來。他在克制情緒但受不了飛雲欺瞞自己的可能性。

飛雲看了一下時間,他們已經到軍區前面,還有一個小時下站。

不管不顧了是吧?

他瞪了一眼賀昭,把電話打了回去,在嚴城接通電話的第一秒說:“我跟賀昭……”

賀昭把電話奪走,扔到自己房間的墻上。

“起碼可以確定我們是安全的,並沒有產生什麽危害。”

賀昭紅著眼看他:“你怎麽知道?萬一有一天我沒有意識殺了你們呢?”

飛雲把門反手關上,坐在床上擡頭吻著他:“我認得,只是沒來得及再說什麽。”

“是我嗎?”

“……下次告訴你。”

賀昭用力把他鉗在睡鋪上,強烈的占有欲燒紅了他的雙眼,他感覺飛雲不坦誠。

飛雲沒有反抗,盡管這次親吻熱烈得讓他感覺有些窒息了。

“別怕。我看著你。”飛雲說,從厚實冬季衣服裏伸出自己的胳膊抱住賀昭。

賀昭蒙在他肩膀上,發出絕望無助的怒吼聲。

“你騙我!你是不是在騙我!你們到底要幹什麽!”

飛雲理解他的處境,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的回憶,那麽他的回憶終會被改寫。他陷入了曾經在輿論風波裏一樣的痛苦,他抗拒被改寫。

這個漆黑的角落讓無助感肆意伸著觸爪把人的神經撕扯變形。

如果可以共同承擔,飛雲想把自己的身體變成容器,在與他接觸的時候耗盡力氣,把負擔也攬一半過來。可是他現在還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賀昭陷入泥沼。

“放松,很快就過去了。越在意越容易作繭自縛,結果適得其反。”飛雲說。

到了軍區,飛雲狀態不對勁。有時候賀昭夜裏醒來找不到他,出了房門才發現他自己坐在外面的沙發抽煙。

飛雲平時極少抽煙,連賀昭點著煙送到他嘴邊都不願意抽。

他點了小燈,皺著眉頭靠在沙發上,眼神暗沈地凝望著面前的黑夜。賀昭無聲地站在門口,看他往日明朗的眉眼都陷入燈光的陰影裏。

不止一次了。

飛雲背影蕭瑟地獨坐在客廳裏抽煙。

前幾次賀昭只是遠遠地站在他背後悄無聲息地看著,沒去打擾他。

飛雲抽完一支煙伸手掐滅在煙灰缸裏,伸手拿了另外一支,卻找不著剛剛的打火機了。

“嚓!”

賀昭掏出打火機在遠處亮了一下。

飛雲也沒打算放下煙,只是用牙齒咬著煙,壓了壓嗓子:“哥。借個火。”

看樣子飛雲剛剛就發現他了,只是不想再掩飾內心的糟糕。

賀昭走上前去給他點火,欲言又止地盯著他看。

“哥。”飛雲頓了頓,“我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

賀昭沈默了一會兒:“我知道。你別一個人這樣坐著,有什麽話就直說吧。我能接受。”

飛雲有些蒼涼地笑了笑:“哥,定居生活對一個人的健康是有好處的。而且當一個人有固定的歸宿時,他會有所牽掛然後知可為不可為。很多事情可能會慢慢糾回正途。”

賀昭看著他:“這就是我們買房子的原因?”

飛雲道:“算是。如果說你對我的感情像一條繩子,我就想用它把你勒回正途。雖然現在你走的路在黑市裏頭並不算歪路。”

飛雲一直希望他不要再做那樣的生意。賀昭也是知道的。

“僅此而已?”賀昭道,“然後呢?”

“你對我的容錯度有多大?”飛雲咬了咬煙,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問。

賀昭沈默了一會兒:“沒想過。我覺得就算你現在就抄起一把刀指著我,我也沒關系。只要你不要對我形同陌路,不要判若兩人。你給我一刀,然後像平時那樣說幾句輕松的話,然後再給我一刀,這樣我也是能接受的。你剛剛明明看見我卻還是一言不發,我有那麽一瞬間就後悔認識你了。”

飛雲叼著煙,眼神裏在晃過的雪光裏閃過一點晶瑩的驚詫。

他扭頭看著賀昭。

“太難受,像窒息一樣,像被人掐著脖子的同時還被萬箭穿心。那瞬間我就後悔了。”賀昭如實道,“我很後悔很後悔讓自己處於這樣的境地,但隨後又想拋棄尊嚴在你耳邊低聲討好你,讓你別這樣對我。我很久沒生出這樣低微可憐的感覺了。”

“然後,你開口只是向我借個火。”賀昭道。

飛雲本來想掐煙的,動作頓時停滯在半空。

“你不應該好生解釋一下你剛剛把我晾在一邊的行為?”賀昭有些笑,“是不是我又塞了什麽奇怪的線索給你,自己又忘記了?如果我精神上出了什麽問題,你也不妨告訴我,如果你介意,不妨離開我。如果你擔心,不妨去看醫生,診斷個精神病。”

“我.......”飛雲急著想解釋什麽。

“算了,我不想聽。你不是自己要解釋的。”賀昭道,“飛雲,如果你不想告訴我,就不要讓我發現。愛忍就自己忍著!時間還有那麽多,願意說了再過來。”

飛雲點了點頭。

“好的,晚安。”賀昭吻了一下他額頭,“你知道我的感受之後就別這麽幹了。”

“好。”

“你跟我回去休息還是再坐一會兒?”

“我自己待會兒。”飛雲應道。

“好,開燈,保暖什麽的要知道照顧好自己。”賀昭叮囑。

“嗯。”

過了約摸半小時,飛雲帶著淡淡的煙草味回到房間裏,把手腳搓暖再鉆回被窩裏。

賀昭已經睡了一會,迷蒙地睜眼看看他,然後翻過身圈著他睡。

“你之前也這麽站在外面看我嗎?”飛雲問。

“嗯……氣味不一樣。”賀昭嗓音低沈,帶著濃重的睡意,“有天睡醒,我知道你抽煙了。乖,別說話了,睡啊。後天雪小了要出門。”

飛雲翻個身看他。

“別鬧騰了。”賀昭低聲說,擡起下巴蹭蹭他的腦袋,“嗯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攆你下去”

飛雲安分點了。

賀昭睡了一會兒,蹭過來吻一下他額頭:“沒兇你,我是困得厲害。”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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