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要離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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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離婚(2)

第三十二章

第四天,他沒有回來。

第五天,仍舊沒消息。

第六天,沒有。

第七天,沒有。

我等了又等。第八天夜裏,他回來了。

綦少風進門的時候,我正站在樓梯上,準備回臥室休息。

他先是對韋管家低聲說了幾句,我只看到韋管家不住地頷首,跟著小聲地說了什麽,綦少風擡起頭看了我一眼,面無表情。

然後韋管家揚聲叫上小鄭他們去外面,可能是去取行李。

我一直立在樓梯上。玲姐原本要接過他手裏拎著的旅行袋,他沒有講話,只是不客氣地撥開了她的手。

我看著他,一步一步,疲憊地走上來。突然想起來,其實綦少風一向講究,有時候挑剔到一天要換四五次衣服,可是現在,他整個人都風塵仆仆,只有不離手的那個小號的旅行袋,被擦得幹幹凈凈,一絲灰塵也沒有。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拾階而上。玲姐已經按照他的吩咐關了頂燈,只剩一盞盞壁燈,燈泡的瓦數並不高,透過七彩

琉璃的燈罩打下來,晦暗不明。

我站在二樓與三樓之間的樓梯拐角,一動不動,就這樣看著他,步履沈重地走過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兒。

這裏是必經之地,無論如何,總有那麽一瞬,他一定會做出選擇。我很清楚,而他從來聰明,一定也明白。

終於,他走了過來。

我反而沒有勇氣擡起頭,只看到壁燈投射下,拉得細細長長的影子。

他的腳步頓了一頓。

然後,擦肩而過。

於是我轉身上樓。

怎麽也睡不著。

夜已經很深了,我想了想,踢掉拖鞋,輕輕打開房門,踮著腳走到二樓。木質的扶梯很容易就發出聲響,走到樓梯口時,我停了一停,有些懷疑有些自嘲。

我在做什麽?天啊,這樣的我,跟那些在宴會中抱怨的無聊太太又有什麽不同?

就一眼,就看一眼。終究還是說服了自己,屏著呼吸,偷偷地,慢慢地走過去。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壁燈昏暗又斑斕的燈光裏,這條走廊是那樣長,仿佛永遠都走不到頭。

走廊的盡頭,是書房。

門是側掩著的,我定了定神,悄悄地從那窄窄的門縫中望過去。

今天晚上幾乎沒有月輝,借著長窗裏映進來的那一點模糊的光,我看到綦少風仍穿著那一身皺皺巴巴的衣服,坐在角落裏的一張長椅上。

我本來一直不明白,那一明一滅的橙紅色發光體是什麽,直到空氣裏漸漸溢出一絲別樣的味道,原來是香煙。

房間裏的光線不足,看過去就像是一部沙粒粗糙的老舊電影,而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仿佛失掉了所有的力氣。

我想他一定是坐了很久很久,久到那支煙靜靜地燃燒著,積了一截長長的煙灰。

他就那樣坐著,如同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像。

煙灰墜地,有火星一閃而過,他像是才被驚醒一般,狠狠地吸了一口,仿佛要跟誰拼命一般,又好像這樣兇狠的動作能夠止住什麽似的。

到底是不會,他很快就嗆得咳嗽起來,而我終於看清,那雙從來都古井無波的眼睛裏閃爍著的,是淚光。

綦少風掩著嘴悶聲咳著,臉色有些奇怪,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麽,一雙眼睛卻越來越亮。

好不容易止了咳,他垂下了頭,雙手緊緊地抓著頭發,就在這一瞬,有水滴飛快地落下來。

他隱忍著,嗚咽著,從胸底裏發出低沈的斷續的聲音,就像一頭小獸,正在經歷著什麽巨大的無法抑制的痛楚。

因為痛不欲生,所以無法言明,只剩喘息一般的嗚咽。

剪影裏的人一直沒有擡頭。

我有點楞,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明明痛不可抑,仍然努力克制,只有肩膀微微顫抖,這樣靜謐的空間裏,也只能聽到抽氣似的粗重的喘息聲。

我看著那個人,胸腔裏有什麽地方,開始一點一點酸澀起來。我知道自己應該走開了,可是腳下好像生了根,怎樣都邁不了一步,進退無路。

我看著那個人,一直一直看著那個人,心裏清楚其實看不分明他的表情,卻還是貪婪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人影。腦子裏胡亂地想著,如果他這個時候看到我,就好了,又迅速模模糊糊地否決自己的想法,就這樣吧,別擡起頭,不要看到我。

溜回臥室,我倒頭躺在床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竟然也慢慢睡著了。

這一覺很長,再醒來時,已經是傍晚了。

換衣服的時候,玲姐欲言又止,我順著她的眼神一看,勉強地笑道:“咱們廚子的手藝最近真是越來越好了,瞧我,這都變胖了。每年冬天我都這樣,又能吃又能睡,豈非要變成一只豬?要不從明天起,玲姐你幫我說一聲,晚飯我不吃了,減肥。”

玲姐反常地沒有講話,我硬著頭皮任她打量了半晌,終於聽到她嘆了一口氣,有些不滿地說:“胖一點有什麽不好?你們這些年輕的女孩子,一個個天天嚷著減肥減肥的,你瞧瞧,您前陣子瘦得我都擔心被大風吹走,現在剛剛長回一點,就嚷著不吃飯,不行不行,我看啊,我得交代廚房一聲,您每天晚上得喝點湯補一補——”

聽到她這樣講,我心裏松了一口氣,裝作不經意地問:“都吃過飯了?”

玲姐頓了一下,才笑著說:“還沒呢。”接著,她飛快地補充一句:“先生也在,他還沒吃飯。”

我剛剛放松的心情又一下子提了起來。

心突突跳得厲害,緊張得不行,耳邊飄來玲姐只言片語。

“本來韋管家是絕對不準我們這樣講話的。可是先生和小姐……你們兩個……唉。”

我根本聽不清玲姐在絮絮地講些什麽。

磨磨蹭蹭地走到餐廳,其他人早就不見了,長長的餐桌上,只有一個人,坐在另一頭。

他眼皮都沒擡,只是象征性地點點頭:“醒了?坐下吃飯。”

晚餐竟然是清粥小菜,才兩個月,我沒有想到他的口味轉變得這樣大。我不願意去想,他是為了誰而產生這樣的變化,可是剛剛那把沙啞又低沈的聲音,又分分秒秒地提醒著我。

如同電影回放,昨晚那一幕,我記得這樣清楚。

正因如此,連爽口的粥都變得難以下咽。

我閉了閉眼睛,說:“我們離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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