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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離婚(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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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離婚(3)

第三十三章

“你說什麽。”

他終於看向我,像是沒有聽清。

“離婚吧。”我說。聳聳肩,笑了笑。

勺子在碗壁上刮出尖銳的聲響,綦少風低頭看了一眼,站起身走過來。

他走過來,傾身,俯視著逼近我,一字一句地說:“你再說一遍。”

我又能說什麽。

那雙好看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我,一定是一夜未眠吧,布滿血絲,連眼底都是淡淡的青色。

曾經,這是怎樣的一張臉呢,我模糊地想著,刀工鬼斧,線條利落,英俊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連時裝雜志上的那些混血模特也要自嘆弗如,此刻卻寫滿了疲倦,素來講究儀表的人,下巴泛出陰影,頭發都仿佛蒙了一層灰。

他曾是那樣意氣風發,雲淡風輕地仿佛世界都可踩於腳下的一個人。

要有多愛一個人,才會一夜白頭。

他對她的愛,還要怎樣深沈。

我的眼睛燙起來,不能夠再看他了。於是別轉了視線,輕輕重覆著:“我們離婚吧。”

我的聲音很輕,但他一定是聽懂了,因為四下裏一下子就靜了下來,我瞥見他原本撐在桌子上的手,慢慢地握成一個拳。

“我今天不想跟你吵。”

過了半晌,綦少風突兀地扔下這句話,轉身向外走去。

我楞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餐具,追了上去。

他竟然是要去三樓的主臥,我跟上去,喘著粗氣推開了門。

“其實你聽清楚了,我們離婚吧,我要跟你離婚。”

綦少風驀地轉身,手裏拿著一本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厚厚的書,呵,原來是過來找這個。

他又不怎麽住在這間屋,怎麽還會有本書在這裏呢?算了,現在也不是探究這個問題的時候。

綦少風靜靜地看著我,僵硬地說:“夢夢,我今天,真的不想跟你談論這個問題。”然後拔腿便要走向門口。

我反手關上門。他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只是就勢坐了下來。

“綦少風,”我頓了頓,站得遠了一些,“其實你心裏明白,早談晚談,結果都是一樣的。你並不喜歡我,我也——我也不想再過這樣不清不楚的日子,所以,離婚吧,對你,對我,都是解脫。”

他擡起頭,表情有點奇怪:“所以——你是要去找聶遙安?”他沒有再看我,只是垂著頭,可能是在看手裏的那本書,也可能是什麽都沒有看,聲音低得像是喃喃自語:“聶遙安——他在你心裏倒真是好,是我低估了他。”

我的眼眶開始熱起來,點點頭,盡量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是啊,我要去找聶遙安,他比你好。”

其實我心裏清楚,遙安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少年了,我們這群人,溫雅、遙安、糖糖,走的走,散的散,早已經物是人非了。

可是我沒辦法,我沒有辦法再若無其事地待在他身邊了。

接著,我不管不顧地說:“聶遙安比你好,他比你好一千倍,一萬倍,所以我要跟你離婚。”

綦少風將那書擱在一旁,起身一步步走過來,聲音緩慢而艱澀:“夏夢,你怎麽……你把我當什麽了?嗯?”

我看著他一步步走近,頎長的身材,巨大的陰影覆蓋了所有的光明,他真的很倦了,連這幾步都走得搖搖晃晃,似乎是真的不明白,所以不依不饒地問:“你把我當什麽了?”

我把你當成什麽?

初相識時,我失去了唯一的溫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而你,恰恰是我最討厭的那類人。

可卻也是你,解救了我。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你,親手導演了這出好戲——一場最盛大的英雄救美。

你處心積慮,挖空心思,一步一步,眼睜睜地看著我,墜入甕中。

我把你當什麽了?

我心裏一酸,終於再也忍不住,大聲反問道:“那麽你呢?”

綦少風停了腳步,臉上現出難得的楞怔。

“那麽你呢?綦少風,你又把我當成什麽了?應家要吞謝氏的生意,幾乎要得手的時候,這麽巧,資金鏈斷裂。汪逢時的太太,馮氏企業的大女兒,跟謝氏傳媒大公子的關系一直不清不楚,這麽巧,汪逢時此時被舉報。這麽巧,忽然冒出一個暗戀他多年的唐蜜,這麽巧,應家突然多了一個得力幫手,於是汪逢時從局子裏溜達一圈回來,惱人的夫妻關系正好斬斷,甚至周刊的主編之位也不爭自得……”

他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我的心一涼,這等於證實了我的猜想。

想起糖糖,我更加心痛:“綦少風,你要利用我,我無所謂,但是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的朋友?你明明知道,我就只剩下糖糖這一個朋友……”

唐蜜一向自詡聰明,最後卻栽到了最不屑的感情上。是我害了她,如果汪逢時不知曉糖糖與我的關系,可能還想不到這樣一個絕妙的足以翻盤的大殺招。如果他不知道,自然也不會想到去利用糖糖,那麽糖糖也不會在知曉一切真相後,那樣難過。

可他會知道的,早晚會知道的,因為這是一個局,從頭到尾,設計這個局的,就是我眼前這個,看上去如此疲憊的男人。

自始至終,他作壁上觀,靜靜地等待,終於等到大家都兩敗俱傷,他便果斷出擊,從中獲取漁翁之利。

“綦少風,”我胡亂抹了抹臉,“你問我,問我把你當什麽了,那麽你呢?你又把我當成什麽了?”

“聶遙安同我分手,預答辯之後,我跟糖糖聊著天突然暈倒,這麽巧,初出茅廬的偶像藝人就大幅見報,這麽巧,這份報紙就正好出現在我的病房……”

我想起那個雨夜,我從昏迷中醒來,雷電交加,看到整版的報道,同時被兩個親如家人的朋友背叛,難過得想要死掉,而他適時地出現,一下一下地拍著我的背,輕輕說:“我們結婚吧。”

那時我是怎麽想的?

所有的驕傲被狠狠地拆穿,原來都是假象,心灰意冷,自卑自憐,是不是……還有那麽一點感激?

籌辦婚禮時,他事事以我為重,即使身體不舒服到上吐下瀉,也只是隨意漱漱口,說一句:“死不了。”然後再勉力笑一笑,那笑臉難看到叫人想哭。

那個時候,我是怎麽想的?

是不是,有那麽一點感動?

錢曉雯找上門來,被我識破,三言兩語地打發了她。

那個時候,我是怎麽想的?

是不是,有那麽一點慶幸?

可是,後來呢?

綦少風的臉色幾變,楞怔,不解,猶豫,到最後,竟然是釋然。我不會看錯,真的是釋然,甚至輕松,像是深藏多年的秘密被人識破之後,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一般。

他的面容恢覆平靜,長嘆一聲。

他看上去還是這樣疲倦,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所看到的:他獨自一人,蜷縮在黑暗中,從胸底裏發出哀鳴般的嗚咽,仿佛那是此生巨大的無法挽回的錯失……

心像被烈焰烤炙一般的痛,我閉了閉眼睛,可是眼淚還是不聽話地一股腦冒出來,我非常認真地看著他,斷斷續續地,幾乎是用盡了力氣問:“綦少風,你把我當成什麽了?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我……”他張了張口,終於還是別轉了視線,沈默了。

剎那間,我已經明白了,這就是了,他的答案。

“很好……真的很好,”我一步步後退著,頭有一點暈,急切地想要摸到什麽靠一靠,有什麽已經碎了,這樣也好。

下意識不住地點著頭:“我懂了。”

我不會糾纏,也可不能糾纏,我向來懂事,要懂得分寸。

他眼神覆雜地望過來,驀然間變了臉色,快步搶過來,“你別——”

話還沒有說完,我只聽到稀裏嘩啦的響聲,整個人向後栽過去,又不知被什麽絆了一下,身體不由自主地向五鬥櫃撲過去。

一時間,天旋地轉。

眼前只剩一張過度放大的臉,那張從來都古井無波的臉,緊緊地皺著眉,像是在責怪不當心的孩子:“夏夢?夏夢?夢夢?”

夢夢?我想我一定在發昏。

只夠力氣拍掉他的手,這才明白,他剛剛只不過想拉住我。

綦少風沒有理我,“你怎麽樣?”他扒了扒我的眼皮,又活動著我的胳膊,“有沒有哪裏——”

突然他就不說話了,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嚨,只是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的頭開始一陣陣發暈,只覺得身上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像是泡在水裏,忽然整個人被騰空抱起,綦少風的聲音聽著格外刺耳,他“砰”地一腳踹開了門,大聲喊著:“車!”

呼啦啦,宅子裏的燈忽然全部亮了起來,非常刺眼,我想擡起手遮遮眼睛,就聽到玲姐尖叫了一聲,我想問問她,到底怎麽了,又覺得頭暈得厲害,有點不清楚玲姐究竟在不在。綦少風也很好笑,我頭一回看到他這樣失控,好像真的發生了什麽十萬火急的大事,而他毫無風度,著急忙慌地大吼大叫:“車鑰匙!”

一路顛簸,身體酸軟得幾乎沒有力氣,我已經不覺得冷了,漫天的白砂糖灑下來,我要想了一會兒,才拽拽他的衣角,他慌裏慌張地跑著,整張臉都映在漫天的大雪中,看不分明。

感覺到他低頭湊過來,我輕輕笑了笑:“下雪了。”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清楚。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下來,恍惚間,一張格外好看的臉忽遠忽近,可惜眉頭皺得緊緊的,聲音又很兇:“不要睡!”

可是我真的很累了啊。

我等了又等,可我卻沒有等來。

心裏那樣酸澀,好像有什麽已經隱隱地流失了,再也尋不回,我哭不出,只覺得又疼又倦。

所以現在我只是覺得累了。

有什麽落在我的臉上,又濕又涼,大團大團的雲朵湧過來,托著我浮了起來,雲朵那樣軟,就像小時候媽媽的手那樣。

就這樣吧,我累了,不要吵,讓我睡一會兒,就一會兒。

我溺斃在白色的海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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