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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家的日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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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家的日子(2)

第二十九章

回到宅子我才知道,原來韋管家讓廚子準備了許多菜,見到我回來,玲姐仿佛才送一口氣似的:“夏小姐,您可回來了。”

說完又連忙揚聲:“小鄭,讓後面開始炒吧,夏小姐回來了!”

小鄭拉長聲調答應了一聲。韋管家不知何時站到了我們背後,神情嚴肅,玲姐有些不好意思,我連忙說:“這大過節的,您就先別理那些規矩了,今天麽,開心最重要!”

韋管家臉色稍霽,微微頷首:“是。”

我好歹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

其實韋管家很好,但是平日裏我就受不了他的英倫作派,太正經,太克制,而這種時候竟然還要規規矩矩地點頭稱是,簡直跟綦少風一模一樣。

這樣的作風,看似禮貌,實則是冷冷地劃了一道線,冰凍三尺,界限分明,生生地將人推卻在外,看得著,摸不透,親近不得。

算了,韋管家本來也是他的人。

我坐下來,看到他們兀自站在一旁,招招手:“一起過來吃啊。”

結果自然是沒有人肯依言行動。

只好再轉向韋管家:“一起坐下來吃吧。”

韋管家微微頷首:“夏小姐您如常用餐就好。”

“這能一樣麽?”我盡力擠出一個很歡喜的笑,盯著韋管家,說:“今天過節呢,團圓佳節,你們都不肯回家,那就坐下一起吃吧。”

韋管家仍在沈吟,我刻意加重語氣,又說了一遍:“能先別理那些規矩了麽?今天明明開心最重要麽!”

他看了我一眼,終於松口:“那就聽您的吧。”

廚子的手藝很好,雖然現在王府菜已經不太時興了,可提起這位廚師的出身,卻連韋管家都諱莫如深,八大菜系裏,川菜和魯菜做得尤其出神入化。其實魯菜最講究刀工,聽說出了徒的名廚甚至能夠在人體赤衣果的背上切肉絲,手起刀落,肉絲立斷均勻,人的皮膚卻能夠毫發無損。

我不清楚家裏這位廚子是否也能夠做到,但他的刀工是真的沒話說,從前他烹飪的家常菜,土豆細如發絲,根根都可穿過針孔的模樣。

這樣一位人才,真不知是怎麽被綦少風找來的。

大概因為是過節,韋管家一向有心,幾乎全部都是我最愛的菜,廚師也使出真本事,汆芙蓉黃管、牛佛烘肘、雞茸鮮蠶豆、蟹黃海參、芙蓉烏魚、麻辣鱔絲等一道道菜品魚貫而出,餐桌很快滿滿當當,湯湯水水,琳瑯滿目,煞是好看。

可我根本沒什麽胃口。清湯柳葉燕菜上來的時候,吃了一口,只覺惡心,趕緊低頭喝著湯,幸好湯是酸辣雞絲湯,非常地利口解膩。

綦少風的人向來會察言觀色,玲姐本就坐在我旁邊,她看了看我,面有憂色:“夏小姐,您是不是不舒服?”

她這樣一問,所有人都停了筷看過來。

“沒有的事。”我說。

韋管家看過來,他的眼神一向很利,我別轉了視線,對玲姐笑笑:“其實今天我跟同事們聚餐來著,所以就不太餓。”

臉慢慢燙起來,說瞎話這樣的本事其實需要練就,不過現在也顧不得了,我硬著頭皮說下去:“只是辛苦大家做了這樣一桌子菜,我不太好意思說自己已經吃飽了,不過,現在既然已經被看穿了,那我就先撤啦,你們慢吃,大家中秋快樂,心想事成!”

說完,我以果汁代酒,仰脖喝了下去。

鮮榨的橙汁其實是有些苦的,玲姐大概忘了加糖。

回到臥室,先是去浴室,又走出來,在衣帽間翻翻撿撿,卻怎麽都找不到自己要換的那件,倒是出了一身汗。

最後心煩意亂地胡亂拎了一套睡衣,結果走進去才想起來,浴室裏常年備著各式幹凈的浴袍,即使沒被穿過,玲姐也會每天叮囑家務助理給換成新的。

因為剛剛特意調試過,花灑落下來的水又急又燙,浴室裏很快就蒸騰起層層水汽,朦朦朧朧,什麽都看不太清楚。

我一定是洗了很久,到最後出來時,頭都有些昏昏沈沈的,就像是缺氧似的。

系了浴袍走出來,才看到原來皮膚都已泛紅,連手指頭都泡得起了皺。

其實自己並不覺得過了許久,只不過門外已經聽不到任何響動了。

輕輕打開門,探出頭看了看,餐廳的小宴已經散了,整個宅子恢覆靜寂,我想了想,回臥室翻出手機,攥在手裏,又踢掉拖鞋,躡手躡腳地順著樓梯走下去。

地下室的面積非常大,原先那棟宅子的地下室就是一分為二,半是酒窖半是玩具間。其實綦少風的本意是將地下室建成酒窖與大型視聽室的,可我覺得在地下室這種地方,竟然還要拉著絲絨簾子看電影,實在陰森恐怖,所以開玩笑說不如將另一半改成巨大的玩具間,看電影聽音樂這麽附庸風雅的事情,還是找個陽光明媚的房間才算不辜負時光。

他聽了只是略挑一挑眉,手指已經翻到下一頁,不以為然地說:“隨便吧。”

後來,那玩具室究竟建了個什麽模樣,我也不清楚,好像也從未特地下去看過。

我慢慢摸到樓下,不禁感嘆一句自己運氣好,因為這棟宅子的格局跟之前那棟真的一模一樣。

頂燈的開關也很好找,“啪”地一聲,大放光明。一排排酒櫃直通到天頂,鐳射燈的光一簇簇打下來,幽靜昏暗,有種排山倒海的壯觀,倒像是哪位後現代藝術家做的室內裝飾品。

紅酒按照年份和產地分門別類地排列著,我尋著標簽找過去,突然想起之前采訪的一位收藏家,那人興致勃勃地帶我們參觀了他位於郊區的某個倉庫,語帶豪氣地說自己花了三五年的時間,才將那地方打造成私人酒窖,那時我拍了好些照片,著實認為他的收藏量非常驚人,現在想來,倒真是有些想笑了。

很快就找到年份最久的那一櫃,我看了看,伸手隨便取出一瓶。

酒窖是常年恒溫,每個區域都接有獨立的溫度控制系統,方便根據時節和不同酒類調整溫度濕度,可能是因為頭發並

沒有擦幹,我已經打了幾個噴嚏,於是趕緊抱著酒,關燈走了出去。

本來是想直接回臥室的,摸到二樓,我鬼使神差地拐去了書房。

書桌旁就有一盞琉璃落地燈,靠著手機的那一點點光,駕輕就熟地就找到了。

心跳得有些不穩,幸好書房有現成的高腳杯,取了斟酒,咕嘟咕嘟一杯灌下去,電腦正好顯示開機頁面。

緊接著,“叮咚”一聲,彈出頭條新聞,標題非常醒目:威尼斯影後莊佳佳出席蘇州影迷見面會,神秘人送千萬紫檀官邸。

點進去看,真正圖文並茂,采編配合得非常好,莊佳佳身穿戲服,微微笑著,配合電影與節日的主題,舞臺背景剛好就是一輪圓月,襯得她越發溫婉可人。

我左手拿著杯子,時不時地喝一口酒,右手握著鼠標,一點點向下拉著頁面。

這一篇報道很快讀到盡頭,並沒有找到我想要的,可是不要緊,如今搜索引擎都配有很好的優化設計,系統自動彈出一串相似標題的新聞。

於是我不由自主地點了下去。

終於被我找到。

是這樣一張照片,莊佳佳笑得非常好看,她真正笑起來時,臉頰會有兩個小小的梨渦,因此端莊當中有種稚氣的童真,演藝圈的一位男星站到一旁,明明是風流倜儻的人物,卻被這抹溫柔又含蓄的笑映襯得黯然失色。

主持人身旁是一輛移動展櫃,密封的展櫃裏擱著一尊紫檀官邸,尺寸非常大,因為那主持人生得嬌小,她有意俯身比量著,竟然張開雙手都無法合抱。

下一張圖是近景,那官邸雕得非常精致,屋檐飛翹,庭院深深,細細窗棱,雕花廊柱,栩栩如生。這樣大氣的作品,更是難得,因此一定幾近天價。

很多人不知道,其實紫檀並不出大料,因為樹木成材後,內心大多會腐朽,因此這種木材就越發珍貴。而它的纖維又非常細,本就十分適合雕刻,故此十分受海內外收藏家的追捧。

這些我都知道。

紫檀官邸,如果在故宮博物院或者知名拍賣名錄上,它的官方名稱應該是官宅配殿建築模型,其實是仿明清時期官員宅院配殿而制,喻意非常簡單美好——家。

這我也知道。

圖片下面附有相關視頻,這位男星說是受人之托,那人在拍賣會上拍下這尊官邸,特意囑他在中秋佳節送給新晉影後,主持人有意調侃,莊佳佳笑而不語,大屏幕此時放出一張照片,正是那位被傳媒跟了有段日子,一只腳已經下了車卻沒被拍到車牌的神秘人士。全場了然地嘩然。

視頻很短,統共不到四分鐘,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幾乎每隔一秒就暫停一次。

所以也就看得很清楚。

莊佳佳的眼角眉梢都是笑,那樣的笑,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愉悅。視頻的最後,官邸模型被鄭重地轉交,紅色絨布托底,又被小心地推到後臺,全程四個黑超保鏢,豪宅贈美女,端地有氣勢。

我一張張地看著那些照片,心突突地跳得厲害,並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麽意義,只是手指仿佛不聽使喚,機械性地點開一個個網頁,顯示器的對比度大概調得很失敗,一行行字看得非常刺眼,然而我仍舊一個字一個字讀下去,我讀得很慢,好像都讀懂了,又好像並沒有真正記住什麽,只是聽得悉悉索索的聲音,非常有規律。

然後就發現,原來是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幾乎要握不住鼠標。

我按熄了顯示器,屏幕突地暗掉了。

抱著杯子想了一會兒,也可能什麽都沒有想,只是斟了滿滿一大杯酒,咕嘟咕嘟地灌下去,或許是因為真的不會喝酒,嗆得咳起來,越想壓抑就越止不住,狼狽地飆出了眼淚。

但是大杯的酒喝下去,有一種奇異的鎮定,手終於不再顫抖了。

突然想到什麽,我放下杯子,從書架上找出兩個盒子,打開來,珠寶腕表與鑲鉆腕表到底不同,明明也是密匝匝的石頭,卻不致令人覺得惡俗。而項鏈與腕表也本就是一對,柔軟的絲絨襯底,百多顆圓鉆與紅寶石的鋪排位置由專人精心設計,交相輝映,在黑夜裏玓瓅生輝,真正奢靡矜貴到極致。

我盯著這兩個盒子看了許久,終究忍無可忍,一把抓起來,狠狠地摜到地上。

鉆石耀眼的光芒一閃而過,就如同它的名字,真正像蒼茫宇宙中的漫天星辰,洋洋灑灑,異常瑰麗。

我飛快地又灌了一杯酒,胃裏有暖流漸漸湧上來,太陽穴鼓漲漲地疼,呆坐半晌,終究還是不忍心,又蹲下來,將鏈子和表撿起來,裝回盒子裏,又慢慢地將兩只盒子放回原處。

做完這一切,我坐了下來。我曾以為,這張椅子是綦少風非常喜歡的,他甚少開口說自己喜歡什麽東西,但是那天看到這張椅子,他竟然開口說了一句不錯,所以我一直以為他是真的喜歡,搬過來的那天,還特意囑托韋管家記得要將這把椅子運過來。

結果,他看到新書房,皺皺眉:“怎麽將這把椅子帶過來了?”

我以為他會讓人把它再送回去,可他並沒有這樣做。大約是懶,又或許是無所謂,因為他又不會經常在家。

我靠了不多會兒,聽到“咯噠”一聲,驚得趕緊胡亂抹抹臉,屏住呼吸,留神去聽,卻又悄無聲息了。過了片刻,又“咯噠”一聲。

原來是主機運作的聲音。

我站起來,找了找,徑直拔了電源。

然後就又坐了下來。椅子是純皮的,散發著皮革特有的膻香,隱隱透著一點其他的什麽味道,我想了半天,才遲鈍地想起來,原來是他常用的那只古龍水的味道。

也許是因為喝多了酒,總覺得哪裏不舒服,心裏非常燙,像被什麽撓似的,一縮一縮地疼,眼睛也跟著越來越熱,落地燈的光其實是暖暖的橙色,可我總覺得那燈光刺得眼睛很痛,於是又“啪”地一聲,將燈給關了。

這下好了,一室漆黑,萬籟俱寂。

我終於安了心,往椅子裏縮了縮,慢慢抱起雙腿。

眼睛要適應一會兒,才能看清楚。

原來坐得歪歪扭扭,正巧對著窗外。皓月當空,其實形狀並不是非常圓滿,可是月光卻很柔和,像一匹薄紗,又像是媽媽的手,那樣輕,那樣遠。月盈月虧,像它這樣盡職盡責地普照世人,我默默地想著,應該也很累了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實在太安靜了,竟然聽到螽斯蟲鳴,也許是蟋蟀,唧唧啾啾,細微得幾乎捕捉不到的鳴叫聲,然而我又疑心是不是自己醉得化出了幻覺,已經是秋天了,怎麽還允許有這樣的小生命存在呢。

外面起了風,月下花影綽綽,我知道書房正對的這片花園裏,種了許多芙蓉。其實不是普通的木芙蓉,記得那時園丁告訴過我,這種花是特別培育出的一個品種,叫做醉芙蓉。

清晨,大朵大朵的花還在盛開著,花冠潔白,像嬰兒小小的拳頭,逐漸就褪為粉紅色,仿佛上好的絲絨,純厚深重,直至此時,花朵瀕臨敗落,深紅色就好像暗掉的血跡,連雕謝都這樣觸目驚心。

因為這種花在一日之間,能夠三變其色,所以有個美稱,叫作三醉芙蓉。名字聽著旖旎華麗,其實並不很香,那香氣非常淡,幾近於無,湊近了去聞,也只是飄飄渺渺,早就隨風散去。

我抱著雙膝枯坐很久,也可能並不是我以為的那麽久,那古龍水的味道纏纏繞繞,總是揮之不散,到最後,竟然到處都是那樣的味道,我取過酒瓶,慢慢將剩下的酒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酒是好酒,入口芳醇,瓶塞早已不知被丟到哪裏,酒的香氣漸漸溢出,連呼吸間都帶了果子香。

我想我是醉了,可是腦袋卻這樣清醒,清醒得足夠記得那抹愉悅好看的笑,記得那一只腳將落未落的身影。

他將“家”送給了她。

可他明明知道。

綦少風明明知道,這個詞,於我,究竟是何種意義。

大約在一周前,我看到網絡上的報道,有人花費重金,於拍賣會上拍得紫檀模型,消息一出,各路媒體當然緊跟不放,可到最後,也只是曝光了一個簽名。

我當然認得那個簽名,從前亦是如此,拍賣會將名錄送來,綦少風大致翻翻,再由方秘書去現場實拍。方秘書的字一如他這個人,非常的規矩,數年不變。

那時我心裏是怎麽想的?

有點緊張,有點羞澀,還隱約有點期待。

真正蠢得無可救藥。

這樣的花好月圓夜,一點點清風微瀾,一點點秋雨纏綿,正是闔家聚在一起,相擁說笑的好日子。

我推開窗子,雨絲攜著風撲在臉上,暗香影沈沈,可庭前的芙蓉早已是敗了,雨打枝頭,只餘一兩瓣傲然地強自硬撐。

連它們也覺得累了吧。

幽幽的花香那樣甜,太陽穴一撅一撅地疼著,大概是酒勁兒終於上了頭,想了半天,原來是桂花香,還是去年的時候,我在後院泳池旁種下一株樹齡久長的金桂。

原來已經開花了。

原來一直是我錯了。

終究連月光都覺刺目,慢慢將頭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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