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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家的日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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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家的日子(1)

第二十八章

因為下午要放假,還沒有到午休時間,大家就已經等不及,心浮氣躁地等著那個時間點。

我磨蹭著磨蹭著,慢慢地收拾著包,慢慢地關掉電腦,一個人走過去,又一個人走過去,有人說拜托我去收發室查一

批攝影器材的快遞單,有人火急火燎地拜托我關燈鎖門,點一下頭,又點一下頭,其實並沒有在意到底答應了什麽。

其實我早就收拾好了,只是一遍遍地擦著辦公桌,等到桌子已經光亮得能映出電腦的倒影,我才發覺,原來所有人都做鳥獸散了。

往日裏最好熱鬧的一撥人,都沒有說要一起吃個中飯什麽的。

唐蜜早就說有事,她今天幹脆請了假,直接就沒有出現。

慢慢地關掉燈掣,拉下電閘,連空調的轟鳴聲也“嗡”地一聲,靜止了。

天還很亮,陽光穿過大塊大塊的落地玻璃,照耀在長長的走廊裏,因為之前做展會,所以相關部門鋪了靜音地毯,踩上去,淺灰色的絨毛幾乎沒過了腳面,真的一絲聲響也無。

走出寫字樓,我很是茫然了一會兒,直到收發室的周伯拎著他的鐵皮噴壺走出來,他很是熱心:“小夏,在等人啊?還是這一回,又有什麽花花草草的要搬?”

“周伯好,沒,沒什麽要搬的。”我擺擺手。

“哦,我看你的同事他們早就走了,趙兒這小姑娘,今天唧唧喳喳的,說是做你們這一行的,難得中秋放半天假。”

“嗯,是啊,挺難得的。”

周伯拿了噴壺去澆他擱在窗框上的一盆花,其實看不出是什麽花,也沒有葉子,只是一根根細長碧綠的梗子,埋在黑褐色的土裏。我看了半天,才辨識出,原來那盛花的容器,是一個墨藍色的筆洗,扁口大肚,瓷器豁了口,大概被誰不稀罕丟掉了,周伯就拿來做花盆了。

老人說起話來,有種絮絮的家常般的貼心:“你也趕快回去吧,跟男朋友約約會,逛逛街,給家裏打個電話,放假嘛,就要開心一點啊。”

我原本想反駁什麽,終究開不了口。

正午的陽光還是有一點刺眼,擡手遮了遮眼睛,只是說:“嗯,我這就走了。”

走出兩步,又想起什麽,轉頭對周伯喊:“周伯,中秋節快樂!”

老人的發頂已見斑白,根根銀絲在陽光下泛著光,他大笑著答:“哎!你也是!”

我沒有回去,今天一早已經拋了硬幣,遇到分岔路口就向左拐。

其實什麽東西擺到店鋪的櫥窗裏都是好看的,純白色的羊毛地毯,胡桃木的衣帽架,貂絨大衣,鱷魚皮的手包,弧線漂亮的氈帽,精光璀璨的石頭,配合專業講究的燈光,總是精致奪目。

我一直不停地走著,手裏就多了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

三岔路口紅綠燈向來奇怪,叫人不知道應該看哪一個才好。我本來已經等了數分鐘的綠燈,正有些心煩,擡眼間看到一個特別的櫥窗,什麽東西都是小小的,小小的木馬,小小的三輪腳踏車,占了大半扇櫥窗的,是一個積木堆砌的城堡,仿若一個童話王國。

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

導購非常熱情,立刻迎上來:“歡迎光臨,小姐您需要些什麽?”

原來是一間專營嬰兒用品的店鋪。

我定一定神,上下打量一番,示意沒有購買什麽的需要,準備離開。

結果瞥到一對小小的鈴鐺,其實也不是鈴鐺,因為導購小姐立刻取出來,笑容非常甜:“小姐喜歡這對寶寶鞋是麽?您眼光真好,這是我們最新到的一款寶寶鞋,鞋底采用防滑設計,純美麗諾羊毛編織,式樣非常大方。”

這對鞋子真的非常小,軟糯的織物摸上去非常柔,既輕且暖,前端分別系了兩個小鈴鐺,輕輕一晃,便會鈴鈴作響,連聲音也很小,但是又非常清脆。

鬼使神差地接過來,輕輕地放到手掌上,我從不知道原來小孩子的腳是這樣小,小到一雙鞋竟然只有巴掌大。

小心翼翼地,我幾乎不敢觸碰它,仿佛這雙小小的鞋子有獨立生命似的。

導購小姐猶自說著什麽,那聲音聽上去十分遠,又好像很近,總之聽不真切。

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使自己的目光從這雙小鞋子上移開。

導購小姐身體前傾,笑容恰到好處得露出八顆雪白整齊的牙齒:“這雙寶寶鞋是498元,小姐您是刷卡還是付現?”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櫥窗裏那雙小小的,仿佛會融化掉的鞋子。導購立刻鍥而不舍地說下去:“我們是瑞士的品牌代理,無論安全性還是質量,都完全符合國際質量標準。小姐您看好的這雙寶寶鞋,每個碼數只有一雙,純手工編織,羊毛為植物染色,每對的顏色也盡不相同——”

“請幫我把它包起來吧。”

“好的,”導購的笑容更加甜美了,“小姐您就要這個號碼了麽?鵝黃色?”

“嗯。”我嘴上答應,心裏卻疑惑著,鵝黃色,算是中性色麽?

於是走出這間店之後,我的手上又拎了更多奇奇怪怪的東西。

好在郵政局仍然營業,我走進去,將手上的東西全部打包,分門別類地填完快遞單,遞給工作人員,年輕的小姑娘坐

在櫃臺後,再三確認:“是這個地址麽?”

我點點頭,又覺得有些好笑。其實並不遠,一個鐘頭的車程足夠,自己卻執意要寄快遞,實在迂回。

怪不得人家用那樣的眼神看你。

拐角正好是一家咖啡吧,我本就有些倦,推門進去。

侍者很快走過來,輕輕問道:“小姐需要些什麽?”

要真的坐著,才曉得到底有多累,我簡直連手指頭都懶得動,於是也沒有翻菜單,只是要了兩份冰激淩,抹茶和巧克力,話才說出口,又隱隱覺得不妥。

侍者立在一旁靜靜地等著,結果到最後,我也只是很局促地對他說:“再要兩份蛋糕吧,抹茶和……哦不,大理石芝士和巧克力熔巖就好。”

侍者點頭,轉身才走了兩步,又叫住他:“哎……那個,再隨便要個什麽熱飲吧。”

他點點頭,大概是見多了像這樣沒頭沒腦的客人,未見一絲不耐,只是笑容可掬地說:“好的。”

冰激淩是盛在玻璃盞裏端上來的,非常好看的雙球,還支著一把紅色的小紙傘。

這其實是習慣,以前每次跟朋友出去玩,瘋得落了形,遙安或者溫雅就會給我買一只冰激淩,他們都喜歡抹茶,我喜歡的巧克力口味被他們不屑,說是只有小孩子才愛這種甜兮兮的口味。

其實並不是我不想嘗試其他,只是第一回吃冰激淩時,大約是還沒上小學,爸爸拎回家一個袋子,打開來嘶嘶地冒著冷氣,普普通通的紙筒裏,就是巧克力味道的冰激淩。現在想來,那味道並不見得多麽好,配方原料裏加了過多的可可脂,甜膩得化不開,我又有許多蛀牙,又冰又甜,真正牙痛。

只是從此以後,就沒法再愛上其他口味了。

後來給唐蜜知道,她說,“真沒見過你這種人,喜歡一樣東西,居然十數年不變,”她那時非常愛吃冰,拿著小叉子戳著層層疊疊的水果冰塔,非常鄙視地呶呶嘴:“每次都點同樣的冰激淩,就不會覺得膩麽?”

那時我非常不理解她的說法,喜歡是多麽好的一件事,理所應當地應該長長久久,怎麽會膩呢。

熱飲也很快上來了,原來是一杯熱的蔓越莓汁,酸甜可口,配著蛋糕,正好解膩。侍者再端來蛋糕的時候,我輕輕謝了謝他。

其實這樣情調取勝的地方,說是兩份蛋糕,其實也只有薄薄的兩片,仿佛拿銀質的小叉子戳一戳就會倒塌似的。我本來沒有抱希望,沒想到入口松軟綿甜,於是一口一口,慢慢將碟子裏的蛋糕吃完了。

或許是因為過節,店裏的客人非常少,不用著急讓出位子,我吃得非常慢,連果汁也是喝喝停停。

但還是喝完了。

饒是冷氣足,冰激淩也開始融化,沁著一顆顆水滴樣的奶油,狀若淚珠,綠色與褐色混到一起,我終究沒有去碰那兩份冰激淩。

眼睜睜地看著它們,一點一點,面目全非。

再次走到大街上時,應該是有些晚了的,因為路上的行人逐漸稀少,有人舉著手機撞過來,一臉歉意,“對不起!”轉瞬又笑意滿滿,對著手機講,“這就快到了,今天過節嘛,你乖乖的,耐心再等……”

後面就聽不清楚了,那人步履匆匆,已經走遠。

我在街上走著,不停地走著,手機嗡嗡地震動著,只是不想去理。

不想回去。只是不想回去。

隨便到那裏去,只要過了今天就好。

後來我才發現,原來這條街我已經來回走了不下十遍,手機依然在震動,我把它從褲兜裏掏出來,打算連震動也取消,卻看到滾動條上一遍遍地提示著,原來是玲姐。

也只好接起來,玲姐的聲音聽著高興:“夏小姐,您下班沒有?要不要陳師傅過去接您?”

我還沒有回答,她頓一頓,輕輕問道:“今天過節呢,您——回家吃飯吧?”

心裏沒由來一酸。

溫雅真的如她所言,再無音信。遙安幾次約我,找盡借口推脫幾回,他也就不再打來了。

而唐蜜……

閉了閉眼睛,再睜開,中秋佳節,燈紅酒綠,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頭,驀地發現,原來自己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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