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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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禱（3）
第二十七章
車子很快轉過塔院的彎道，我降了一點車窗，風呼地一下灌進來。反正是在郊外，也沒有多少車子，幹脆把手伸出去。
林拓南轉頭看了一眼：“你幹什麽？”
“這樣伸出手去，好像可以摸得到天空，你不覺得嗎？”
他笑了一下，“那我幹脆把車篷疊起來，不就得了。”
“不要，”我把手縮回來，“那樣就沒意思了。”
他不說我還沒有註意，原來今天開的是一輛敞篷卡宴，“這車可真醜。”
林拓南又看我一眼，沒有講話。
剛吐槽完，我想到原本也是我說要來潭柘寺的，他好心做司機，大概還為了讓我們玩得開心，特地開了這麽輛造型奇醜的車，一時有些過意不去，“今天謝謝你啊，陪我們過來，又等了我那麽久。”
林拓南並沒有多說什麽，我小聲嘟噥了一句：“其實敞篷車裏好看的車型有很多啊。”
“但敞篷卡宴只有這一款。”他突然說話，算是回答。
我有些被人抓包的羞愧。但林拓南並不在意，反而問：“怎麽想起來坐這個位子了？”
其實我乘車一向是習慣做司機身後的，小時候爸爸曾反覆強調過，萬一發生車禍，那個位子是相對危險性最低的。
我沒想到林拓南這麽細心，只好又胡亂扯著借口：“回去也要個把小時，小昱他們又不在，不是說握方向盤的人最累？我好歹也要看著點兒吧。”
他“切”了一聲，依舊目視前方， “就為這？我還以為是你暈車。”
我心裏亂了一下，不知怎麽給他看出來的，“暈你妹啊。我要是暈車，也是因為你開得不好。”又心虛地說，“我是怕你開著開著睡過去好不好，你不知道吧，我惜命得很。”
“你放心。”過了半晌，他突然冒出來這麽一句。
放心什麽？我本來也沒在擔心，“你的車肯定都上了全險，真要出了事，有保險公司理賠，我有什麽好擔心的。”
林拓南哼笑一聲，正色道：“你要真暈得慌，就告訴我。我開得快，一般小姑娘都得吐，暈車不丟人。”
“開得快？能有多快？”
他想了想，“正常路況的情況下，二環大概需要十分鐘吧。”
“啊？”我不是很相信，“那電視上老播的二環十三郎算什麽啊。”
“他啊，”林拓南倒是很誠實，“他那幾回開的都是高爾和寶來，要是他也開我的車，搞不好八分鐘就搞定了。”
“……哦。”
我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著，原來是唐蜜。
一接起來就聽到她含笑的聲音：“我原本還一直說你太宅，簡直是現代居裏夫人，今天想約你出來，電話一直打不通，打到你家，結果你家那位老管家就跟我說你去拜佛了，你還真信佛啊？”
我抓住重點，反駁一句：“你才是居裏夫人，你們全家都是居裏夫人。”
就聽到旁邊“噗嗤”一聲，才反應過來，原來還有別人。總不可能開著雙閃停到應急道上去接這通電話，於是我壓低聲音說：“有事快說，我這邊還有別人在。”
唐蜜“唷”地笑了一聲，聲音甜膩得化不開：“不方便？那我要不先掛了吧，別打擾你的良辰。”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捂緊了聽筒，真擔心會被林拓南聽到，“找我有什麽事？”
“也沒別的事，我這不尋思著周一就是中秋節了麽，那天偏巧我有點事，就想著趁今天，請你吃大餐，就當是給你慶生了。”
結果她明天也沒空，這通電話打得其實怪沒意思的。
掛了電話，我有些汗顏，也不知道剛剛被林拓南聽去多少，笑著解釋：“一個朋友，說打我電話一直不通。”
他點點頭，“山區裏有時候信號不好。”接著卻問：“中秋節請你吃飯？你這朋友也夠意思了，這樣的團圓節，居然不回家看望父母。”
原來還是被他聽見了，我含糊地說：“也不是，就前陣子，我幫了她一個小忙，她大概覺得挺過意不去的。”
“其實我好像也沒幫到她什麽，只不過帶個話給綦少風就是了。”
“哦，”林拓南拉長聲調，“那怪不得。”
我本來就說得模棱兩可，意在令他曲解，現在正好如了願，也就不再多做解釋。
沒想到他突然問：“是那位唐小姐？”
我猛地轉頭盯住他。
可是林拓南的表情看不出一絲破綻，反倒像是才發現我在看他：“很驚訝麽？我們每次在外面碰到，你不是都和她在一起麽。”
原來如此。我松了一口氣，重新靠在椅背上，已經覺得精疲力盡。我段位不夠，就這樣都已經出了一身冷汗，衣服濕漉漉地貼在後背上，有些難受。
太像驚弓之鳥了。
我根本應付不來。
原來綦少風的日子，就是這樣的。
資本家才有資本面對草木皆兵的日子吧。
中秋節這天，師父開完晨會，回來清清嗓子，說：“主編開恩，下午放假半天。”
一屋子的人頓時歡呼起來。
其實有許多人在這一天，是全天休假的，不過做媒體這一行，天天都要盯消息，有時候，一個電話打來，半夜也要趕往現場。
結果就是，不過才放半天假，大家已經感激得幾乎不行。
小趙特別誇張，扯了張紙巾，泫然欲泣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我真是……太感謝汪主編了……感謝MTV感謝XLV感謝CCAV……從業多年，終於……終於在中秋節……也休一回假……新聞民工……終於啊終於……也變一回休假人……”
師父看起來也心情特別好：“就你這丫頭貧！”
小趙還在那裏拿紙巾假裝拭淚，說話卻正經起來：“主任，我是說真的，哪一回逢年過節，咱們不跟打仗似的。”
師父感嘆地點點頭，卻轉向我：“小夏，你中秋節打算怎麽過？我記得，你不是本地人，這半天也不夠你來回跑的，要不，幹脆來我家？我兒子住到他奶奶家去了，今天就我先生跟我兩個人，我們包餃子吃，他手藝還行，要不要過來嘗一嘗？”
小趙怪叫道：“主任，你也太偏心了，怎麽不見著叫我們去你家一塊兒過節啊？我爸媽也不在本市。”
師父說：“得了吧，你爹媽不在本市？他倆不在本市才正遂了你的意吧！你哪次不是攛掇他們出去旅行，好跟你男朋友兩個人膩膩歪歪？夏夢能跟你一樣？”
我的眼睛越來越熱，小趙這時摟著我，笑嘻嘻地說：“主任，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夏夢也不是孤家寡人，人家有男朋友，而且她男朋友……”
她哈哈笑了一通，對我擠眉弄眼，刻意停在一個引人遐思的地方，不說了。
師父有點驚訝：“夏夢，你有男朋友啊？”
“嗯，”我本來想否認，但又不知怎麽解釋，不如順著小趙的意思，“師傅，我有男朋友的。”
“哦，”師父沈吟著，“你這姑娘，平日裏悶頭不響的，我也沒見誰來接送你，瞧，差點就多事了。”
“不會不會，”我急忙辯解，其實心裏很感激她，“您這麽關心我……我真的是……總之，要謝謝您的好意。”
我幾乎就要說不出話來。
師父和小趙大概也看出我的神色不太對，話題也轉到別的地方了。
其實我只是想起了媽媽。
剛剛師父說她家裏中秋節包餃子，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媽媽。小的時候，別人家裏都是逢年過節才要包餃子，半是傳統半是喜慶，可我家動不動就要吃一頓餃子，有時候是鮁魚餡的，有時候是墨魚餡的，也有極普通的豬肉玉米這樣的。
我一點兒也不愛吃餃子，還有饅頭、包子、面條這些，通通不愛，爸爸媽媽一直笑我，說我不像北方人，不愛吃面食，專挑米飯，倒像是南方出生的。說歸說，笑歸笑，他們卻一點也不縱容我，說是小孩子不能挑食，所以再不愛吃餃子，我也得跟著一起吃，媽媽不會單獨做別的給我。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是爸爸愛吃。他愛吃餃子，所以媽媽就經常翻著花樣做。
那時候，我總纏著媽媽，東問西問，想要多知道一點他們的故事，年紀小，也不懂“相愛”這個詞，就只是問：“媽媽，你跟爸爸怎麽在一起的啊？”
媽媽已經剁好各種餡料，攪拌到一起，“你爸爸跟我啊，就是別人介紹認識，沒什麽特殊的。”
可她分明是騙人，包餃子這樣繁瑣無聊的事，她那樣有耐心，臉上笑得那樣溫柔，一定是想起了最溫暖的事，我有點不依不饒：“媽媽，講一講嘛。”
她俯身，閉著眼睛，深深地嗅了一下餡料盆裏的香氣，一縷卷發剛好垂下來，遮住了眼睛，可是聲音裏都是掩不住的笑意與溫存：“好了！”
然後她就會端著餡料盆坐下來，邊包餃子邊講給我聽：“開始呢，是別人介紹我們認識的，我第一回見到你爸爸，嚇了一跳，心想，呀！這人的眉毛怎麽這麽黑！一張臉也跟煤裏滾過一遭似的。偏巧，你爸爸喝茶又帶翻了搪瓷缸，這印象真的差極了，又臟又粗魯。我心裏還埋怨呢，真不知道介紹人怎麽想的，怎麽介紹這樣一個人給我認識。”
“後來呢？”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媽媽的手指飛快，包出一個個漂亮又小巧的餃子。
“後來才知道，原來他那天真的是給人搬煤去了。你爸爸那天一下班，遇到旁邊那棟樓的老人，聽說老奶奶急著把煤球搬到樓上去生火，他也沒多想，挽起袖子就幫人家扛上去了。他呀，都不記得那天要跟我見面了。我聽介紹人這樣一講，心裏就放心了。”
“放心什麽？”
“放心你爸爸是好人啊。我想，肯幫助老人的人，心眼兒一定壞不到哪裏去。呀，沒有餃子皮了！”
於是媽媽又揉著餘下的面，切成條塊，又滾成細細長長的一條，慢慢地切著，撒面粉，按著一個個劑子，再有條不絮地搟成圓圓的餃子皮。
我等得有些不耐煩：“再然後呢？”
“再然後，我就想，不然就再給他一次機會吧。結果那一回，我左等右等，他就是不來，我生了氣，拿著介紹人的地址，騎著自行車沖到他家，心想這一回我要跟他說明白，守時是美德，何況我們還沒怎麽樣呢，他就這樣，說明他並不太重視這件事。既然如此，還不如趁早一拍兩散。”
“可是，你又原諒他了？”
媽媽笑了笑，仿佛想起什麽最忍俊不已的事：“我沖到他家，氣得直拍門，他低著頭給我開了門，到燈光下，我才看到，哎呀，他那件白襯衫上，斑斑點點，都是血跡，顏色就像生了銹似的。我嚇了一跳，還以為你爸爸是什麽不良青年，跟人打架去了。他倒挺不好意思，跟我說是他們廠職工的一個小孩子，在廠裏亂蹦亂跳，一下摔倒了，頭磕到齒輪上，幸好那部機器當時沒在運作，可小孩子嚇得一直哭，血也止不住，他家長又去別的廠送貨去了，你爸爸啊，就抱著這個孩子，跑了一路，送到職工醫院去了。”
“所以爸爸又沒趕上跟你約會？”
“是呀，”媽媽嗔怪地笑了一下，“我聽他這樣一講，氣雖然消了大半，但還是氣的，我說你不能準時過來，起碼可以打電話到我們單位，告訴我一聲，也不至於我等了你那麽久。你爸爸一直說對不起，低著頭，像個小孩子似的認著錯，最後才告訴我，他身上的錢都花光了，醫生說孩子頭上的口子挺深，必須要縫針，他不放心，從中午等到晚上，就一直守在那裏。等到孩子的家長過去，他才趕緊回家，想換了衣服取了錢，再去找我。”
“爸爸也真是的。”
“你爸爸呀，他一直就是這樣，我們真的確定關系以後，在路上看到有盲人過馬路，或者有老人家拉板車，他都會上去幫忙。”
“媽媽，那天晚上後來呢？”
“後來呀，後來我看他都認錯了，還能說什麽呢。就問他有沒有吃晚飯，因為我們本來就是要約著出去吃飯的。你爸爸還沒來得及說話，肚子先咕嚕咕嚕叫了起來，哎呀，他當時那個臉色，別提有多窘了。其實我怕錯過他，一直等在那裏，又騎了很久的車，早就餓了。於是我說，也別出去吃了，就在家裏湊合湊合吧。我這樣說，也是想看看他講不講衛生。結果倒出乎意料，廚房很幹凈，調味品一應俱全，就是菜不多。”
“你爸爸跟進來，攤著手，窘迫得直說還是出去吃，他平時也就煮個蔥花爆鍋面什麽的湊合湊合。我一看，真的就只有兩條豬肉和半顆白菜，蔥姜蒜倒是都有，於是說，就包餃子得了。你爸爸聽了這話，眼睛都亮了，我才知道，原來他特別喜歡吃餃子，可是自己調餡調不好，試了幾次都很失敗。”
“你們才第二次見面，媽媽你就給爸爸包餃子啦？”
媽媽笑了笑，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你幹嘛不高興啊。不是我給你爸爸包，是我們一起包。他和面搟皮，我負責調餃子餡，最後一起包了三十來只。出鍋之後，你爸爸先盛給我，他自己吃剩下的那幾個散了陷的，他是餓極了，那麽燙的餃子，囫圇就吞下去了，我本來也吃不了那麽多，於是就把盤子裏的又撥給他。你爸爸他當時臉紅的像蒸熟的蝦子，但他很有禮貌，一直跟我說謝謝，說難得吃到一回這樣好吃的餃子。”
“媽媽，你就這樣喜歡上爸爸了？”
媽媽的眼睛亮亮的，笑起來像一彎汪汪的月亮，我看得簡直入了迷，“是啊。我覺得你爸爸很好，有教養，熱心腸，唯一的缺點，也只是年輕人做事比較風風火火，但這樣的粗枝大葉，反而說明他的想法簡單。我不喜歡太覆雜的人，你爸爸這樣，就很好。”
“所以，咱們家就老吃餃子？我同學他們都說，他們都是過年過節才會包餃子，因為大人嫌麻煩。”
“對啊，”媽媽輕聲說著話，纖長的手指一直沒有停，“你爸爸喜歡吃，所以我才要做給他吃啊。”
我問：“那你怎麽不嫌麻煩呢？上回來咱們家那個韓曉曉，偷偷跟我說，她家都是買那種皮，扁扁平平的，不像媽媽你搟的這種，中間還有一個小突起。”
媽媽笑起來非常柔和，她的聲音很輕，就像是夢囈：“真心喜歡一個人，又怎麽會嫌麻煩呢。”
我永遠都記得媽媽那時的神情，永遠都記得那個下午。
煦煦的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不急不緩地灑滿廚房，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微塵，其實是白白的面粉，餃子餡鮮鮮的香氣蒸騰起來，第一次覺得，那味道其實很好聞，暖暖的，甜甜的。
而媽媽，她系著一條米黃色的圍裙，慢慢地，輕輕地，跟我講那個有關餃子的故事。偶爾陽光打到她臉上，分外明亮。
我曾特意去尋找，街頭巷尾的餃子鋪，專營餃子的星級酒店，卻再也沒有聞到那樣的香氣。其實飯店的餃子總是好賣相，皮薄餡足，一個個晶瑩剔透，擱到雪白雪白的餐盤裏，隱隱都能看到裏面的餡料，嘗到嘴裏，卻都沒有那樣的味道。
後來才明白，那是家的味道，而那個故事，其實是愛的故事。
都是無可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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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車子很快轉過塔院的彎道，我降了一點車窗，風呼地一下灌進來。反正是在郊外，也沒有多少車子，幹脆把手伸出去。
林拓南轉頭看了一眼：“你幹什麽？”
“這樣伸出手去，好像可以摸得到天空，你不覺得嗎？”
他笑了一下，“那我幹脆把車篷疊起來，不就得了。”
“不要，”我把手縮回來，“那樣就沒意思了。”
他不說我還沒有註意，原來今天開的是一輛敞篷卡宴，“這車可真醜。”
林拓南又看我一眼，沒有講話。
剛吐槽完，我想到原本也是我說要來潭柘寺的，他好心做司機，大概還為了讓我們玩得開心，特地開了這麽輛造型奇醜的車，一時有些過意不去，“今天謝謝你啊，陪我們過來，又等了我那麽久。”
林拓南並沒有多說什麽，我小聲嘟噥了一句：“其實敞篷車裏好看的車型有很多啊。”
“但敞篷卡宴只有這一款。”他突然說話，算是回答。
我有些被人抓包的羞愧。但林拓南並不在意，反而問：“怎麽想起來坐這個位子了？”
其實我乘車一向是習慣做司機身後的，小時候爸爸曾反覆強調過，萬一發生車禍，那個位子是相對危險性最低的。
我沒想到林拓南這麽細心，只好又胡亂扯著借口：“回去也要個把小時，小昱他們又不在，不是說握方向盤的人最累？我好歹也要看著點兒吧。”
他“切”了一聲，依舊目視前方， “就為這？我還以為是你暈車。”
我心裏亂了一下，不知怎麽給他看出來的，“暈你妹啊。我要是暈車，也是因為你開得不好。”又心虛地說，“我是怕你開著開著睡過去好不好，你不知道吧，我惜命得很。”
“你放心。”過了半晌，他突然冒出來這麽一句。
放心什麽？我本來也沒在擔心，“你的車肯定都上了全險，真要出了事，有保險公司理賠，我有什麽好擔心的。”
林拓南哼笑一聲，正色道：“你要真暈得慌，就告訴我。我開得快，一般小姑娘都得吐，暈車不丟人。”
“開得快？能有多快？”
他想了想，“正常路況的情況下，二環大概需要十分鐘吧。”
“啊？”我不是很相信，“那電視上老播的二環十三郎算什麽啊。”
“他啊，”林拓南倒是很誠實，“他那幾回開的都是高爾和寶來，要是他也開我的車，搞不好八分鐘就搞定了。”
“……哦。”
我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著，原來是唐蜜。
一接起來就聽到她含笑的聲音：“我原本還一直說你太宅，簡直是現代居裏夫人，今天想約你出來，電話一直打不通，打到你家，結果你家那位老管家就跟我說你去拜佛了，你還真信佛啊？”
我抓住重點，反駁一句：“你才是居裏夫人，你們全家都是居裏夫人。”
就聽到旁邊“噗嗤”一聲，才反應過來，原來還有別人。總不可能開著雙閃停到應急道上去接這通電話，於是我壓低聲音說：“有事快說，我這邊還有別人在。”
唐蜜“唷”地笑了一聲，聲音甜膩得化不開：“不方便？那我要不先掛了吧，別打擾你的良辰。”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捂緊了聽筒，真擔心會被林拓南聽到，“找我有什麽事？”
“也沒別的事，我這不尋思著周一就是中秋節了麽，那天偏巧我有點事，就想著趁今天，請你吃大餐，就當是給你慶生了。”
結果她明天也沒空，這通電話打得其實怪沒意思的。
掛了電話，我有些汗顏，也不知道剛剛被林拓南聽去多少，笑著解釋：“一個朋友，說打我電話一直不通。”
他點點頭，“山區裏有時候信號不好。”接著卻問：“中秋節請你吃飯？你這朋友也夠意思了，這樣的團圓節，居然不回家看望父母。”
原來還是被他聽見了，我含糊地說：“也不是，就前陣子，我幫了她一個小忙，她大概覺得挺過意不去的。”
“其實我好像也沒幫到她什麽，只不過帶個話給綦少風就是了。”
“哦，”林拓南拉長聲調，“那怪不得。”
我本來就說得模棱兩可，意在令他曲解，現在正好如了願，也就不再多做解釋。
沒想到他突然問：“是那位唐小姐？”
我猛地轉頭盯住他。
可是林拓南的表情看不出一絲破綻，反倒像是才發現我在看他：“很驚訝麽？我們每次在外面碰到，你不是都和她在一起麽。”
原來如此。我松了一口氣，重新靠在椅背上，已經覺得精疲力盡。我段位不夠，就這樣都已經出了一身冷汗，衣服濕漉漉地貼在後背上，有些難受。
太像驚弓之鳥了。
我根本應付不來。
原來綦少風的日子，就是這樣的。
資本家才有資本面對草木皆兵的日子吧。
中秋節這天，師父開完晨會，回來清清嗓子，說：“主編開恩，下午放假半天。”
一屋子的人頓時歡呼起來。
其實有許多人在這一天，是全天休假的，不過做媒體這一行，天天都要盯消息，有時候，一個電話打來，半夜也要趕往現場。
結果就是，不過才放半天假，大家已經感激得幾乎不行。
小趙特別誇張，扯了張紙巾，泫然欲泣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我真是……太感謝汪主編了……感謝MTV感謝XLV感謝CCAV……從業多年，終於……終於在中秋節……也休一回假……新聞民工……終於啊終於……也變一回休假人……”
師父看起來也心情特別好：“就你這丫頭貧！”
小趙還在那裏拿紙巾假裝拭淚，說話卻正經起來：“主任，我是說真的，哪一回逢年過節，咱們不跟打仗似的。”
師父感嘆地點點頭，卻轉向我：“小夏，你中秋節打算怎麽過？我記得，你不是本地人，這半天也不夠你來回跑的，要不，幹脆來我家？我兒子住到他奶奶家去了，今天就我先生跟我兩個人，我們包餃子吃，他手藝還行，要不要過來嘗一嘗？”
小趙怪叫道：“主任，你也太偏心了，怎麽不見著叫我們去你家一塊兒過節啊？我爸媽也不在本市。”
師父說：“得了吧，你爹媽不在本市？他倆不在本市才正遂了你的意吧！你哪次不是攛掇他們出去旅行，好跟你男朋友兩個人膩膩歪歪？夏夢能跟你一樣？”
我的眼睛越來越熱，小趙這時摟著我，笑嘻嘻地說：“主任，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夏夢也不是孤家寡人，人家有男朋友，而且她男朋友……”
她哈哈笑了一通，對我擠眉弄眼，刻意停在一個引人遐思的地方，不說了。
師父有點驚訝：“夏夢，你有男朋友啊？”
“嗯，”我本來想否認，但又不知怎麽解釋，不如順著小趙的意思，“師傅，我有男朋友的。”
“哦，”師父沈吟著，“你這姑娘，平日裏悶頭不響的，我也沒見誰來接送你，瞧，差點就多事了。”
“不會不會，”我急忙辯解，其實心裏很感激她，“您這麽關心我……我真的是……總之，要謝謝您的好意。”
我幾乎就要說不出話來。
師父和小趙大概也看出我的神色不太對，話題也轉到別的地方了。
其實我只是想起了媽媽。
剛剛師父說她家裏中秋節包餃子，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媽媽。小的時候，別人家裏都是逢年過節才要包餃子，半是傳統半是喜慶，可我家動不動就要吃一頓餃子，有時候是鮁魚餡的，有時候是墨魚餡的，也有極普通的豬肉玉米這樣的。
我一點兒也不愛吃餃子，還有饅頭、包子、面條這些，通通不愛，爸爸媽媽一直笑我，說我不像北方人，不愛吃面食，專挑米飯，倒像是南方出生的。說歸說，笑歸笑，他們卻一點也不縱容我，說是小孩子不能挑食，所以再不愛吃餃子，我也得跟著一起吃，媽媽不會單獨做別的給我。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是爸爸愛吃。他愛吃餃子，所以媽媽就經常翻著花樣做。
那時候，我總纏著媽媽，東問西問，想要多知道一點他們的故事，年紀小，也不懂“相愛”這個詞，就只是問：“媽媽，你跟爸爸怎麽在一起的啊？”
媽媽已經剁好各種餡料，攪拌到一起，“你爸爸跟我啊，就是別人介紹認識，沒什麽特殊的。”
可她分明是騙人，包餃子這樣繁瑣無聊的事，她那樣有耐心，臉上笑得那樣溫柔，一定是想起了最溫暖的事，我有點不依不饒：“媽媽，講一講嘛。”
她俯身，閉著眼睛，深深地嗅了一下餡料盆裏的香氣，一縷卷發剛好垂下來，遮住了眼睛，可是聲音裏都是掩不住的笑意與溫存：“好了！”
然後她就會端著餡料盆坐下來，邊包餃子邊講給我聽：“開始呢，是別人介紹我們認識的，我第一回見到你爸爸，嚇了一跳，心想，呀！這人的眉毛怎麽這麽黑！一張臉也跟煤裏滾過一遭似的。偏巧，你爸爸喝茶又帶翻了搪瓷缸，這印象真的差極了，又臟又粗魯。我心裏還埋怨呢，真不知道介紹人怎麽想的，怎麽介紹這樣一個人給我認識。”
“後來呢？”我坐在小板凳上，看著媽媽的手指飛快，包出一個個漂亮又小巧的餃子。
“後來才知道，原來他那天真的是給人搬煤去了。你爸爸那天一下班，遇到旁邊那棟樓的老人，聽說老奶奶急著把煤球搬到樓上去生火，他也沒多想，挽起袖子就幫人家扛上去了。他呀，都不記得那天要跟我見面了。我聽介紹人這樣一講，心裏就放心了。”
“放心什麽？”
“放心你爸爸是好人啊。我想，肯幫助老人的人，心眼兒一定壞不到哪裏去。呀，沒有餃子皮了！”
於是媽媽又揉著餘下的面，切成條塊，又滾成細細長長的一條，慢慢地切著，撒面粉，按著一個個劑子，再有條不絮地搟成圓圓的餃子皮。
我等得有些不耐煩：“再然後呢？”
“再然後，我就想，不然就再給他一次機會吧。結果那一回，我左等右等，他就是不來，我生了氣，拿著介紹人的地址，騎著自行車沖到他家，心想這一回我要跟他說明白，守時是美德，何況我們還沒怎麽樣呢，他就這樣，說明他並不太重視這件事。既然如此，還不如趁早一拍兩散。”
“可是，你又原諒他了？”
媽媽笑了笑，仿佛想起什麽最忍俊不已的事：“我沖到他家，氣得直拍門，他低著頭給我開了門，到燈光下，我才看到，哎呀，他那件白襯衫上，斑斑點點，都是血跡，顏色就像生了銹似的。我嚇了一跳，還以為你爸爸是什麽不良青年，跟人打架去了。他倒挺不好意思，跟我說是他們廠職工的一個小孩子，在廠裏亂蹦亂跳，一下摔倒了，頭磕到齒輪上，幸好那部機器當時沒在運作，可小孩子嚇得一直哭，血也止不住，他家長又去別的廠送貨去了，你爸爸啊，就抱著這個孩子，跑了一路，送到職工醫院去了。”
“所以爸爸又沒趕上跟你約會？”
“是呀，”媽媽嗔怪地笑了一下，“我聽他這樣一講，氣雖然消了大半，但還是氣的，我說你不能準時過來，起碼可以打電話到我們單位，告訴我一聲，也不至於我等了你那麽久。你爸爸一直說對不起，低著頭，像個小孩子似的認著錯，最後才告訴我，他身上的錢都花光了，醫生說孩子頭上的口子挺深，必須要縫針，他不放心，從中午等到晚上，就一直守在那裏。等到孩子的家長過去，他才趕緊回家，想換了衣服取了錢，再去找我。”
“爸爸也真是的。”
“你爸爸呀，他一直就是這樣，我們真的確定關系以後，在路上看到有盲人過馬路，或者有老人家拉板車，他都會上去幫忙。”
“媽媽，那天晚上後來呢？”
“後來呀，後來我看他都認錯了，還能說什麽呢。就問他有沒有吃晚飯，因為我們本來就是要約著出去吃飯的。你爸爸還沒來得及說話，肚子先咕嚕咕嚕叫了起來，哎呀，他當時那個臉色，別提有多窘了。其實我怕錯過他，一直等在那裏，又騎了很久的車，早就餓了。於是我說，也別出去吃了，就在家裏湊合湊合吧。我這樣說，也是想看看他講不講衛生。結果倒出乎意料，廚房很幹凈，調味品一應俱全，就是菜不多。”
“你爸爸跟進來，攤著手，窘迫得直說還是出去吃，他平時也就煮個蔥花爆鍋面什麽的湊合湊合。我一看，真的就只有兩條豬肉和半顆白菜，蔥姜蒜倒是都有，於是說，就包餃子得了。你爸爸聽了這話，眼睛都亮了，我才知道，原來他特別喜歡吃餃子，可是自己調餡調不好，試了幾次都很失敗。”
“你們才第二次見面，媽媽你就給爸爸包餃子啦？”
媽媽笑了笑，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你幹嘛不高興啊。不是我給你爸爸包，是我們一起包。他和面搟皮，我負責調餃子餡，最後一起包了三十來只。出鍋之後，你爸爸先盛給我，他自己吃剩下的那幾個散了陷的，他是餓極了，那麽燙的餃子，囫圇就吞下去了，我本來也吃不了那麽多，於是就把盤子裏的又撥給他。你爸爸他當時臉紅的像蒸熟的蝦子，但他很有禮貌，一直跟我說謝謝，說難得吃到一回這樣好吃的餃子。”
“媽媽，你就這樣喜歡上爸爸了？”
媽媽的眼睛亮亮的，笑起來像一彎汪汪的月亮，我看得簡直入了迷，“是啊。我覺得你爸爸很好，有教養，熱心腸，唯一的缺點，也只是年輕人做事比較風風火火，但這樣的粗枝大葉，反而說明他的想法簡單。我不喜歡太覆雜的人，你爸爸這樣，就很好。”
“所以，咱們家就老吃餃子？我同學他們都說，他們都是過年過節才會包餃子，因為大人嫌麻煩。”
“對啊，”媽媽輕聲說著話，纖長的手指一直沒有停，“你爸爸喜歡吃，所以我才要做給他吃啊。”
我問：“那你怎麽不嫌麻煩呢？上回來咱們家那個韓曉曉，偷偷跟我說，她家都是買那種皮，扁扁平平的，不像媽媽你搟的這種，中間還有一個小突起。”
媽媽笑起來非常柔和，她的聲音很輕，就像是夢囈：“真心喜歡一個人，又怎麽會嫌麻煩呢。”
我永遠都記得媽媽那時的神情，永遠都記得那個下午。
煦煦的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不急不緩地灑滿廚房，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微塵，其實是白白的面粉，餃子餡鮮鮮的香氣蒸騰起來，第一次覺得，那味道其實很好聞，暖暖的，甜甜的。
而媽媽，她系著一條米黃色的圍裙，慢慢地，輕輕地，跟我講那個有關餃子的故事。偶爾陽光打到她臉上，分外明亮。
我曾特意去尋找，街頭巷尾的餃子鋪，專營餃子的星級酒店，卻再也沒有聞到那樣的香氣。其實飯店的餃子總是好賣相，皮薄餡足，一個個晶瑩剔透，擱到雪白雪白的餐盤裏，隱隱都能看到裏面的餡料，嘗到嘴裏，卻都沒有那樣的味道。
後來才明白，那是家的味道，而那個故事，其實是愛的故事。
都是無可替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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