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別丟下我

關燈
第8章 別丟下我

林晏書半靠在醫療躺椅上,剛剛回來的時候只是把大衣脫了,還沒來得及換家居服,所以身上還穿著那套出席晚晏的高定西裝,頭發被發膠打理的一絲不茍。

和大多數身居高位者一樣,即便此刻身為病患,林晏書身上也有著讓人不容小覷的氣場,那是屬於決策者的掌控和從容,即使不說話他的眼神也讓人不自覺地生出幾分畏懼。

溫言酌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避免和他對視,他一直都覺得林晏書太冷了,是那種骨子裏散發出來的冷。

仿佛沒有任何人可以走進他的世界,那雙眼眸不管看什麽都是一片荒蕪,像一場經年不散的風雪。

腦海裏沒來由地想起了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場景,林晏書那個時候才做完手術沒多久,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

溫言酌穿著白大褂站在病房裏,手上拿著各項診斷指標,用一種惋惜而又遺憾的語氣向對方宣告他的雙腿神經受損的事實。

醫生直接向病人宣告病情其實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看著他們眼裏的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直到徹底熄滅會讓他產生一種自己是劊子手的錯覺。

一般人經歷這樣重大的變故都會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適應和接受,溫言酌做好了對方情緒崩潰的準備,甚至思索著該說些什麽能給他一些安慰。

在醫院待的時間久了見慣了生離死別,他的職業性質不允許他存在太多的感性。

可他看著林晏書還是忍不住在心裏默默嘆了一口氣,可惜了,那樣的一個天之驕子或許後半生都只能在輪椅上度過了。

林晏書坐在輪椅上卻平靜的出奇,他只是低下頭靜靜地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擡眸看著他說道:“我知道了,溫醫生。”

他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極淡地笑,盡管那個笑只是出於禮貌和客氣也依舊讓人覺得震撼。

溫言酌無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受,看著林晏書臉上的神情,那顆早就千錘百煉的心臟竟然有了一絲觸動。

他覺得這個人一定經歷過很慘烈的事情,跟他所經歷的那些事情比起來,接受自己雙腿殘疾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到底是什麽呢?

到底是什麽才會讓一個人明明活著卻沒有一絲生機。……

“溫醫生?”

見對方沒有反應,林晏書忍不住出聲提醒道。

溫晏酌這才回神,浮上了幾分愧色。

“抱歉,林先生。”

“沒事。”

林晏書看了他一眼,並沒有想要責怪的意思,無論是專業素養還是用心程度,溫言酌都是一名出色的醫者,這一點不可否認。

“今天還是嘗試一下電針吧。”

溫言酌半蹲在林晏書身前,輕輕替他將褲腿挽了起來,視線落在他的腿上。

那雙腿從外表看不出受傷的痕跡,只是比尋常人要孱弱的多,細的讓人不敢用力,生怕不小心將它折斷似的。

溫言酌掌心托著他的腿仔細地觀察著,臉上閃過一抹詫色,又很快恢覆了平靜,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作為一名醫生,除了治療以外,他更需要照顧病人的心理感受,雖然或許林晏書並不需要這份照顧,他比別人更清楚自己的身體變化。

他瞟了一眼自己的雙腿,用一種平淡地語氣說道:“肌肉萎縮的情況似乎比之前更嚴重了一些。”

只是客觀陳述,並不帶任何感情。

即便他享受著最好的醫療條件,也一直都有在堅持做覆健,也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這種情況。

林晏書心裏很清楚事故發生這麽長時間,他的雙腿能夠維持在現在這個樣子已經比大多數人要幸運的多了。

“可能和我最近的用藥有關系,我回去重新調整一下治療方案。”

裸露出來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瓷白,像是粉刷過的墻壁,只剩下單調的白,少了幾分血色的生機,淡青色的血管蜿蜒著向上。

溫言酌取出醫藥箱裏的銀針,針尖快速刺進皮膚落在穴位上,他下針又快又準,全部紮完以後便將針頭連接在電針夾上,在儀器上調好需要的波型按下電源開關。

林晏書淡漠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甚至有些麻木了,這種程度的刺激就算是把電流調到最大他也根本不會有任何的感覺。

趁著電療的空檔溫言酌開始坐在椅子上跟他交談,林晏書的話很少,大部分時候都只是在回答對方的提問。

常規的問詢結束以後,溫言酌放下了手中用來記錄的筆,微笑著提出了建議。

“等過了年天氣好的時候,您可以嘗試著多出去走走,總是待在固定的環境中也不利於身體的恢覆,有時候換一種環境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也說不定。”

林晏書對此不置可否,他明白溫言酌的意思,只是困住他的從來都不是身體和環境,而是他自己。

一直到晚上睡覺之前,林晏書都沒有再問過季妄的情況,把人帶回家以後他便沒去看過,仿佛沒這回事一樣,他不問俞叔自然也不會主動提起。

臥室裏俞叔替他接好溫水,牙膏擠在牙刷上放在一旁,又將換洗的衣物拿過來疊好,一切準備就緒以後林晏書便讓他出去了。

林晏書取下眼鏡摘下來放在桌子上,操縱著輪椅去了浴室,將身上的西裝脫下來扔在一旁的收納簍裏,雙腿不便使得他做這些對常人來說無比簡單的小事也變得緩慢而笨拙。

可他卻並不想在這些事情上接受別人的幫助,哪怕是陪伴他很多年的俞叔也不行。

他可以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殘缺,卻不意味著可以他願意毫無保留地將這份殘缺袒露給別人。

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地褪去,他面無表情地註視著鏡子裏的這副身體,因為肌肉萎縮的緣故使得他的小腿看上去稍微有些畸形。

好在房間裏的很多東西都是自動化的,這倒是給他提供了不少方便。

就像此刻他發出了洗澡的語音指令,墻上便自動放下了兩根手臂一樣的機械扶手攙扶著他從輪椅上起來,他借助機械扶手的力量走到了指定位置上坐下。

接著浴室的整個系統便開始運作了,溫度適宜的熱水從花灑噴湧而出,水流順著身體流淌而下,那兩條機械手臂熟練地擠出洗發膏開始替他洗頭按摩。

林晏書換上了舒適的睡衣躺上床,旁邊放著俞叔替他準備好的溫水和藥片,他抓起藥片仰頭吞服了下去。

他的睡眠質量一向都不好,外面似乎又下雨了,劈裏啪啦地砸在玻璃上,隔著窗簾依稀可以看到樹影搖晃的厲害。

看樣子應該是狂風驟雨,這屋裏隔音很好,如果不是下的特別大的話,是不可能聽見動靜的。

林晏書忍不住想還好他把季妄帶回來了,不然這麽大的雨他一個人要怎麽回去呢?

一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得也不踏實,光怪陸離地做著一些奇怪的夢,碎片式的並不連貫。

夢裏也是陰沈的雨天,年幼的他穿著深黑色的禮服,胸口戴著一朵白色絹花,懷裏抱著骨灰盒麻木地走在送葬的人群中。

站在墓碑前聽著神父念悼詞,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甚至還不明白死亡意味著什麽,只知道自己從此以後再也見不到父母了。

“別怕。”

一道稚氣的聲音傳來,眼前的男孩只比他高一點,他從上衣口袋裏取出手帕替林晏書擦眼淚,認真地對他說道:“他們並沒有離開你,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他們會永遠活在你的記憶和想念當中,你就是他們生命的延續。”

“以後你想他們的時候就告訴我,我會陪著你的。”

畫面一轉他又變成了十六七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純白的校服走在那條熟悉的道路上。

許是三四月的時節,櫻花開的正好,緋色的雲霞一直蔓延到遠處,微風一吹,樹上的花瓣輕飄飄地抖落在身上。

“阿晏——”

拐角處似乎有人拐角處似乎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擡起頭笑意盈盈地朝著那人跑了過去,記憶中的男孩已經成長為朝氣蓬勃的少年。

沈淮序替他摘掉肩上的落花,兩人說說笑笑地往前走。

走著走著沈淮序卻不見了,他下意識地去找,卻怎麽也找不到,周圍的景色漸漸褪去顏色,化成白茫茫地一片。

眼前是鋪天蓋地的風雪,林晏書身上單薄的襯衫也變成了厚厚的羽絨服,他空洞地望著周圍的一切,心臟處傳來下墜感和恐慌。

這個場景在他的夢裏出現過太多次了,每一次的結局都是一樣的慘烈,好像不管他怎麽努力也沒有辦法改變。

“阿晏,這裏——”

林晏書絕望而痛苦地擡起頭,他看見淮序穿著滑雪服站在遠處微笑著沖著他招手,絲毫沒有註意到自己身後的變化,白色巨浪以摧枯拉朽之勢奔湧而來,如同一場冰雪的海嘯。

“淮序——跑!!!”

林晏書拼命嘶吼著,他瘋狂地朝著沈淮序跑過去想要救他,可是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只是轉瞬之間就被吞沒了,淮序甚至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就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中。

“淮序——”

林晏書在天寒地凍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喊著他的名字,可是不管他怎麽喊都沒有任何蹤跡,身體已經被凍的失去知覺了,頹喪地跌倒在地上。

他被困在了那場風雪當中,如果沒有人來救他的話,大概永遠也走不出去了吧。

林晏書雙手緊緊地攥著被子,眉頭緊蹙看起來痛苦極了,口中低聲喃喃著。

“別丟下我……別丟下我一個人……”

他又一次從噩夢當中驚醒了過來,望著天花板出神,房間裏並不是完全的黑暗,從很多年前開始,他就習慣了留一盞小夜燈才能入睡。

眼角濕濕的還掛著未幹的淚痕,夢裏支離破碎的場景讓他又重新經歷了一遍那些令他悲傷的片段。

他想,或許現實才是一場永遠無法醒過來的噩夢,他只能日覆一日地痛苦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