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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番外二《風雪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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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番外二《風雪千山》

“沈小仙君怎麽偏偏就貪這一口酒呢?”

這聲音帶著調侃從門口處傳過來, 沈緣正拿著桌上翠色酒壺的小瓷蓋子,低了頭去細聞著其中帶著清香的烈烈酒氣,他自幼沒飲過酒, 偏偏小孩子便是對沒吃過用過的東西感到好奇,這日正值開春, 雲栽雪拎著一壺酒來尋他去浮雲宗看好風景,卻不料半路被他的師尊叫走,商議他們四月中旬時的婚事去了。

沈緣不是個對酒有特別偏好的人, 那種辛辣液體只有加了果味才勉強好喝些,他只是沒飲過沒嘗過,便有些好奇,正揭開了蓋子想聞一聞酒壺裏面的味道,卻被去而覆返的雲栽雪撞了個正著。

這聲音驚得他指尖一抖,那壺酒便要跌落在地上, 沈緣自蘇醒後反應便有些緩慢, 思緒停滯難進, 一直到雲栽雪的手伸過來穩穩地接住了那只酒壺, 笑著問他:“怎的?你又醉了嗎?”

沈緣慢半拍似的搖了搖頭。

雲栽雪將酒壺擱在桌案上, 反手將沈緣有些瘦弱的冰涼指尖攏在自己手心中暖著, 邊點了蠟燭邊輕聲勸道:“雖已至春日,可你身體還尚未好全, 可不要貪涼把外頭的絨衣去了, 要是感了風寒, 再難受我也替不了你的。”

燭光搖曳, 明暗火光打在沈緣尚有些蒼白的臉上, 青年眉眼處清冽如水, 只留薄唇處未被暖色侵染, 鴉墨發絲被束成一根長長的辮子垂在左肩,發尾輕掃著腰間束帶,叫人遠遠看著只覺是積石如玉,列松如翠,說是“郎艷獨絕,世無其二”,大概也就是這般了。

沈緣看著他鋪好了桌案邊墊子,順著雲栽雪的手坐在上面,目光又忍不住落在了那壺酒上,盯著那翠色半晌,青年開口問他:“……我們的婚事,師尊怎麽說?”

雲栽雪俯身沾了沾他的鼻尖,低聲笑道:“要摘走小仙君這麽一枝花,可是難得很,你師尊教訓了我許久,連口茶都不給我喝,若非我是浮雲宗少宗主,他怕是要氣得打我了!”

“不過總歸是要經九九八十一難才能娶到你,只被不痛不癢地罵幾句又有什麽?你放心,”雲栽雪坐在了他旁邊,長臂伸過來攬住他腰身笑道:“我們的婚事就定四月中旬了,我已經與我爹說好了,宴請四方賓客,擺十五日的流水宴席,那時節正值山間桃花開,也算是頂好的時日。”

沈緣輕輕地“嗯”了一聲,道:“這很好。”

“好什麽?”雲栽雪笑吟吟地低頭湊過來看著他沈靜的面容:“哪裏好?我好嗎?”

沈緣故意道:“你不好。”

雲栽雪挑眉:“我不好你為何要嫁我?”

沈緣輕輕把他推開一點:“我不嫁你。”

“哎呀,”雲栽雪偏頭在他唇間輕輕啄了一口,笑道:“那我不曉得是哪個緣緣要嫁給我了,這可怎麽辦?”

沈緣轉過身去不說話,片刻後便被雲栽雪掰過臉來又在他臉頰處偷了一個香,雲少宗主捧著青年臉頰垂眸瞧著他,略沈默一瞬輕嘆了口氣將他抱緊在懷裏:“你能嫁我,是我八輩子修來的福分……若是……”

他頓了一頓,道:“若是那一戰我眼睛未好,成了個半瞎子模樣,你看人間好景講予我聽,我卻無法領會,便不忍心招惹你了,光是想想就覺得委屈了沈仙君……”

“沒有,”沈緣擡手回抱住他,低聲道:“你是為了救我,我也……喜歡你的。”

雲栽雪心裏微微一動,覆又笑道:“那是自然。”

“緣緣喜歡了我,才能嫁我。”

……

……

今日下了場小小的春雨,路間有些泥濘,沈緣剛去看了自己備好的嫁衣回來,那嫁衣是由浮雲宗和萬劍宗一起手工繡織而成,其中添了一些極其貴重的冰蠶絲,袖口處翻了花瓣,一些珠玉金釵,也是由天地法器再鍛造而成,若真穿戴在身上,還不曉得有多麽地張揚。

青年撐著一把紙傘慢慢走過玉階,大病初愈,他的身體尚還有些虛弱,頭腦也混亂不清,往往睡時便有接二連三的模糊夢境入到他的思緒中去,長此以往,沈緣也不大樂意輕易入睡了,他似乎因病忘了一些東西,記憶出現了斷層,可左思右想,將自小到大的經歷捋過一遍,卻又覺得沒什麽大不了。

如果重要的話,為什麽會忘呢?

“誰在那裏?”

沈緣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那樹後露出來的一點兒玄色,手指間蓄起靈力來,實在是太大意了,有人跟蹤他這麽久,他卻到現在才發覺,青年撐傘在後,沈著聲音斥道:“出來!”

樹後身影慢慢走出來,隔著層層雨幕,少年狠厲面容也模糊了許多,他緊抿著唇,全身衣裳完全濕透,整張臉上布滿了細小傷口,如同陰雨中破土而出的惡鬼。

沈緣略蹙了下眉:“你這是怎麽回事?”

“為何跟蹤我?”

聞修決擡起眼眸,喚道:“師兄。”

沈緣輕輕一楞:“你是萬劍宗的弟子嗎?”

青年白衣掃過玉階,順著被雨水打濕的高臺緩緩而下,終於是站在了他的面前,那把傘朝他傾斜些許,遮住了所有雨水,沈緣看著他脖頸間泛白的傷口,忍不住有些感同身受般的疼痛:“你是哪位仙尊門下的弟子?怎麽弄成這樣?”

聞修決看著他搖了搖頭,只是輕輕地重覆道:“師兄……”

沈緣問他:“外門的?”

“叫什麽名字?”

少年赤紅眼眸盯著他,開口道:“聞修決。”

“這樣,”沈緣思索片刻,道:“你去醫藥堂裏尋一尋你宋師兄,叫宋泊風的,就說是我吩咐,去治一治你的傷……弄成這樣,不曉得疼嗎?”

聞修決盯著他的眼睛,想從青年沈靜面容之上尋找到那麽一絲裂縫,因此他說了自己的姓名,如同往常一般喊他師兄,可叫人無能為力的是,白衣仙君的清冽眸中,沒有以往那層面對他時總是厭惡的顏色,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生疏的……憐憫與同情。

“師兄記得所有人,記得宋泊風,記得雲栽雪……可為何偏偏就忘了我呢?”

沈緣未曾聽清他這句話:“你在說什麽?”

聞修決握緊了手指,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處在山谷之間,進退兩難,察覺到沈緣失憶後,他去尋了百裏從歸,那人告訴他,如若昏睡過久,大約是會出現這樣的狀況的,只需好好地養護著身體,慢慢便能恢覆過來。

可沈緣不是失憶,他只忘了自己一個人而已……只忘了他一個人,愛恨結清就當真以如此荒謬的方式結清了,無厘頭的絲線纏繞著跳動的腐爛心臟,鋒利刀刃割過他鮮血淋漓的身軀,聞修決身上的傷到如今尚未好全,他原本想著,待到沈緣好好地養好了身體,再能想起一切的時候,他再出現在他的面前。

不論師兄想要他如何,他都能一並應下,愛恨糾纏許久模糊不清,那些隔閡化為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愛到如此恨到如此,都一樣……可如今師兄連恨他都不恨了。

他眸中的憐憫,是一把見血利刃。

可還是要循序漸進些好……說不定哪日師兄就記起來了呢?聞修決暗暗想著,他忍了好些時日尋找恢覆記憶的方法,甚至幾次叫逢青遲制造幻境引沈緣入他夢,夢中他輕聲地講述著以往那些愛恨情仇,可夢醒之後,沈緣關於他的記憶依舊是一片空白。

他因此數次走火入魔,損了根基,到如今實力不進反退,身上的十幾處致命傷也無能為力。

“師兄,”聞修決擡起頭,輕聲道:“你等等我。”

沈緣有些莫名:“等什麽?”

少年立於臺階之下,擡起手臂來想要攥住他的手,他幾乎如同懇求一般道:“別嫁給他。”

沈緣躲過去此人觸碰,心裏忍不住升起一陣莫名其妙的厭惡來,可到底是瓊枝玉樹真仙君,自家弟子如此淒慘,他合該也擔一份責任,於是青年耐下了心,只勸道:“去醫藥堂找宋泊風吧,治一治你身上的傷。”

一陣郁氣梗在喉嚨裏不上不下,聞修決看著他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師兄為何總是提別人?!為何只不記得我?”

“我……師兄對雲栽雪難不成真有情嗎?為何答應要嫁給他?!那我呢?師兄不記得我,我怎麽辦?!”

沈緣皺起眉:“我嫁雲栽雪,與你何幹?”

聞修決上前半步:“師兄不能嫁他。”

沈緣不動聲色地後退:“與你無關,師弟。”

聞修決發出一聲低低的笑,他的聲音仿佛一陣夾雜著寒意微風吹過來:“你忘了,我也忘了……我早就不是你的師弟了。”

頭頂的紙傘再次挪動,少年重新暴露在雨水中,濕潤的氣息將他包裹起來,緊緊鎖著他的肺腑,聞修決有些難以呼吸,他看著那身白衣轉身將要離去,忍不住口不擇言:“師兄若嫁他,我會連你一同毀去……既然不好,那我們都不要好了。”

白衣仙君淡淡回望:“你盡管來。”

……

……

沈緣後又想起這件事,忍不住有些奇怪,那人叫他師兄,身上卻未曾穿著萬劍宗的弟子服,反而是一身黑衣,並且在他湊近過來時,沈緣才看清了他不僅僅是臉上有傷口,那些被雨水沖刷去血液的外傷一直蔓延到脖頸之下,實在是有些莫名。

他原以為這只是一場小小插曲,並不值得留意。

待到婚嫁之日他穿著好了那身繡線衣裳,由雲栽雪將他接到浮雲宗去舉行儀式,沈緣因體弱暫且被安置到了備好的婚房之中歇息,外頭的人在著急忙慌地檢查各式菜品和裝飾,雲栽雪去了浮雲宗祖壇那邊問香,沈緣便百無聊賴地拿了雲栽雪的一些書來看。

“音律本……”沈緣琢磨著那些晦澀詞句,略感有些無趣,並非是看不懂這些字,只是他對音律實在是一竅不通,便是再珍貴的古籍,看在眼裏也只有安眠的作用了。

上回他在萬劍宗內枕下翻出一封雲栽雪幾月前給他寫的信,打開漆封細細地讀過後便去問他:“這封信是什麽意思?”

那像是一封訣別信。

雲栽雪摟過沈緣,只笑著嘆氣:“當時眼睛毀了,怕自己要不好,才給你留了這麽封信,你沒看見就沒看見罷了,如今又翻出來,叫我難為情。”

“可如今我看見了。”沈緣靠在他懷中輕聲道:“雲少宗主文采斐然,其中末尾一句詞寫得好極了,只是字跡潦草了些……你該好好練字。”

瞎著眼睛,又怎能寫好字?雲栽雪只連聲道“好”,捧著他的臉親了親,笑道:“我倒是忘了自己當初寫的什麽了,你讀一讀給我聽。”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沈緣輕輕地念出來,道:“這句好。”

*

“哢嚓。”

窗外忽有異響,沈緣頓了頓手指將書擱下想要去看看發生了什麽,卻不料那扇掛了紅綢的窗子猛地被推開,從外頭翻進來一個人,青年從一旁抽屜中摸出短刀來嚴陣以待。

“什麽人?”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一身肅殺之氣,眼眸中黑色暗湧,時隔幾日,他臉頰上的傷口已經大致好全,淩厲下頜間打著房間內暖色陰影,即便是發絲淩亂也難掩全身的冰冷氣息,少頃片刻,聞修決看著他慢慢開口:“師兄穿嫁衣……真好看。”

沈緣日常穿著白衣居多,雖的確是如同真仙人般挺拔似松不堪折斷,可冷不丁地這麽覆上一層烈烈紅衣,倒顯得他多年病骨苦痛都好了許多,青年臉上似乎添了一些淡淡妝容,嘴唇處印了艷艷口脂,耳尖掛著一串翡翠玉石,輕輕地垂在肩上,不論如何,看得出這身的確是下了大功夫的。

沈緣沈聲道:“你想做什麽?”

聞修決彎起眼睛,輕聲道:“我找到能叫師兄恢覆記憶的方法了……真的好難,不過幸好還有法子可以挽救,若是師兄嫁了他,我怕是死了都不甘心的。”

少年上前半步,道:“不論師兄恢覆記憶後或厭惡也罷恨也罷,若是好一點兒……師兄不再理我也好,只記得我,別只將我忘了就好……別嫁給他。”

他既娶不到師兄,旁人也必不能來娶。

沈緣只端坐高臺做永遠風華無雙的沈仙君便行了,他做信徒來跪拜供奉,永生永世地受他所驅使,那仙人在上,縱然自己不能叫他走下神壇,也不會允別人將他拉下來。

“你怎知我是否願意恢覆記憶?”沈緣沈著聲音警告道:“不論我與你有沒有舊緣,可前塵往事煙消雲散,我如今心已許雲少宗主,你若不願,也只該當做不知道,去過自己的日子。”

“我哪裏有自己的日子?”聞修決上前來,忽地如同被魘住一般緊緊地抓住了他的雙肩,少年聲音滿含郁氣:“我一生中只有師兄!從來沒有自己的日子可過……恢覆記憶便好了,我幫師兄恢覆記憶……你不會喜歡雲栽雪的,你不能……”

“你不能讓他排在我的前頭,又要嫁給他傷我的心……”聞修決握住他拿刀的手腕,聲音顫抖不止:“我已經找到法子了……師兄用過我的心頭血,如今應再剖出我心臟來嘗嘗熟悉的味道……”

“噗呲——”

沈緣用力將刀紮進了他的脖頸間,他的動作如此果決,將聞修決所有未說完的話遏止在了喉嚨裏,少年在劇痛中睜大眼睛,模糊的血色如同一只只紅色蝴蝶般散開,他知道自己的軀體在慢慢跌倒下去,可心中仍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在拉扯著他。

如此,狠心。

他說:“對我的婚事指指點點,我已經忍你很久了,非我宗門子弟,何必喚我師兄作假?”

少年張了張口想要說什麽話,卻被源源不斷湧出的血水所浸溺,他的眼眸也被血色遮掩,再也看不見眼前青年清俊模樣,聞修決用力抓緊了沈緣的那身嫁衣,這一刻他的心中百轉千回,他想到了師兄或許會抵觸,或許會不解……也有可能,他就是喜歡雲栽雪想要嫁給他。

他將所有的狀況摸了個清清楚楚,準備好了一切應對措施,那些藏在心底的話有千籮百筐,他如今依舊能夠回憶起多年前那枝血梅……可沒了記憶,終究是不一樣的,他未曾想到的是,沒有熟悉作為支撐,他連將那些話吐出口,與師兄拉扯爭執的機會都沒有。

原來一切一切的宿命,都源於多年前那白衣仙君笑吟吟地看著他所說出的那句問候:“你叫聞修決,是嗎?”

“我不甘心……”

聞修決抓著沈緣的衣擺慢慢跌倒下去,在血色模糊間,他仿佛在剎那便又回到前世那場決裂之中,青年轉身離去,留他一人孤苦無望,在愛恨糾葛中掙紮。

於是生如行屍走肉,死如游魂野鬼。

於是愛不得恨不得。

於是……

在意識徹底模糊之前,他聽到大門被猛的打開的聲音,有人快步走了進來,他跌倒在地上,手中那塊紅色衣裳被利刃割去,連最後一絲氣力也已散盡。

吵吵嚷嚷的聲音依舊在耳邊,他聽見有人問:“這是什麽人?怎麽會在大婚之日行刺沈仙君?真是膽大包天!”

雲栽雪將沈緣摟在懷中安撫著,輕輕地親吻他的額心哄著他,正欲要回答,可有一道清冷之音比他更快地說了出來。

“扔出去吧。”

沈緣道:“無關緊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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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番外over

第三個是倆受一起出現,小聞吃大醋,基調還是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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