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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仙門大師兄他不想黑化(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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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仙門大師兄他不想黑化(45)

看著那只烏鷹銜盒遠去, 聞修決慢慢地稍微松了一口氣,松這一口氣不要緊,全身上下的痛感卻忽然接踵而至, 嗓間盡是血腥氣息,血跡染紅了衣衫, 他甚至能感受到傷口處黏膩的血液,還在不停穿透冰冷寒霜向外滲出,金絲繡線的玄衣之下, 包裹著一具因身受重傷而不停顫抖的身軀。

聞修決已經幾乎沒有力氣再整理自己,他抓著河岸邊的野草將自己拖到離河水稍遠一些的地方,尋到一顆看起來還算高大的樹輕輕靠著,做完這一切,他的喉嚨已經幹涸無比,火燒火燎的撕裂疼痛從心肺處蔓延上來。

“師兄。”

少年靠著樹幹將整個腦袋埋至膝蓋上, 他兩只傷痕累累的手緊緊交握, 朝著頭頂舉起, 如同信徒虔誠祈求萬神千佛, 口中不停地低聲喃喃:“師兄要好好的……一定能救回來, 一定可以……”

吊起的那顆心臟高懸在半空中, 仿佛一個人被完全按進水裏,岸上的人看著他掙紮, 卻無能為力, 這人上不去下不來, 生不得死不能, 只能任由冰冷河水灌入肺腑, 經受生死一線間的苦痛煎熬。

聞修決再也想不到其他任何事, 沈緣勾起唇角輕笑著向他走來的模樣, 和他無聲無息生死不知的慘狀雜糅在一起,於是白衣仙君一邊溫潤如玉,另一面淒慘無比,他可以聽見自己腦子裏不斷有聲音在回響——

沈緣抿著嘴唇,一副珠玉碎裂的模樣看著他,說:“聞修決,救救我……”

聞修決剛一個眨眼,卻又見白衣仙君一襲長衫,清俊無比立在他的面前,他的背後是燎燎大火,暖光映照著他蒼白臉龐,聞修決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對不住——”

不。

什麽對不住?

沒有,從來沒有!

聞修決想要開口,喉嚨卻像是被一團棉花狠狠塞住,他拽著那襲素色長衫,想要叫面前的青年註意到他從而回過身來,沈緣卻比他更快地開口了。

“我還你梅骨松枝鑄劍之軀。”

聞修決喉嚨間一緊,一口汙血就這麽從唇間湧了出來,少年怔楞許久,強忍著身上疼痛站起來,他扶著樹幹望見天邊泛起的那一抹光亮,正恍惚之時,一陣冷硬的寒風吹過來,幾乎將他的傷口吹得凝固,幹涸血跡彎彎繞繞劃過身體每一寸血肉,少年身體疼得發顫,良久後才穩住了身軀。

遠處天光泛起亮白,從他所站立的這個位置,恰好可以看見三千長長玉石階蜿蜒盤繞,各種樹木花草均被大雪覆蓋了顏色,卻唯有其中一抹血紅顏色,愈加鮮艷。

六角階的梅花開了。

……

……

沈緣在接連治療兩月後終於緩和了氣息,他體內的靈力徹底平穩下來,原本蒼白如冷霜的臉也有了些許活人的顏色,只是依舊昏睡著未醒來,青年三千墨發散在枕上,長睫輕垂,嘴唇被孟長樂捏著一小塊棉布慢慢沾濕,也終於顯現出了淡粉的新色。

“睡著了吃東西也少。”孟長樂擱下手裏的碗,輕輕地嘆了口氣,又極無奈般道:“愈發瘦了,等小緣醒了,該要好好地補一補才行。”

厲城揚叫宋泊風去拿來了新煉好的丹藥,低頭給沈緣餵下去一顆後,又坐在床側看著青年安靜的面容道:“說來也怪,近些日子來,我總做一些小緣要不好的噩夢,夜間簡直不敢歇了,真是奇怪……以往我什麽時候做過夢啊?”

都是他成為那些小弟子的噩夢,叫他們在夢裏害怕的,什麽時候他居然也怕起夢中的虛幻情景來?

孟長樂一語道破:“你太擔心他了。”

厲城揚沈默片刻,道:“小緣是我的弟子,我自然是擔心他的。”

“那說不定,”孟長樂給床上的人壓好被子,把聲音放得輕緩:“如若林師兄來要回去,小緣也依舊念著他,你想搶可搶不了,不過左右都是一處的,你是他的師尊還是師叔,又有什麽兩樣?”

厲城揚道:“不一樣。”

“他待在我身邊兒不會受委屈。”

孟長樂笑道:“你這話叫林師兄聽到,他怕是不饒你。”她嘆了口氣,隨及又道:“小緣長大了,你不能像他小時候一樣想把他從別處抱來養兩天便去抱,你得聽他怎麽想……小緣最念舊情,舍不了任何一人的。”

厲城揚輕輕地碰了下青年壓在錦被之上的手指,那日沈緣傷重生死一線之時,隨著那一聲聲呼喚,他的心也高高地吊起來,呆在他的床邊只恨自己總學不會哄人,連句溫柔的好話都難以說出,只能握緊了青年手指,像他小時候那般叫著他的名字。

“是這樣,”厲城揚低聲道:“但我舍不得給。”

沈緣幼時面容在他腦海中依舊清晰,厲城揚記得,他是教過沈緣一段時間的劍法的,那時他正值青年,一手玄鐵劍法天下聞名,萬劍宗內外無不信服,但凡是他教出來的弟子,縱然天賦再差,也至少能夠得上內門的門檻兒。

可這一手好劍法,偏偏到教沈緣的時候落了敗,小少年身子弱得很,偏偏又肯學,那時自己的玄鐵劍幾乎能夠到少年的肩膀,當厲城揚示範過後隨手將那把重劍扔給他時,卻只聽“咣當”一聲,玄鐵劍墜落在地。

“沒接住?”厲城揚瞧著少年,走上前拾起自己的劍。

沈緣猶豫半晌,回答道:“太重了。”

過後厲城揚便連夜看了十幾本書,將輕劍的劍術學了個通透,少年卻跟隨著他的師尊一同修煉閉關去了,厲城揚專程去學的那手輕劍,到最後也沒派上用場。

回憶如同潺潺流水,輕輕滑過他的心尖,厲城揚起身時,卻看見床頭的桌子上頭擱了兩個精致的盒子,打開其中一個來見裏面有十幾顆靈氣充裕的妖丹:“這是誰送來的?”

孟長樂答道:“左邊那個是雲少宗主遣人送來的,右邊那個是……聞修決叫泊風拿來的,兩人都說是給小緣補一補身體,可他如今還睡著不能服用,我便先擱著了。”

厲城揚摸出右邊盒子其中一顆看了看:“這妖丹倒是靈氣充沛,新鮮得很,現殺?”

“這混賬曉得去給小緣取妖丹補身體,怎麽沒見他親自來一趟照看照看他師兄?我先前沒殺他,還是看在了小緣求情的份上,如今小緣因他而重傷,沒叫他拿性命來償還已經算是好的了。”

孟長樂楞了一下,道:“我以為是你不叫他來,但說起來,還是多虧了他把百裏從歸叫來,不然僅憑我一人,怕是不能叫小緣生還的。”

“我什麽時候不叫他來?”厲城揚壓低了聲音,頓了一頓又忍不住罵道:“混賬東西!他便是要來我也先罰他一頓再說!”

高山白雪皚皚,聞修決盤膝坐在山峰之上,手中摸著自己那把劍看著底下的大殿發呆,這個視角很好,若是偶爾沈緣病中要開窗稍微通一通風,他很容易便能瞧見,這兩個月以來,聞修決行遍妖界,幾乎斬盡剩餘孽妖,得來的內丹便叫宋泊風給沈緣送過去。

他不是不想見沈緣,只是……

他怕師兄醒來第一眼想見到的人,不會是他,愛恨糾葛已清,紛亂心緒早澄明,聞修決看著沈緣慢慢好起來,心裏的重石也終於悄然落地,滿天大雪紛飛,覆蓋在他的肩頭,只是短短一刻鐘,便險些將他的身軀完全覆蓋。

心緒難平,已為深谷。

丘壑之下,覆滿萬裏冰霜。

……

……

沈緣蘇醒在春冬交接之時,窗外尚還呼呼吹著夾帶寒霜的冷風,昨夜方才下了一場細雪,綿密的雪花堆積在窗口處,卻被悄然在堅固冷硬泥土中慢慢生長起來的藤花嫩蔓撥落,一陣鳥雀撲棱翅膀的聲音響起,碎雪撩向天空,待到天邊一線亮光照在床榻間青年的眉眼之處時,沈緣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砰!”

正踏入進來的宋泊風恍然間一個怔楞,手裏頭用來盛溫水給沈緣擦拭臉頰的木盆轟然跌在地上,發出一聲沈重聲響,略有些滾燙的熱水打在他的小腿間,宋泊風卻無知無覺,半晌後才如同受了驚訝一般,腿軟著踉蹌跑了出去。

“師兄!師兄醒了!”

“快去叫師尊和師叔來!大師兄醒來了!”

沈緣神思尚有些恍惚不明,只是輕輕動了動手指,眼睜睜看著那個模糊的影子從殿門口跑出去,他耳朵裏嗡嗡作響,良久才找回自己不知不覺散開的思緒,青年捏緊了身上錦被,微微張開了薄唇,用力呼吸幾回,才半撐著身軀從床間慢慢爬起。

只這麽一動,全身疼痛接連襲來,每一根筋骨都仿佛被極長的鋼針紮入,貫穿整個血淋淋的身軀,沈緣痛得有些發抖

“別起!別起!”來人的動作比這道急切聲音更快,沈緣還未曾反應過來,他的肩膀已經被一只手臂完全攏住,他下意識順著這人的力氣重新躺倒下去,長睫輕閃間,看見了一張淩厲焦急面容。

沈緣瞧著他,輕輕動了動唇:“……師尊。”

厲城揚摸著他腕間脈搏,一面又低聲安撫著他:“乖,你剛醒不要講話,喉嚨要疼的,先喝兩口水。”

沈緣輕輕眨了下眼睛,“嗯”了一聲。

門外嘩啦啦地湧進來三五個人,那群小師弟圍在他的床前,只來得及吵嚷了兩三句,便被厲城揚冷臉轟走趕去練劍,孟長樂及時用瓷勺給沈緣餵了幾口水,潤了潤他的喉嚨。

“孟師叔……”

孟長樂喜笑顏開:“哎在呢在呢!你好好躺著就是了,正是恢覆身體的時候,這幾日師叔陪著你。”

蕭景炎冷不丁地湊上來,見沈緣已無大礙,便有些吃味似得哼笑一聲:“小緣叫了好些人,怎地沒看見我?你這一覺睡得可真長啊。”

沈緣微抿了下唇:“蕭師叔。”

這聲下去,蕭景炎總算滿意了,他伸手摸了摸青年柔軟發絲,輕聲道:“好好地養些日子吧,等你好了,師叔帶你下山去玩。”

青年的目光最後落在了一旁提著一個長盒子默不作聲站立良久的林鶴延身上,隔著綽綽人影,林鶴延擡起眼眸與他對視,這片刻時間被拉得太長,似乎隔絕了千山萬水,四季輪回,青山覆蓋茫茫白雪,山頭間枯黃落葉墜在春日翩翩起舞的白蝶身上,林鶴延的目光從他的眉間輕輕掃過,落在青年那雙純凈溫和的眼眸上。

片刻後,沈緣開口了。

他說:“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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