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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仙門大師兄他不想黑化(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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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仙門大師兄他不想黑化(41)

“你是這樣想的。”聞修決低下早已澀意難忍的猩紅眼眸, 哧哧笑聲在河面上傳開,靜謐水下蕩起卷形洪波,如同刀刃一般將河中活物絞碎成泥, 咕嚕血泡冒出水面,將染了霜華的河水變為一副花林映照的緋紅顏色。

“原來你竟是這樣想的……”聞修決低低諷笑道:“好可憐, 幾乎要將我說服了。”

翻臉不認人這一招沒人能比沈緣用得更好,前些日子他還做著溫潤模樣,贈他手中這把利劍, 站在那些弟子面前聲聲維護著他,告訴自己萬劍宗便是他的家,若是誰欺負了他,便要討回來才對。沈緣為他擋過秘境殺陣身受重傷,為救他性命他下跪求過厲城揚,又在臨走前輕輕笑著, 對他說:“聞修決, 看看這人間吧。”

可是聞修決似乎早已經忘記了, 這一世的路徑如此相似, 已經欺騙過他一次的人, 又怎可能輕易迷途知返?顛來倒去的愛恨交錯, 到底不過還是一通他不忍細看的糊塗爛賬,十幾歲年少時溫柔向他遞過來的那只手, 終究成為了一柄奪他性命的鋒利刀刃。

該迷途知返的不是沈緣, 而是他自己。

聞修決闔著眼睛, 有些無力:“你既說要不死不休討回所受屈辱, 那麽我的金丹呢?是不是也該叫我討要回來?”

沈緣起勢一掌震破這艘畫舫, 看著慢慢湧入進來的血紅色河水, 他依舊姿態清俊挺拔, 不沾染一點塵世汙穢:“你想要,自可以親手來討。”

“仙君說得好輕巧。”聞修決握著劍站起身來,畫舫在河水中央搖搖欲墜,他邁著艱難的步子走過來,不顧衣裳盡濕:“你不過是仗著我多年愛慕,肆無忌憚罷了。”

“棄了我的劍,也棄了我。”

走了這麽多年,聞修決終於能真正站在他的面前,眼前白衣青年衣袂飄動,依舊風華絕代,身姿如松,也難怪那些小宗門的弟子們雖看不起他這一身病弱身骨,卻也只能僅僅說一聲“實力不濟” “難配此位”,再多的閑言碎語,也從沒打到他這一身泠泠風骨上。

船上積水已深,雕花窗子哢嚓一聲碎裂掉入河中,沈緣肺腑筋脈雖斷,疼得他難以再作答。但至少靈力已恢覆大半,方才三兩句話間,聞修決已經慢慢走近了……如若要還報那兩次折辱,這便是最好的機會,可面對這般情景,三千愛恨盡加於身,他難得有些無措,或許是逢青遲幻術奏效,縱然是萬般苦恨,沈緣卻也依舊記著冬日窗口處遞來的那一枝梅。

到這種地步了,再往前追憶,還有意思嗎?

聞修決站在他的面前,聲音啞得像是摻了沙子:“沈仙君不是與魔族勢不兩立嗎?你既沒離去,我如今就站在你的面前,為何不殺了我?”

“殺了我!”他的聲音忽然高昂起來,震響船周潺潺血色河水,少年面目猙獰,渾身顫抖,只迎上他清冷眸光,聞修決咬著牙低聲很恨道:“沈緣,殺了我,正你仙道!”

“來!”

沈緣看著他,心中忽地湧上一陣悲哀,他沈默片刻,反問道:“殺了你,就能結束這一切嗎?”

聞修決哧哧笑出聲:“殺了我,你還報折辱之仇,我愛恨盡消,可以結束的沈緣……可以結束……你叫我徹底死心吧!不要再像逗狗一樣玩弄我……”

沈緣並指成一道模糊屏障阻止了聞修決繼續向自己前進,也為自己劃開了一條逃生道路,青年沈靜溫和,聽聞此言也只是道:“我從未逗弄你,聞修決。”

他輕聲道:“你瘋魔了。”

聞修決眼眸閃了閃,低聲道:“我早就瘋魔了……”

“……師兄真是好手段,如今已到這種地步,”他的手心用力按壓住胸口沈悶跳動著的心臟,道:“到這般難言境界了,我生生恨著你,想過要將你永遠禁錮,還報我一心情意……卻從未想過,將那顆金丹取回。”

“……是因為不舍得叫你受剖丹之苦。”

有段時間他甚至心想:既然沈緣想要,那就讓他拿著吧,左右不過是一顆金丹,沒了那顆金丹,他不是還好好活著嗎?

聞修決與他相隔一道屏障,船艙已經湧入了大半冰冷河水,叫他從腳底便開始全身發寒,兩人的衣裳下擺全部飄在水面之上,聞修決道:“師兄,唯一的機會,你還給我最初既定的結局,這是唯一的機會。”

“否則你會來求我,你會後悔的。”

聞修決實在想象不到沈緣求人的模樣,前世縱然是他捉了那些仙門子弟到魔族,沈緣來時去時,也從未彎折過脊骨,一身清雋難以舍去,真真是萬劍宗風華絕代沈仙君。

沈緣忽地笑了:“我會後悔嗎?”

“從來不會。”

他足尖輕點輕松躍起,在烏雲遍布的天空之下化作一道淡淡藍色流光,自河水中央如魂靈升空作閃耀星辰,從聞修決的眼前徹底消失,身旁逢青遲原本正做看客,見此情狀正要緊追上去,卻被聞修決攔住。

“讓他走。”

“我看他一個人,又如何能救整個萬劍宗。”

聞修決低下眼眸,在畫舫即將被河水吞沒之時,閃動身形化為一縷寥寥煙霧,迎風消散。

……

……

沈緣脫離那處地方後便一路沿著盤山河向南行去,他知曉此時各宗門都在迎戰四處突起的妖獸,正是危險謹慎時期,鬧了這麽一回脾氣耽擱許久,再多的氣惱也都消散了個幹凈,如今他必須盡快趕回萬劍宗去。

只是因破開禁制他胸口間筋脈盡斷,為了暫時維持著身體康健,不得不拿出大部分靈力來耗費,沈緣全身的氣力所剩無幾,只能硬撐著一口氣盡量趕路,他算了算日子,若僅用一些靈力的話,他大約能在三日內回到萬劍宗。

“這是……?”沈緣第二日時距離萬劍宗還有幾十裏地,他站在河水邊,看著稀疏林中死傷成群的妖獸與人軀體交疊,禁不住心頭一頓,這林中顯然早已經經歷了一場鏖戰,如今正值初冬季節,故而縱然是屍身成堆,也並未有氣味散發出來。

沈緣連忙上前一個個地翻找著尚可能存活的人,通過他們身上的衣裳,沈緣勉強能猜測出來這大約是靠北距離萬劍宗並不算遠的一個小宗門,驟然遭此劫難,此宗門必定元氣大傷,說不定……

“……救、救救我……”

青年衣擺忽然被扯動,他轉過身,看見了那狼妖屍身之下壓著的尚還有一絲活人氣息的小弟子,這弟子看起來年歲小得可憐,身上的衣裳都有一些松垮,僅存的一只手臂上翻著鮮血淋漓的可怖傷口,沈緣心頭一緊,連忙俯身下來按住他胸口某處大穴:“閉息!”

小弟子臉上還帶著些軟軟的嬰兒肥,沈緣猜測著他大約是這宗門內最年幼的小孩子,或許是……關門弟子,這樣小的孩子都遭了劫難,那麽……恐怖的猜測在他的心中越來越明朗,沈緣深呼一口氣,用靈力勉強修覆了小弟子肺腑間致命重傷。

“噗——”

看起來受傷嚴重的小弟子還未昏厥過去,沈緣倒先因靈力枯竭吐了一口鮮血出來,他隨手抹了把唇間,又急忙用自己的衣裳包裹住小少年斷臂,為他止住血。

那小弟子睜著眼睛看他,半晌後才輕輕地說:“仙君……我認得你。”

沈緣勸道:“不要說話了。”

小弟子不聽勸,又開口道:“我師兄,叫我跟你說一聲……”

沈緣沈了語氣:“不要講話,你在流血。”

小弟子竭力往他懷裏爬了爬,只撐著一只手,低聲道:“……我知道我,無力回天了,師兄們為救我……都死了……您不要再耗費靈力……”

“我想……叫人,能救一救我……”他喘了口氣,又繼續道:“能在此處恰好遇見您……也算是我……三生有幸。”

沈緣壓著自己嘴裏的血腥味兒,為這名小弟子醫治著身上重傷,他肺腑間乃至全身的骨頭,都已經被擊碎,能硬撐到現在也是不易,沈緣並不能保證一定能挽救他的性命。

小弟子伏在他腿間,眼皮越來越沈重:“我師兄說……如果我能活下去,便叫我去尋……萬劍宗沈仙君……他叫我告訴您一聲……”

沈緣心裏那陣不詳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抱住懷裏尚還年少的孩子起身,腳步忍不住晃了一晃,道:“我帶你回萬劍宗醫治。”

“我師兄叫我告訴您……他說……”

小弟子的聲音越來越輕,漸漸與沈緣的心跳合為一拍:“他說……早些年,對不起您。”

沈緣忽地一楞,他想問這小弟子這句話是何含義,未開口卻見懷裏的少年腦袋一歪,徹底沒了聲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麽萍水相逢,最終死在了他的懷裏。

為何?

為何會對不起他?

沈緣眼底波瀾無法掩埋,他懷裏的少年軀體有些瘦弱,卻叫他感覺到仿佛有一千斤那麽重,他身體間靈力已所剩無幾,肺腑疼痛感更加深刻,“砰”地一聲,白衣青年雙膝觸地,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哀吟。

此時天空中忽然傳來一聲長長嘶鳴,沈緣將那小弟子安穩放在地面上仰頭去看,一只雪白靈鳥落於他指尖,兩只潔白羽翅合緊,青年拿了鳥爪處的小卷軸展開,只見上面僅僅寫了四個字——

小緣,速歸。

“是……師尊的筆跡。”沈緣心頭慌亂不止,剎那間手指抖得不成樣子,短短半月餘,他只是鬧了回脾氣下山躲一躲,散散心中煩悶,為何便在此期間發生了這樣多的事?

*

烏雲與霞光相接,暮色將至,天邊攏上一層極其詭異的紫紅顏色,溫和沈靜之中似乎夾雜著即將要到來的驟雪,沈緣強撐著已經即將要油盡燈枯的羸弱身軀,在第二日天光即將破曉之時趕回了萬劍宗。

二十餘年間,沈緣從未見過萬劍宗這般混亂場景,宗門處參天巨樹被拔根而起,寥寥濕潤泥土沾染在一旁玉階之上,枯黃秋葉卷著萎靡的模樣在天空中旋轉飛舞,最終落在他的衣裳下擺處,沈緣手指慢慢捏緊,順著三千玉階而上,卻在途中恰巧遇見了似要下山去的雲栽雪。

白衣仙君微微一楞:“雲少宗主?”

雲栽雪見他模樣,急忙攔住他,拉著人就往另一個方向走:“沈緣,我邊走邊與你說。”

沈緣點了點頭緊緊跟上他的腳步:“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裏,究竟發生了什麽?怎麽會有如此……”

雲栽雪將他的手緊緊握在手心裏,冰涼的溫度自肌膚間慢慢滲入,像是握了一塊冰白雕玉,他來不及再關照沈緣,只能竭力暖著他受寒的手指,道:“前些日子,大約是八日前,有一小宗門遭遇了妖族夜襲,浮雲宗看見求救信號趕過去時,已經全宗盡滅……我的師弟為他們收拾了遺物埋葬了身軀,帶回來一樣東西。”

沈緣問:“是什麽東西?”

雲栽雪看了他一眼,沈默片刻才道:“只是一封信。”

沈緣蹙緊眉心:“或許這是妖族玩的什麽把戲,昨日黃昏時,我從錦繡城口而歸,途中遇見某一小宗門,亦是全宗盡滅,未曾尋見有什麽信。”

雲栽雪卻道:“昨夜臨近子時,我去了一趟,想要尋一尋妖族進攻的蹤跡,見某位弟子胸間傷口處紮了一根樹枝,樹枝上掛著……寫了字的白綢。”

沈緣呼吸一滯:“信的內容是什麽?或許這是……”

雲栽雪打斷他,卻搖了搖頭道:“沈緣,半月前我自山下歸宗,曾與我爹說……我要娶你,我喜歡你,所以想好了待到這事終了,我要去萬劍宗提親……”

二人來到一處山頭,此時山上正燃著熊熊大火,灼燒的氣味化作縷縷黑煙從山頂飄染而上,熏得沈緣有些想要咳嗽,可他勉強抑制住,聽著雲栽雪如同遺言般的話語,心頭像是被一只大手緊縮,半晌後他喃喃道:“……現在說這些做什麽?”

雲栽雪看著他,道:“我的意思是……我想娶你,絕非是一句空話!我既心悅你愛惜你,便會護你到死……也樂意。”

他忽地撇過了頭,低聲道:“萬劍宗氣血大傷之時,我不在山中,沒能來得及救助……對不起。”

轟隆——

山上忽地傳來一聲巨響,沈緣與雲栽雪相互對視一眼,皆是變了臉色,兩人運起靈力縱身往火焰中心而去,沈緣靈力枯竭如幹涸湖水,他強行壓住湧上來的血腥,落身於火焰中央。

“哎呀……沈仙君終於到了,不枉我等待良久。”

四周灼熱氣流包裹住沈緣的身軀,他本就氣血虛弱,如今被這麽一熾烤,喉嚨裏的煙氣湧入,幾乎是只能斷斷續續地喘息,眼前妖王用面具遮了面孔,只露出一雙狹長鳳眼,見他趕到也只是饒有興致地瞧著他,道:“早這般回來,便不會有這麽多人死去了,沈仙君一人,值上千百條性命。”

沈緣盯著他看了片刻:“雁鳴?”

雁鳴低低一笑:“仙君還記得我的名字,叫我好高興,十二年前萬劍宗後山,我被蕭景炎設下的捕獸陣所困,險些失了性命,是你路過救我一命,我一直都……記得你。”

“暫且謝過仙君救命之恩。”

沈緣驟然楞在原地,身旁雲栽雪已經扶起被雁鳴所傷數人,讓他們含了丹藥下去,熊熊大火之間,白衣仙君屹立山巔,白衣被火星沾上,燎起一簇火焰,稍許片刻後,沈緣揮手將外衣完全脫下,無劍縱身向雁鳴襲去。

“既然這一切因我心軟而起,便也該由我來結束。”

蒼茫天際下,雲濤翻湧,層層火焰似乎將天與地無情割斷,仙君一襲白衣勝雪,宛如自九天銀河下而生的閃耀星辰,即便處於這般危險情境,也依舊身形飄逸,不染半絲塵埃。

雁鳴猛地後撤出數十米,與他纏鬥在一起,一招空掌帶著暗色邪氣襲來,沈緣避之不及被擊中胸口,原本已經斷裂的筋脈更加疼痛無比,他想要咽下口中那腔血腥,喉嚨一緊卻反倒吐出了更多,稀稀落落地染在白色衣襟之上。

“師兄,接劍!”

沈緣略一恍神,手中歸緣劍已出鞘,不知為何,當他再拿起這把劍的時候,忽有一股充沛靈力自他的手心猛地湧入進來,青年拔劍襲向面前妖王,在劍尖刺入雁鳴胸口那一刻,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的道即是你的道。

妖王見他近身,忽地用雙手將他脖頸用力掐住,沈緣手指一顫,那把歸緣劍便被雁鳴奪在了手裏:“沈仙君,我曾與各宗門送去訊息,告知他們若想要安然無虞,便將你和歸緣劍一同交出。”

“可他們不識好歹,居然個個都拼死護著你,不肯說出你的去處,如今你自投羅網,若能投降認輸,我便放過仙門這些弟子,如何?”

沈緣指尖顫抖,脖頸處被血跡沾滿,他有些恍惚,半晌後才問道:“我呢?”

雁鳴的嘴唇掠過他柔軟發間:“沈仙君青翠玉骨……自然是,做我的孌寵再好不過。”

沈緣的眼眸望過那些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弟子,在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那個至死也未曾懈怠下去,至死也未投降認輸的孩子,鳥雀飛過天空,青年低啞聲音在山頭響起:“好,我同意。”

雁鳴笑道:“早這樣不就好了?”

“沈仙君若是討巧服個軟,肯給人一個好臉色,不知要少吃多少苦,少受多少罪。”

妖王托起歸緣劍,長劍在半空中閃爍不停,頭頂烏雲逐漸散開,露出一輪血紅圓月,如今日月同天,月華光輝較赤陽亮色更勝一籌,山下弟子追及上來,片刻時間內結成陣法,為首的弟子與雲栽雪一同站在前頭,高聲向他喊道:“師兄,我來救你!”

雁鳴看著他們,只視為一團螻蟻,如今美玉已在懷,歸緣劍開啟封禁,他還有什麽可怕的呢?妖王嘴唇慢慢滑過白衣仙君臉頰,沈緣輕合著眼睛,身體有些止不住地發顫。

“放開他!”

“呲——”

一道淒厲聲音驟然響起,沈緣睜開眼睛,卻見雲栽雪一身紅衣驀然在他眼前跌倒下去,其人從山腰間滾落,捂著眼睛,他的指縫裏不停流出鮮紅血跡,沈緣心裏一緊,正想要飛身上前,卻被身後雁鳴攏住腰身。

“雲栽雪!”

妖王附在他耳邊,笑道:“早就聽說這浮雲宗少宗主與你齊名,如今我毀了他的眼睛,他便再不能及你十分之一,你乖乖的……其他人我再不動了,真的。”

沈緣氣得發抖:“你究竟想做什麽?”

“我救了你,你卻叫我失去一切。”

雁鳴低聲道:“你只有我就夠了。”

“我本早就與他說過,雲少宗主既然與你熟悉,將你綁來我手上也就是了,可他偏偏不幹,轉而殺了我一眾得力下屬……這能怪我嗎?”

“還有你那些師叔長輩,非要耗盡靈力護著這把劍,要等你回來……如今這劍不還是到了我的手上?”

沈緣眼眶處落下一行刺痛淚水,雁鳴摟緊了他的腰身,正想低下頭為他吻去眼眸間淚漬,卻忽有一道淩厲劍氣劃過蒼穹朝他襲來,雁鳴抱著他躍開幾步,看向來人時卻笑了。

“尊座大人。”

聞修決一身幽冥玄色長衣,面容淩厲如同自深淵爬出的惡鬼,周身環繞著濃得化不開的層層邪氣。此時陰風怒號,萬物雕零。少年魔尊踏入這座荒蕪高山,赤紅眼眸掠過數人,最終落在了白衣仙君的身上,短短幾日時間,他便已成了這般模樣。

雁鳴挑眉笑道:“尊座大人改變主意了?打算與我共享天下?”

聞修決未曾理會他,只是死死盯著沈緣的眼睛,沈聲道:“求我。”

沈緣垂下眼眸,不發一言。

聞修決重覆道:“沈緣,求我。”

他耐心地等待許久,沈緣卻依舊蒼白著臉色垂眸不給他一個眼神,聞修決捏緊了手指,心中郁氣沈沈,他不曉得到底為何沈緣為救這蒼生,連妖王這等侮辱人的要求都答應了,卻連與他說一句話,好好地服個軟求一求他都不肯。

明明他也是……

聞修決憤而轉身時卻忽然停住了腳步,他的心裏湧上一層巨大的恐慌,他方才想說什麽?

明明雁鳴也是……妖邪之輩,明明他也算是頂尊貴的人,沈緣卻寧願落到他的手裏,也不肯在他的面前服輸……他到底為什麽會這麽想?

愛恨交錯一團亂麻,他費盡心思想解開這通爛賬說個明白,究竟想要的是一個真相,還是僅僅只是想要沈緣對他服個軟?

“砰——”

巨大的爆炸聲音在背後響起,聞修決明明已經認為自己什麽都不會再怕了,卻依舊在聽到這聲巨響時忍不住顫抖了指尖,未曾來得及回頭看一眼,他的身後升起一陣迷蒙煙霧,將他的視線完全隔絕,少年在一瞬間慌了神,他張了口,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沈緣在煙霧中自爆內丹,將凝聚了所有靈力的最後一掌打向了自己,這道掌風更甚刀刃,自他的腹間完全貫穿,身後雁鳴忽被這一掌力波及,猛的吐出一口鮮血,他眼睜睜看著眼前青年奪回那把歸緣劍,拼盡最後一絲氣力,用自己的身體做支柱,將那把劍捅入了他胸口間:“去死!”

同歸於盡。

錚——

歸緣劍發出一聲低沈嘶鳴,驟然間折斷。

沈緣用力按著那把斷劍不肯松手,只待與妖王一同灰飛煙滅,全了這短短二十年世間恩寵,還報萬劍宗養育愛護之恩,青年如同他那把寧斷不折的長劍,如同風霜降臨在灰蒙蒙熱氣噴湧的山頭,天空中降下鵝毛大雪,白衣仙君深深喘息一口氣,卻忽覺一陣妖邪之力自他背後襲來。

“轟隆!”

……

大雪將火焰完全澆滅,妖王被魔尊重擊而湮滅在山頭,此時天空間略有晴光,眾弟子見沈仙君將妖王擊倒,瞬間氣血翻湧,再不見頹靡之氣。

“……到這般地步了,你都不肯求一求我…!”山頂之上一黑一白兩人相對而立,白衣仙君臉頰處沾染著煙灰的淩亂顏色,他發絲略有些散亂,輕輕貼在蒼白臉頰處,掠過那張冷淡薄唇,聞修決看著他半晌,又別開眼睛道:“算了。”

“總是我求你,總是求不到。”

求別人來求自己,這是什麽性情的人才能做出這般事?

“聞修決。”

少年轉身欲走,卻忽聽沈緣慢慢開了口,聞修決頓住腳步,握著劍的手緊緊捏起。

“謝謝你救他們。”

聞修決吐出一口郁氣來:“我沒想救這些人,也不稀罕你一聲謝,前幾日我們是什麽模樣,那麽到現在還是那般模樣就好了,我早已經仁至義盡了。”

“往後……往後再沒有什麽情誼。”

沈緣靜默半晌,上前道:“聞修決,對不住。”

“……什麽?”聞修決僵硬著轉過身軀,只看見一張近過來的清冷面容,他唯恐是自己聽岔了,又顫著聲音問了一句:“你說什麽?”

“我說,”沈緣低低笑了一聲,臉上卻未見半分喜悅之色,他垂著眼眸站在這個早已經在不知不覺前愈發高大,再不能追尋少年模樣的魔尊面前,說出了那句遲來已久的道歉:“我是想說……過往一切,是我心中執念萬千難以割舍,那時師尊愛護你,我嫉妒憤恨難耐,便待你多有虧欠……方才生死之間,我想通了……蒼生見我,我何必見蒼生。”

“所以,對不住。”

沈緣輕聲道:“過往種種,是我抱歉。”

聞修決心中升起一團火焰:“……你的意思是,你想通了所以才對不住我?!你想通了所以我的苦痛一筆勾銷?!”

“如此輕巧,你怎麽說得出口?!”

沈緣搖了搖頭,他平擡起手中斷劍:“你既覺輕巧,便殺了我還此一報,如何?我絕不反抗,但是金丹……”他嘆了口氣,道:“金丹已經沒有了……我無法還你,如若你還需要,便用我身重鑄修緣劍,這把劍是頂好的仙劍,各宗門見此劍皆能讓你三分,當做我賠禮。”

“你以為我不敢殺了你嗎?!”

聞修決眼眸沈沈,剎那間濃雲翻湧,驟雪接連降下,少年魔尊赤紅了雙眼,他奪過沈緣手中那把斷劍,上前半步用力捏住了青年肩膀:“我現在就來殺你,還我半生苦痛!”

“哢嚓——”

聞修決忽地楞住了,他捏著沈緣肩膀的那只手忽然遏制不住地顫抖起來,這道骨頭碎裂的聲響如同一片陰雲籠罩上來,叫他不能呼吸,穿過兩世記憶,他仿佛看見自己狼狽跌倒在地面上,向著殿中那具早已經沒了聲息的屍身爬過去,他想要緊緊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愛人摟進懷裏呵護,卻只感覺到了手心間骨頭盡碎的聲音。

是這樣的聲音……

聞修決用力喘息著,連忙去摸面前青年細瘦手腕,他想著或許只是他肩膀處剛好受了傷,所以內裏的骨頭斷了一些……只是受傷而已,只有這一處,他恰好捏到罷了……別的地方一定還好好的。

“我……”可是當他輕輕握住白衣仙君細腕時,卻再也不敢用一分力氣,聞修決睜大眼睛,眼前青年墨發染雪,長睫處覆三寸清霜,看著他此般動作卻再無他言,一陣陣的恐慌如同藤蔓將聞修決的呼吸鎖住。

再略回神思時,沈緣的身體像是忽然失去了支撐點,在他的面前迎著他的方向如同高樓坍塌,驀然跌倒下去,青年發絲掠過他脖頸,聞修決喉間嘶啞:

“師兄……?”

沈緣輕聲開口:“其實我……一點兒也不討厭你。”

那只手從他的指尖脫落,怔楞許久,聞修決雙腿忽覺一陣無力,他連忙跪下去將白衣青年抱在懷裏,低聲喚道:“沈緣,沈緣!”

“你,你未曾還我……怎麽能睡?!”

沈緣最後一口氣散在聞修決懷中,二十餘年情景如同一副畫卷在他的眼前徐徐展開,他看見自己持歸緣劍端坐在臺上,看著底下的半大孩子不禁彎起唇角:“你便是師尊的關門弟子了,叫聞修決,是嗎?我是你的師兄。”

最後長街空曠,大雨淋漓,他又說:“我早已不是你師兄了,我們——不死不休。”

仙君魂靈散去,從此世間愛恨盡消。

——我還你梅骨松枝鑄劍之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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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要寫到我最喜歡的地方了!劇情縮減了一些,只想看受狠狠發大瘋,失而覆得後把小緣放手心裏呵護感謝在2024-07-19 04:41:10~2024-07-20 17:07:4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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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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