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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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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晴

陶琢不知自己什麽時候昏了過去, 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沿著鋪有青石板路的小巷向前走,天下小雨,來往行人都撐傘而過,只有他沒有傘, 在冷冰冰的天氣中瑟瑟發抖。

但他繼續向前, 堅持著向前, 路上的人越來越少, 太陽漸漸出來。

等到碧空如洗, 一片晴朗,陽光落在身上時, 他看見嚴喻站在巷子的盡頭。

嚴喻似乎站在那很久了, 一直在等陶琢。看到陶琢便莞爾一笑, 向他張開懷抱。

陶琢就在這裏醒了,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病房天花板。

臺風已然過境, 南城被昨夜的狂風暴雨撕扯得一片狼藉,但此刻晴日破雲而出, 溫柔又燦爛, 照耀著雲下的每一個人。

林思含正坐在病床旁開線上會議, 感覺到身旁的動靜,把陶琢扶起來。陶琢註意到手上的輸液針,視線順著一路上去, 半晌後呆呆地問她:“我怎麽啦?”

林思含回答:“你說呢?低血糖, 風感, 炎癥, 高燒,然後就昏迷不醒。”

林思含久久地看著他, 似有責怪之意,最後裝不下去,無奈地嘆了口氣。

陶琢便笑了:“媽。”

林思含什麽都沒有問,但陶琢相信她什麽都知道,扭頭四下看,問:“他呢?”

林思含明知故問:“誰?”

陶琢一笑:“還能有誰。”

林思含揉了揉他的頭發:“給你買飯去了。說你應該會想喝粥,估計很快就回來了吧。”

話音剛落,敲門聲響起,病房房門被人推開一角,陶琢對上嚴喻的眼睛。

兩人視線相對,卻都沒有說話。嚴喻進來把粥放下,支起小桌板,開始慢慢盛粥,林思含便抱著電腦出去,把時間留給他們兩個人。

陶琢偏頭看嚴喻,嚴喻穿一件黑色襯衫,裏面是純白的T恤,正垂眼給他盛粥,用勺子慢慢攪著放涼。

陶琢就這麽安靜地看了嚴喻一會兒,看透窗而來的明媚的陽光落在他身上,然後說:“我要生氣了。”

嚴喻擡起眼皮來看他。

陶琢盯著他,很嚴肅:“你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有多喜歡你,不相信你在我心裏有多重要。之前還好意思數落我,雙標。”

嚴喻聽著他的責罵,保持沈默,最後舀了勺粥,一邊餵陶琢一邊說:“那怎麽辦,你罰我吧。”

陶琢說:“那你過來。”

嚴喻放下勺子,聽話地坐到陶琢面前。

忽然被陶琢拽住襯衫衣領,往下用力一拉,唇瓣上猝不及防落下兩片溫暖又柔軟的東西——是陶琢帶著笑吻了他一下。

“好啦,”陶琢輕松地說,“這就罰完了,扯平啦。”

仰起臉,埋在嚴喻肩頭蹭了蹭,又親了親他的臉頰,才戀戀不舍地坐回去。

嚴喻垂眼看陶琢雙眸,想看穿他內心深處每一道情緒。

沈默片刻後低聲道:“這懲罰太輕了。我犯了很嚴重的錯誤。”又把你弄哭了。

“可那能怎麽辦呢,”陶琢歪著頭,“我總是很輕易就原諒你。”

“罰我喜歡你一輩子吧,”嚴喻低聲說,“一輩子都待在你身邊。”

陶琢笑了:“這是懲罰嗎?這是獎勵吧。”

嚴喻說:“都行。是獎是懲你說了算。”

陶琢擡頭,在微光與清風中與嚴喻對視,片刻後說:“我好喜歡你,嚴喻。特別喜歡。……我太喜歡你了嚴喻。”

嚴喻輕聲答:“我知道的。我也很喜歡你。我愛你。”

俯身撐在床邊,再一次低頭和陶琢接吻。

這是他們之間最溫柔最安靜的一個吻,甚至沒有舌與齒的交錯,只是淺嘗輒止地停在唇瓣上,卻覺得因此解開了所有心結,聽到了對方所有所思所想,感受到了對方身體裏最熾烈的情/欲與心跳。

於是陶琢想,大概這就是愛吧?是的,愛就是這樣的東西。總是把人變得愚蠢又盲目,膽小又貪婪。明明對方已經展現出鋪天蓋地的濃烈的愛,也依舊不敢相信這樣寶貴的東西只屬於自己一個人。

所以會迷路,會犯錯,會傷害那個同樣在意你的人。

但也因此有勇氣拋下一切,只為他一人而來。

陶琢仰頭,安靜地沈浸在這個吻裏。風吹掠而過,掀起他們的衣服一角。

過了很久很久吻才結束,嚴喻稍稍後退,垂眼看著陶琢,指腹擦過他臉頰。

“喜歡你。”嚴喻又重覆一遍,像是怕陶琢聽不清。

“知道了知道了……我餓了。”陶琢抓著嚴喻的手,邊蹭邊撒嬌。

嚴喻點頭:“吃飯吧。給你買了粥。還有腸粉,加了雞蛋。”

陶琢看了一眼就笑:“你怎麽知道我想吃這個?”

嚴喻也笑。他太了解陶琢了。

陶琢看著嚴喻,覺得自己有很多話要說,但想想忽然又感覺不必說。所以只是和嚴喻坐在一起吃飯,嚴喻時不時伸來筷子餵他,就很自然地張嘴吃掉。

兩個少年人並肩坐在陽光裏,四目相對便微微一笑。

這一刻是真正的雨後天晴,雲消日散。是起點,也是新生。

把粥喝完,嚴喻拎著塑料袋去丟垃圾。陶琢揉了揉臉,終於感覺力氣漸漸回到身體之中。

嚴喻回來時,陶琢仰頭看藥袋,問:“還要吊多久啊?”

“半個多小時吧。難受嗎?”

陶琢搖頭:“沒有,這裏好無聊,想回家。”

說完就盯著嚴喻,嚴喻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陶琢說:“我以為你會掏出一張數學試卷,說無聊就做題。”

嚴喻忍不住笑了:“我還沒有那麽……”專制吧。

陶琢用圓眼睛看人,認真地點點頭:“有的。”

“那我去拿。”

陶琢立刻見好就收,躺下去裝死:“當我沒說。”

嚴喻彎起嘴角,伸手幫他把頭發夾到耳後。

嚴喻看著陶琢回微信,沒多久就把手機收走。

陶琢總感覺表面上嚴喻說是希望他好好休息,實際上就是想霸占他的所有時間。不過無所謂,他喜歡和嚴喻待在一起。

陶琢靠著枕頭發呆,看窗外樹影婆娑,半晌冒出一句:“怎麽辦,期末考肯定完蛋了。”

嚴喻失笑一瞬:“還想著考清華呢。”

陶琢用力點頭。

“都怪你,害我半個月心神不寧,這下好了,夏令營也不用想了。”陶琢嘆氣。

嚴喻垂眼,說對不起,然後安慰他:“還有高三呢。”

陶琢終於挑起這個敏感的話題:“所以現在是怎樣……你不轉學了嗎?你不走了嗎?你不要走。”

嚴喻湊過來吻他,像是在安撫迷路一天後被帶回家,依舊有些害怕的小狗,說:“我不會走的。我死活不走,我媽也不能把我綁架。只好又把學籍轉回來,沒把胡斌氣死。”

陶琢笑了:“大斌老師表面上氣個半死,心裏估計樂開花了,你成績那麽好,哪個學校都是搶著要的。”

看了嚴喻半天卻又問:“那你不走了嗎?真的不走了嗎?”眼神有點緊張。

“不走了。”嚴喻很有耐心,陶琢一遍遍問,他就一遍遍重覆這個回答,摸著陶琢的臉,像是在努力撫平那道他親手劃下的傷疤。

在這安撫中,陶琢終於放下心來,點點頭,握住嚴喻的手。

忽然在嚴喻手腕上摸到一條凹凸不平的傷疤,很新,還沒有結痂。

陶琢一怔,撩開袖子來看,發現那是一條刀口。他楞了半天,緊緊抓住嚴喻手不放,擡頭望過去,眼眶瞬間就紅了。

嚴喻無奈:“不是你想的那樣。是我媽以死相逼,說我不跟你斷了她就自殺,我搶刀的時候反而被劃傷了。”

陶琢“噢”了一聲,但還是很難過:“疼不疼啊?”

“不疼,”嚴喻擼下袖子,反握住陶琢,“好事。之後她就沒再這麽鬧過。”

“陶琢。”嚴喻醞釀良久,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很輕,但很鄭重。

“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把這些事情處理好,然後回到你身邊。”

陶琢一楞,下一秒立刻明白了,抓住嚴喻的胳膊:“不要走。”

嚴喻沒有掙開,只是說:“等我回來,相信我,我會回來的。我會說服我媽。等過了這一關,再沒有什麽能把我們分開。”

陶琢看著嚴喻的眼睛,在那眼睛中看到前所未有的熱烈與執著,一瞬間仿佛從嚴喻身上汲取到了力量。

陶琢終於慢慢松手,乖乖說好。

嚴喻湊過來吻了一下他的額頭,起身,走到病房門口卻一頓,又折回來,再一次半跪在病床旁吻了陶琢。

這回很用力,很迫切,很貪婪,像是想要記住這個吻,記住這一刻的陶琢。

蠻橫又強勢地吸吮、啃咬,奪走陶琢所有呼吸,橫沖直撞到幾乎有些痛了,陶琢卻不反抗,只是任他吻。

吻畢,嚴喻喘息著看他,輕聲說:“我會回來。等我。知道嗎?”

陶琢點點頭,說知道了,嚴喻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轉身離開病房。

那是後來四個月裏陶琢與嚴喻的最後一面。

陶琢總是夢到嚴喻背影,黑色衣角一飄,消失在走廊,無論如何也追不上。

但緊接著,他回過頭,卻發現其實嚴喻一直站在他身後。他總是站在那裏,從不離開,像天上的月亮。

嚴喻溫柔地對他說:“我回來了,陶琢。”

陶琢睜開眼睛,知道這個夢總有一天會成真。

……

嚴喻離開醫院,徑直打車回家,家裏沒有開燈。

嚴喻在門口換鞋,擡頭時發現陳嫻坐在沙發上,對他的到來置若罔聞。

陳嫻不說話,嚴喻也不作聲,平靜地走到她面前站著。

陳嫻把臉往左挪,他也跟著往左走,陳嫻把臉往右轉,他也跟著往右移。陳嫻拒絕和嚴喻交流,看到他就煩,幹脆起身進房間,把門狠狠一甩,“啪”的一聲震天響。

嚴喻就當沒聽見,自己去廚房做飯,做好了用盤子和碗端到陳嫻門口放下,敲門,裏面的人毫無反應。

嚴喻扭頭就走,把自己那一份吃完回臥室自習。

晚上十點嚴喻從臥室出來,發現飯原封不動還在原地,腳步一頓,擡手去敲陳嫻房門。

陳嫻裝死,嚴喻就非常執著地敲,陳嫻更加執著地不搭理。但那“咚咚”的聲音從未停歇,敲了半個多小時,連頻率都不變,簡直像機器人。

陳嫻敗下陣來,忍無可忍:“滾!”

嚴喻說:“吃飯。”

陳嫻怒道:“不吃!”

嚴喻面無表情,兩手插兜靠到對面的墻上。

“行,那我也不吃。”他說,“大家一起餓死,給鄰居找點不快。”

陳嫻被噎了一下,一時間啞口無言。

在犯倔這件事上,陳嫻實在太低估嚴喻了,嚴喻遠比她想象得更偏激更執著。

陳嫻沒辦法,開門出來,對嚴喻說,近乎是懇求:“你為什麽要這樣逼我?”

嚴喻說:“我沒有逼你。”

“為什麽你會變成這樣,”陳嫻聲音顫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媽,”嚴喻嘆氣,“我沒有變,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我和遇到陶琢之前的我沒有任何區別,非要說的話,只是多了一個很喜歡的人,問題是你不能接受這個人同樣是男生。”

“或者,”嚴喻頓了頓說,“其實是男是女都無所謂,同性戀只是一個小問題。你最不能接受的是我不再屬於你,是我不再對你言聽計從。但事實是,我從來都不屬於你。你應該趁早看清這一點。”

嚴喻一針見血,陳嫻陷入沈默。良久後避而不答,說:“分了。”

“不可能。”

“我說分了!”

“重覆的回答我想沒必要說第二遍。”

“很好,嚴喻,”陳嫻被氣得頭暈,扶住門框才沒天旋地轉倒下去,又開始故技重施,“那你就再也別想走出這個家門,在你和他斷掉之前我不會讓你走出去一步!”

不料這招已經不管用了,嚴喻挑眉:“好,那我就不出。”

嚴喻站起身,沒什麽表情地看了陳嫻一眼,扭頭走回自己臥室。

臥室裏的窗被陳嫻找人釘死,不可能再砸開。嚴喻知道,但是無所謂,走回書桌前把書包打開,拿出練習卷放在桌上。

回頭發現陳嫻還站在那,淡淡道:“還有事嗎?沒事我就覆習了。”

陳嫻渾身顫抖,杵在原地說不出話,嚴喻走過去,幹脆利落把門一關。

片刻後又打開,把自己的手機丟出來:“許瑛有時會找,你幫我看著回吧。”

陳嫻拿著手機,突然感到害怕,因為她發現嚴喻似乎找到了破解自己強權的關鍵,那就是時間。

彩雲易散琉璃脆,時間總能輕而易舉摧毀很多東西。

但時間也會讓某些珍貴的感情淬火成金。

陶琢大病一場,身體很虛,出院後需要人照顧,因此林思含沒有急著回上海,而是擠出一周時間陪陶琢。陶琢帶她去他和嚴喻的那個小家,讓林思含睡自己臥室,他睡嚴喻房間。

林思含帶著行李進來後,在客廳站了很久,一言不發地看那些家具。小沙發,毛毯,茶幾,儲物臺。

她看著陶琢把新買的黃玫瑰插在瓶子裏,忍不住問:“這些都是嚴喻從陶正和手裏買回來的?”

陶琢點點頭:“嗯,陶正和還算有良心,賣得不貴。”

林思含說:“你喜歡這裏嗎?”

陶琢笑了:“這是我家,我為什麽不喜歡。”

“小琢。”林思含思來想去,吃飯時終於開口,“要不我去和他媽媽聊一下?”

“隨你,”陶琢說,吃著林思含親手做的獅子頭,含糊道,“他媽媽……嗯,不太好說話。”

“媽,”陶琢說,“你真的……”沒有說完,擡頭看了林思含一眼。

林思含已然會意:“小琢,喜歡一個人是沒有任何錯的,吸引你的是一個人的靈魂,性別是其次的事情。如果下次再有人因為這件事攻擊你,你就打回去。醫藥費媽給你出。”

陶琢笑了:“謝謝媽。”

“唯一的問題是不要早戀,”林思含提醒道,“不要影響學習。高考完再說。”

陶琢哦了一聲,心虛地看一眼林思含身後的綠色小沙發,又默默把視線收回來,眼觀鼻鼻觀心地喝湯。

嚴喻就這麽過上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日子,也不去上學,每天的日常就是覆習,做題,想陶琢,回憶和陶琢接吻,繼續想陶琢。

給陳嫻和自己做飯,觀察陳嫻有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傾向。

沒有就最好,直接轉身回臥室,戴上耳機睡覺。

嚴喻表現得如此平靜,更令陳嫻惶恐。嚴喻太聰明了,他找到了這個世界最強力的武器。

時間會讓少年人長大,頂天立地,所向披靡,直至再沒有什麽能把他們分開。

有一天下午嚴喻聽見門口有動靜,出來看了一眼,是林思含登門拜訪。

陳嫻看到林思含就臉色一黑,想都沒想就要把人往外推,但是林思含不怕死一般用手扒著門框,渾不怕被鐵門夾骨折。

陳嫻到底沒下去手,將將扶住門,顫抖道:“你到底要幹什麽?”

林思含說:“聊一聊吧,哪個母親不是為了孩子好。”

陳嫻沈默良久,到底還是讓林思含進了家門。嚴喻不關心兩人打算聊什麽,回自己房間自習。

下午看時間差不多,走出來準備去廚房做飯,忽然發現陳嫻坐在沙發上抽煙。

陳嫻很少當著嚴喻的面抽煙,事實上除了小時候她病重的那段時間,和前幾天的失控,陳嫻從來都是以一個堅強完美的母親形象出現,讓嚴喻收獲很多人艷羨的目光。

嚴喻腳步一頓,看著她的影子被夕陽拉長,孤孤單單地隨著沙發扭動。

陳嫻驀然開口,說:“嚴喻,你是不是恨我。”

嚴喻看著陳嫻不說話,陳嫻吸了口煙又說:“從小到大我沒有誇過你,不管你做得有多好,都只是想方設法在雞蛋裏挑骨頭,到處找錯處打壓你,否定你,逼迫你加倍努力得到我的認可。你一定恨透我了吧。”

嚴喻還是不作聲。

“我拿你去和那個人做比較,他考第一你不能考第二,他上重點高中你也必須上,他在全國前幾的大學最好的專業念書,你就必須去排名更靠前的大學讀更難的專業……你肯定恨透我了。”

“你要這麽想我也沒辦法。”嚴喻淡淡道。

“不然你為什麽要這樣報覆我?”陳嫻輕聲問,“你現在不就是在報覆我對你做的一切……”

“我沒有報覆你,”嚴喻皺眉打斷,“你還要我說多少次。”

“我沒有報覆你,我承認我那天的話是在刺你,故意說得很難聽,是我的錯,”嚴喻說,“但我還沒無聊到……你說恨,也許吧。你非要聽實話的話,當然有。”

“我早就可以反抗你的控制,但我沒有,而是依照你心願做到最好,做到更好,不是因為畏懼你,而是因為我有時也希望你開心,你想不明白這個問題嗎?”嚴喻淡淡道。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我沒法忘記你對我的傷害,但也不會忘記你對我的好。我努力做好,大部分是為我自己,但也有一小部分是希望能讓你安心。不過顯然我們都做得很失敗。”

嚴喻見陳嫻沒什麽反應,轉身就走:“我去做飯了。”

陳嫻卻喊住他。

“我沒法接受。”陳嫻顫抖著說,“起碼現在,我沒法接受你……和陶琢的事。”

“但是她說的對,”陳嫻說,“你……你是獨立的個體,我沒有權利,也沒有能力控制你的一切。我會老,我會死,甚至不用等到那一天,只要你成年了,只要你高考完……我就管不了你,你就會遠走高飛,到時候你做什麽都可以,我現在的堅持根本沒有意義。”

嚴喻挑了挑眉,意思是你終於想明白了。

“但是現在,”陳嫻不看嚴喻的那個眼神,別過頭去,“只要我在一天,我就不會讓你們在我眼皮子底下……這一年我不可能讓你們見面。”

“我會把你的學籍保留在一中,但你不能去一中上課。我會給你找別的機構——”

“謝謝。”嚴喻倏然打斷道。

“……”

陳嫻深吸一口氣,發現自己真的拿嚴喻一點辦法沒有,只是強撐著冷笑一聲說:“你以為我是在退讓嗎,你想多了嚴喻,我告訴你,不用一年,半年,三個月不見面,他就會忘了你,你們不可能……”

“隨你怎麽想。”嚴喻隨口打斷,“我做飯了。”

陳嫻:“……”

嚴喻不再搭理陳嫻,自顧自走進廚房,背對她起鍋燒油,抽油煙機的聲音響起來。

天地寂靜,黃昏漫長。

陳嫻聽著竈臺上高壓鍋咕嘟咕嘟的動靜,一時間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覺。

六月就這樣到來,陶琢回校上學。走進教室的時候氣氛一切如常,單宇撲上來和他打鬧,說陶小琢你怎麽才回來啊,你爹我想死你了。

陶琢被單宇壓得喘不過氣,幸好蘇越廷有良心,一腳把單宇踹開:“滾開,人家病還沒完全好,你欠打是不是?”

許瑛對外的說法是陶琢發燒了,炎癥感染,又一次成功地把這件事蒙混過去。

陶琢回到座位坐下,發現霍超往後傳卷子時,任何資料都會給嚴喻留一張。

“喻哥什麽時候回來啊?”霍超問,“我這數學不會做,都不知道找誰抄。”

“對啊,嚴喻什麽時候回來?”喬原棋路過,也附和道。

陶琢一怔,看著喬原棋:“那天……”

支開霍超,等到只有他們508的三位時,喬原棋推推眼鏡:“嗯,我聽到了。但這到底有什麽大不了的?我可不像薛昊傑那傻x一樣恐同。”

單宇一邊應和,一邊伸手攬住陶琢。

“所以……很多人知道嗎?”陶琢有些忐忑地問。

“如果你是指嚴喻喜歡男生這件事,”單宇道,“還挺多的。”

八卦是這世界上跑得最快的東西,那天有人在學校裏撞見按理說本該瘸了腿躺在家養病的嚴喻,再加上薛昊傑到處跟人說自己在醫院的見聞,各種說法就這麽亂七八糟地飛了出去。

陶琢心一沈,問:“怎麽說的?”

單宇悲痛道:“說嚴大神暗戀一個男生,對方是隔壁學校的年級第一,成績超好,兩人是死對頭變情侶,每次聯考分分必爭;或者對方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兄弟,感情變質,讓嚴大神念念不忘,為了愛情上刀山下火海連退學都在所不辭……”

陶琢:“………………?”

陶琢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他媽都什麽和什麽……有沒有人來為我正名……”

“周嘉說的。”單宇一臉慘不忍睹,“我都叫她們平時少看點小說……哎,你忍一下吧,是這樣的,八卦傳一圈就莫名其妙多了一堆賽博情敵。”

“所以,薛昊傑……”陶琢聽懂了,他跟嚴喻的事根本沒傳出去。

“那小子沒聲張,屁都不敢放,”單宇冷笑,“許瑛應該是警告過他了,還找了父母。現在身上背著個處分,在家停課察看呢。”

“那嚴喻……”陶琢欲言又止。

“我說陶小琢,”單宇無語,拍拍他肩膀,“什麽年代了,我們思想都很先進的。只有薛昊傑這種恐同還嘴賤的傻x會被老鼠過街人人喊打,你就不用替傻x操心了。”

“噢,”單宇又說,“但你還是有一件事要操心的。”

陶琢心下一緊:“什麽?”

單宇說:“你可得把喻哥看住了,偌大一個一中,指不定兩三千人裏會有那麽十幾二十個同樣對他有意思的男同胞……”

陶琢:“………………”

“你想太多了,陶琢。”單宇終於正色起來,“大家都忙著呢,再開學就上高三了,誰有空關心別人的情感問題,閑得蛋疼啊?再說了,同性戀就同性戀,同性戀吃你家大米了?同性戀也不是不挑的好嗎……有那功夫多做幾道題不行嗎?也就薛昊傑那種傻x——你等著吧他期末考肯定完蛋。”

單宇義憤填膺,每句話都要罵一遍薛昊傑傻x。

陶琢笑了:“說的也是。謝謝你單宇。”

“別這麽早謝,”單宇卻深沈地說,“你以後謝我的機會還多著呢。雖然瑛子把事情壓住了,但我估計胡斌多少還是知道一點,上周開年級大會的時候說,不管同性異性有性無性,只要是早戀他都抓,抓到就請家長,舉報有獎。”

陶琢:“……”

“感謝瑛子吧,”單宇總結道,“瑛子護短,總是幫自己班學生壓事。”

“單宇!”許瑛突然砸了粉筆過來,“又在那聊什麽!英語完形填空二十個錯三個你找死啊!”

單宇:“……”

單宇默默罰站,低頭對陶琢說:“有時也沒那麽護短。”

陶琢無言以對,縮起腦袋,接過霍超傳過來的練習卷,疊好塞到嚴喻抽屜裏。

窗外陽光明媚,仿佛臺風離開後,一切陰霾也隨之散去。日子回歸正軌,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狂奔。

林思含走之前,給陶琢包了頓餃子。她知道陶琢喜歡吃鮮蝦餡,特地早起去市場買活蝦。

陶琢見她一個人又要搟面又要包,主動提出幫忙,擼了袖子站在廚房裏幫林思含處理蝦。

林思含狐疑地看著他,誰知陶琢非常嫻熟,拿剪刀剪完蝦頭又剪蝦須,剁碎後放在不銹鋼盆裏:“然後呢,要放什麽調味?香油?鹽?”

林思含震驚良久:“誰教你的?”

“嚴喻啊。”

“還會做什麽?”

“沒了,番茄炒蛋。還經常炒糊。”

“先下番茄還是先下雞蛋?”

“嗯……”陶琢撓頭,“看我心情……”

林思含失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意識到自己缺席的陶琢的童年與少年時代,已經有一個人無聲無息地出現,沈默而堅定地陪伴,疼愛,彌補,未來也會這樣握著他的手,和他一起慢慢走下去。

林思含沈默良久,最後問陶琢想不想學包餃子。

陶琢立刻眼睛一亮,讓林思含教他,手忙腳亂學捏褶子,當天飯桌上出現很多奇形怪狀的不知名面團。

“怎麽這麽積極?”林思含笑著問。

陶琢說:“我答應嚴喻給他包的。他都沒吃過現包的,只會煮速凍餃子。”

林思含聞言一笑,沒說什麽,擡手用手背蹭了蹭陶琢弄到臉上的面粉。

吃餃子時林思含告訴陶琢,陳嫻找人操作,把嚴喻的學籍保留在一中,人去某覆讀機構上高三。陳嫻對他管得很嚴,上下學親自接送,還沒收了他的手機,大有一副要用這種冷處理手段強迫兩人分開的意思。

陶琢聳肩,不置可否。

“要不要我幫你帶句話?給嚴喻。”林思含問。

陶琢一笑,搖頭:“不用,我相信他,他說讓我等他回來,我就一定會等到。”

幾天後,林思含必須回去上班了,拖著行李箱出門,叫陶琢不要送,自己卻又舍不得走,折回來久久地看陶琢。

“小琢,”林思含第無數遍說,“媽媽對不起你。”

陶琢卻笑:“不要這樣說。”

陶琢站在陽光裏,對林思含道:“因為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一切都還沒那麽糟,一切都還來得及,不是嗎?”

少年清朗的嗓音宛若清風,在炎熱的夏日中越海而來,溫柔堅定,撫平所有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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