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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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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辛苦

江柏歸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穆朝朝身邊的男人,牙關緊咬著,哪怕還隔著兩三米的的距離,穆朝朝也能看出他因生氣而緊繃著的面部肌肉。

穆朝朝下意識地與周懷年分開一點距離,從臉上擠出一絲略帶尷尬的笑意:“柏歸,你怎麽在這兒?”

江柏歸不說話,也不動彈,一身黑色的學生制服將他的身型襯得格外板直。

倒是被他死盯著的周懷年先彎了唇角,他看著穆朝朝,語氣很是溫柔地問道:“這位就是柏歸麽?與小時候不太一樣了。”

他這副裝作自來熟的模樣,終是惹煩了江柏歸,年輕的學生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不太禮貌地回嘴道:“離我大嫂遠一點,別以為我們江家沒有男人!”

“柏歸!”穆朝朝出聲喝止他,不想他與周懷年發生沒必要的沖突。

周懷年低頭一笑,並不把江柏歸的那番話放在心上。開口說話,還在同她打趣,“朝朝,你這個大嫂,看起來有點不太好做的樣子。”

“關你什麽事?!”江柏歸上前幾步,語氣愈沖。

“江柏歸,你到底要幹嘛?”穆朝朝壓低聲音斥他,將他又推回去幾步。

江柏歸將臉撇向一邊,倔強如故。

仿佛站在一旁看好戲的周懷年,轉了轉拇指上的扳指,悠悠地說道:“別讓你嫂子太操心,否則你可以再來問一遍,關不關我的事。”

眼見江柏歸沖動的性子又要再起,穆朝朝用手死死地固住他,轉而拿央求的眼神看向周懷年,“你……你趕緊回去吧……行不行?”

見她如此,周懷年這時才微蹙了眉頭,方才眼裏那種冷鷙的神情也逐漸變為了憐惜,“我想好了,那件要你答應的事。”

穆朝朝此時並不想與他說這個,她咬了咬唇,問他:“非要在這時候說嗎?”

“對。”周懷年不想讓步,也固執起來,“只要你應了,我就走。”

穆朝朝被這兩頭攪得心煩,為了想盡早結束這樣的局面,只得無奈答應:“好吧,好吧,你說吧。”

周懷年那對漆黑如深潭的眸子將她深深望著,語氣也已軟了下來,“答應我,多為自己著想,別做讓自己太辛苦的事。”

穆朝朝一時沒琢磨明白這話,只這麽淺聽了一遍,便點頭應了下來,“好,我記下了。”

周懷年眉頭松開一些,對她笑了一笑,想要再說些什麽,卻又適可而止地打住了。

走了,墨色長衫的下擺帶起了風,從她身邊擦身而過。人在融進沈沈夜色中時,終是嘆了一口氣……

回江宅的路上,穆朝朝原是叫了兩輛黃包車,臨上車時,卻被江柏歸打發走了一輛。穆朝朝蹙起眉來看他,卻被他推著上去,而他自己也擠著坐到她身邊。

“我有些事想跟你說。”江柏歸表情嚴肅,讓穆朝朝以為他還要因為周懷年的事刨根究底。

“柏歸,我覺得你是有些誤會。今日在跑狗場有位女子暈厥了,他也是好心幫忙,才與我一起把人送來醫院。我覺得你沒必要總是對他這樣的態度,過去的事誰也說不清對錯。縱然是他錯了,也不該永遠揪著這個錯處一輩子也不放。”穆朝朝清楚,江柏歸始終記恨周懷年的原因,而這也是她頭一次站在周懷年的立場上,替他向別人解釋。

江柏歸與他大哥不同,從小便是個炮仗脾氣,想什麽便說了,便做了,沒有那麽深的城府,卻也很容易與人起沖突。這時又從她嘴裏聽到有關那個人的事情,剛壓制下去的火氣,便又竄了上來,“大嫂,能不能不提那個人?我就是看他不舒服,行不行?”

穆朝朝扭過頭去嘆了一口氣。想起江柏遠還在時,自己與江柏歸並無太多的接觸和溝通,哪怕是在小時,她與這位被寵壞的江家二少爺也鮮少有在一起玩的時候。若不是江家後來出了那些大事,自己大抵也不會與他有過多的交集。如今成了相依為命的叔嫂,她便有著長嫂的義務,供他學習,支持他的理想,甚至還要操心他的婚姻大事。

想到這裏,也不知怎的,就突然想到了周懷年方才所說的話——“多為自己著想,別做讓自己太辛苦的事……”

這話她應下了,可實際上又能做到幾分?鼻子一酸,眼裏便蓄上了淚。

坐在她身邊的江柏歸許是察覺出了她的情緒,也沒了剛才沖她大聲說話的氣焰。

“大嫂……”他訥訥地喚了她一聲,想碰她,卻又縮回了手,“我想說的,不是那些。是有別的話,你……你還能聽我說麽?”他小心翼翼地解釋,希望她不要再生氣。

在迎面吹來的夜風中,穆朝朝吸了吸鼻子,“你說吧,我聽著呢。”

見她終於有了回應,江柏歸清了清嗓子,端正了坐姿,是要說大事的架勢。又等黃包車過了一個顛簸的坎兒,江柏歸才正色說道:“大嫂,畢業以後,我想接手家裏的生意。”

穆朝朝楞怔了一下,側頭看他。

“我是認真的。”江柏歸怕她不信,從自己的包裏翻出了一本書來給她看,“這些日子我都在看些金融學方面的書,雖然與咱家生意差得有些遠,但我看了看還是有些能用得上的知識。”

穆朝朝看了看那本書,覆又看向他,“你的理想呢?你的新聞志向呢?”

江柏歸被她這話問得低下了頭,“沒了,葛老師那件事以後,我便無心再想什麽理想,什麽志向。”

“為什麽?”穆朝朝以為,在這點上他能與江柏遠一樣堅持,哪怕他們性格不同。

江柏歸無力地幹笑了一下,“如今的社會,是給周懷年那樣的人造的。像我們這樣的,空談理想和志向有什麽用?所謂的新聞,已經不能再說真話,更不敢說真話。人民的喉舌現今都已經被堵上了,我又能做什麽樣的努力?倒不如早些回家,將精力放在自家的生意上,也好幫你分擔分擔……”

江柏歸說完最後一句,偷偷拿餘光去瞄穆朝朝臉上的神色。然而夜色蒼茫,她此時是喜是憂,很難辨清。

江柏歸怕她多心,忍不住又向她進一步解釋:“大嫂,我知道你對家裏的生意很上心,我做這樣的決定也絕不是要與你爭家產的意思。我可以向你保證,以後若是有重大的決策還是由你來做,至於那些需要出去交際應酬的活兒,全都交給我。咱們倆一個主內,一個主外,我相信……”

這話說得有些太沒遮掩,江柏歸及時收了口,兀自尷尬地輕咳了兩聲,“總之,我相信……都會越來越好……”

然而,穆朝朝並沒多想,她只是見他並不像是在開玩笑,便又再次鄭重地問了一遍,“你是當真想好了?做生意對你來說,或許比做學問還要枯燥。”

江柏歸點了點頭,臉上是萬分的誠懇和認真,“想好了。”即便枯燥也不怕,即便那些應酬是他最討厭的,那他也不想讓她一個人承受了。

“唉……”穆朝朝輕嘆一聲,只是覺得有些可惜。不過如此也好,像他這樣擰的性子,若是要在報社實現什麽理想,怕是很容易就會被人當做槍使,到時候恐怕連牢獄之災都算是輕的。江家如今雖然生意不多,但也夠他折騰的了,哪怕是幹賠了,那也是他自家的生意,虧的都是錢財而已,總不至於弄丟了性命。

穆朝朝這樣想著,便又忍不住再叮囑上一句,“既然你已經下定了決心,我就不再多說什麽了。只是有一點,你是定要改的。”

“大嫂你說,我都聽你的。”江柏歸已然擺出了一切聽從她的模樣,也是想來寬她的心。

看他這副樣子,穆朝朝也就直言不諱了,“柏歸,我想說的,就是你這脾氣。”

江柏歸聽到這話,皺了皺眉,對她說道:“脾氣我可以慢慢改,但是只要遇見那個人,我還是沒法控制。”

穆朝朝無奈了,難道他不知道若是真要走生意這條路,遇見那個人的機會還能少得了嗎?

……

一天的好心情被人破壞,周懷年連家也不想回了。一個人坐在車裏,接連抽了好幾根的煙,等緩過勁兒來,才發動車子往某銷金窟開去……

四馬路上的會樂裏弄堂,一盞盞大紅色的燈籠搖搖曳曳晃動人心。與外面紛雜的亂世相比,這裏仿佛是另外一番天地。歌舞升平,脂香旖旎,在這裏,愁都不當愁,錢也都不是錢。

周懷年的黑色別克才堪堪熄火,惜雲館裏看門的小廝只看車牌便殷勤地迎了出來。

“喲!還真是周先生呀!您可有日子沒來啦!這回好了,我們霜雲姑娘今兒個總算能露個笑臉啦!您請~您往裏邊兒請——”

伴著迎財神般的熱情長音,五塊足份的銀元從車窗裏被拋擲了出來。小廝眼明手快,將這不菲的打賞收入囊中,招呼的聲音便愈發上了精神。

“喚霜雲——接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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