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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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陳慶在藥田裏幹了半個月的活,已經適應了這樣的幹活節奏,腰酸了三四天之後就習慣了,每天下工的時候是他最快樂的時候,看著手裏的銅板,覺得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

在幹活的時候,陳慶也發現了很多人磨洋工,陳慶一開始有些不理解,後來聽他們悄悄閑聊,才知道這麽做的理由,進度慢一點,他們的上工的時間就會多一兩天,就能多賺些錢。

陳慶在幹活的時候也在想,這種做法到底對不對,但是他始終沒有放慢手上的動作,自己該怎麽幹還是怎麽看。

也許是看他手腳利落,管事的把他調去了旁邊的藥田裏,這邊的藥田種的沙地人參,這味藥能夠補氣血,尤其適合老人強身健體。

陳慶還是目不斜視,幹活還跟從前一樣,只是從這片藥田出去的人在出去的時候都會搜身,畢竟這裏的藥材貴重。

陳慶倒是無所謂,他都是手腳幹凈地幹活,自然也不會擔心搜出什麽東西來,他也認為這麽嚴的看守,不會有人鋌而走險。

因為今年的藥材收成好,也許是因為其他人不聲不響的磨洋工出了效果,一個月時間到了活還沒幹完,又要多幹十天。

可就在快完工的前一天,出去的時候就有人被搜到偷了藥。

管事們倒也沒有動手,連多餘的話都沒說幾句,直接把人帶去衙門了,留下剩下的人都議論紛紛。

陳慶最近老是聽他們的墻角,說這人家裏的兒子不知道怎麽染上了賭癮,把家裏的積蓄都輸完了,這人也是沒辦法,才想偷點藥材出去賣,聽說也偷了不是第一回了,只是這回被抓住了。

陳慶回去的時候把這事跟祖母說了說,祖母叮囑他,千萬不能貪小便宜:“咱們家雖然窮,但可不能短了志氣。”

陳慶很乖地點頭:“我不會的。”

他在藥田裏幹了四十天,賺到了四百文錢,這是陳慶從小到大賺到的最多的一筆錢了。

他在回去的路上就已經計劃好了要怎麽來花這一筆錢,先買點豬油,豬油罐子早就空了;再去買點肉,他還好,中午那一頓飯裏總會有點油水,但祖母卻是很久沒吃過肉了;再買些糧食,這樣到年底,他們都不會再餓肚子,至於今年想給祖母買新衣裳,就等他後面賺錢再說。

時間已經到了四月中旬,天氣已經很暖和了,刮的風不再是那麽刺骨,陳慶幫著祖母穿好衣裳,扶著她往鎮上去,陳慶的懷裏揣著四百多文錢,用祖母給他的荷包裝著,沈甸甸的。

他們這次去鎮上,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要去驛站看看有沒有周遠寄回來的家書和錢,往常都是三月就到了,以前會有人在村口來報信,但今年都沒聽到過,所以祖母想帶著陳慶來問問,也算是帶他認認路,以後還得陳慶去拿呢。

他們到了驛站,得到的消息是早在三月十五的時候錢就已經到了,周遠寄了二兩銀子回來,領走人那裏按了紅手印,名字寫的是周木。

果然,不是周遠沒寄錢,而是周木早就把錢領走了,應該是來報信的人在村口就被周木攔了下來,隨後周木就跟著人去把錢取走了。

看祖母了然的樣子,陳慶就知道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不不止一次。

“祖母,周遠去了幾年了啊?”陳慶扶著他,兩個人在人群中走得很慢。

“這已經是第四年了。”祖母說,“那時候家裏揭不開鍋呀,當時有征兵的來,說去征兵就給二十斤糧食,阿遠就去了,當時阿遠也才十三歲。”

陳慶在心裏盤算,周遠就比他大了一歲,他今年十六,周遠十七。

沒有拿到周遠的錢,陳慶有一點失望,但好在他這些天賺了些錢,能買些必須的糧食什麽的,來的時候背簍空空,回來的時候背簍背得滿滿當當,陳慶背著都有些吃力,但是心裏很開心。

回到家,他把糧食倒進面缸,本來他說要給祖母買點心,祖母說還不如多買些糧食,陳慶一想是這個道理,於是比原計劃多買了些糧食,還有一塊豬板油。

陳慶回到家就開始熬豬油,香氣勾得陳慶肚子咕咕叫,祖母從外面抱回來一顆白菜,笑著對陳慶說:“咱們今天包白菜油渣包子吧。”

他點頭說好,祖母就開始用以前的舊面粉發面,把豬油倒進罐子裏之後,鍋邊上沾著還有一層油,陳慶把白菜切碎,就著油鍋炒了一下白菜,隨後把白菜和一點豬油渣混在一起,拌成了餡兒,他沒把油渣用完,那也是稀罕東西,要留著有喜事的時候再吃。

所以這一盆餡兒還是白菜多,但因為是豬油炒過的,所以還是很香。

等面發好了,祖孫兩個開始包包子,陳慶一開始不太會捏包子的褶兒,所以包子做得也像是窩頭,祖母就悉心地教他,直到陳慶捏好了第一個包子。

包子他們也沒做多少,天熱了,東西也放不住了,做多了吃不了就該壞了。

陳慶咬第一口包子的時候,眼淚都落了下來,白菜本來甘甜,但又浸潤著豬油的香氣,一口咬下去只覺得油脂滿滿。

祖母也難得地多吃了一點,她還做了個白菜湯,一頓飯吃得比過年的時候還要好。

陳慶吃好了,心情也好了很多,祖孫兩個在院子裏做針線,陳慶繡,祖母幫他理線,兩個人之間聊得比較多的就是周遠。

“他那個時候很皮,長得又高,村裏的小孩兒都打不過他。”祖母有些自豪,“那時候他爹娘都還在,每天都有人上門來告狀。”

後來就出了意外,周遠的爹娘都走了,周木是個自私自利的人,在大哥死後他不願意撫養周遠,於是把他趕出家,祖母不忍心,便說自己撫養周遠,周木說她偏心,說她要養周遠自己就不會再贍養她,還讓祖母把房子讓出來,說他們一家人住不開,反正周遠和祖母兩個人,也不用住什麽大房子。

陳慶哼了一聲,覺得周木一家實在太過分。

“日子倒也這麽過了下去,我那個時候還不老,幹活,做針線,也算是把阿遠拉扯大了,後來我身體不太好了,阿遠就出去賺錢,他那時候年紀也不大,什麽臟活累活都幹,扛包袱,給賭坊當打手。”

“後來,我生了一場病,把家裏的積蓄都花光了,正好朝廷來征兵,阿遠就為了二十斤糧,就去了。”

後來的事情,陳慶也能想象到了,祖母一個人的生活有多艱難,可能第一年周遠寄了錢回來,祖母靠著那錢又生活了一年,第二年再去取錢的時候,錢已經被周木取走了。

祖母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情況不太好了,所以在周遠快寄錢來的那幾天,她都在村口等著,終於比周木提前拿到了周遠寄回來的錢,也是二兩銀子。

她用這二兩銀子和自己先前賺的錢,買回了陳慶。

“小慶,要是我死了阿遠還沒回來,你也一定等等他,他是個很好的人。”祖母的淚眼朦朧,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陳慶聽她說這些就有些害怕,祖母的年紀真的大了,可能只是一個風寒就能讓她陷入危險之中。

“祖母,您會好好的。”陳慶放下手中的帕子,湊到祖母的旁邊,“您看,我繡的仙鶴,延年益壽,這張帕子是我送給您的。”

祖母接過這張帕子,上面的仙鶴繡得活靈活現,她把帕子交回給陳慶手上:“阿慶啊,這帕子繡得這麽好,拿去賣錢。”

“我還能繡呢,而且這張帕子的布料是家裏的,賣不出去。”陳慶低頭笑著說,“我的手藝是我小爹爹教的。”

祖母還是摸了摸他的頭發:“阿慶真手巧。”她咳嗽了兩聲,陳慶趕緊去給她倒水。

突然祖母越咳越厲害,不得已拿出了陳慶給他的那張帕子擦嘴,等陳慶回來,就看見有些泛黃的帕子上面有點點猩紅。

陳慶手裏的碗摔在地上:“祖母,祖母,怎麽回事?”

祖母擦幹凈了唇角的血跡:“沒事,就是人老了。別擔心,祖母沒事。”

陳慶慌得厲害,他來這裏一年了,祖母是真心待他的,也是他舉目無親的生活裏唯——點溫情。

“給我倒碗水來,小慶。”

陳慶把碗撿起來,洗碗的時候陳慶的手都在抖,但還是給她倒好了一碗水。

晚上躺在床上,陳慶聽著窗外的風呼號著,下午那張帕子上的血色還是讓他輾轉難眠。

還是應該帶祖母去看看大夫,陳慶心想。

但是昨天他們把錢快花得差不多了,也不知道去開藥要花多少錢,要是沒錢給祖母開藥怎麽辦?

陳慶睜著眼睛到了天明,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帶祖母去鎮上看病。

陳慶把自己的想法一說,祖母就趕緊搖頭說不去,但陳慶堅持,於是兩個人一早就又往鎮上去,到了醫館之後,很快就有大夫來看診。

大夫探脈之後,說祖母是受了風寒,又因為年紀實在是大了,邪風入體,積勞入肺。

陳慶聽不懂他的許多話,只是問:“怎麽樣,能治好嗎?”

“那就不確定了。”大夫說,“畢竟還是年紀大了。”

祖母似乎是早就料到了這個情況:“走啦小慶,我的身體我知道。”

陳慶不放棄,讓大夫開藥,只是大夫說裏面有幾種藥材很貴,一副就要四十文錢。

昨天買東西已經把他們的錢花了很多,陳慶現在剩下的錢也就只夠買兩副藥的,陳慶把自己的荷包翻了過來,倒出了裏面的銅板,給祖母買了兩副藥。

最後只剩下了幾個銅板。

“花那錢做什麽啊?”祖母還是不同意,想把錢拿回來,陳慶已經讓大夫抓藥了。

一路上祖母都在心疼錢,陳慶安慰到:“祖母,我會去賺錢的,您別擔心。”

回到家陳慶就給祖母把藥熬了起來,看著祖母虛弱的樣子,陳慶沒有讓她下床,這兩天都在床上好好休息。

兩副藥吃下去之後果然有了好轉,陳慶本來還想再去抓藥,可是家裏所有的錢加起來也只夠再買一副藥的,偏祖母怎麽也不許他去,只說自己已經好了很多了。

可在停了藥之後的三天,祖母的咳嗽就更加嚴重了,陳慶甚至能在晚上睡覺的時候都能聽見她的咳嗽聲。

陳慶睡不著,進了祖母的房間裏守著她,也看到了她的手絹上的血跡,祖母找不到話來安慰他,只是拍了拍他的手。

後半夜祖母總算睡得安穩了一些,陳慶則是睜著眼睛到了天明,他想去給祖母買藥,可是沒有錢,想過把家裏的糧賣了,但是沒了糧,他們也活不了多久。

錢錢錢,哪裏都離不開這個錢。

當年為了錢,賊人殺死了他的爹爹;為了錢,小爹爹跳河了結自己;為了錢,陳慶賣了自己;現在祖母生病,還是沒錢。

難道還要再賣自己一次嗎?陳慶有些沮喪地想。

要是周遠在的話就好了,他一定會有辦法。

周遠……周遠寄回來的那些錢!

周遠的錢是寄給祖母的,沒道理都讓他們家的人用了,這是祖母的救命錢!

當天下午,陳慶在屋裏坐了好一會兒,終於站起身來,都沒聽見祖母叫他。

陳慶從竈房裏拿著一把菜刀就往周木家裏走去,周木的家在村口不遠,這也是為什麽他們能比祖母更快得到消息,拿走周遠的錢。

祖母看著陳慶的背影,想追上他發現自己還在躺椅上,起來都很費勁,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

陳慶提著刀,只悶頭朝周木家裏走,在路上看到一個很是高大的男人,他只恨自己沒長個大個子,不然這些人怎麽能這麽欺負他們。

很快就走到了周木的家裏,他的家很大,還是青磚做墻,一看生活就不像他說的那樣艱難,就是這樣,他還要再大年三十來家裏搶走他們為數不多的幾塊鹹肉,還要搶走祖母的救命錢。

周木剛好出來,就看著站在他家門口的陳慶:“你來幹什麽!”

陳慶緊緊地掐著自己的食指:“要錢。”

他說這句話的聲音還有些小,意識到他今天要做的事情,陳慶又很大聲地說:“我是來要錢的!我夫君寄給我和祖母的錢,被你拿走了,祖母生病了,我需要錢給祖母看病。”

他突然把聲音拔得很高,這邊的房子隔得很近,這會兒很多家人都探出了腦袋。

“你說什麽!”周木沒想到他這麽大聲,就想沖上來給他兩耳光,卻沒想到陳慶從袖子裏拿出一把菜刀。

“把我夫君給祖母的錢還給我們!”陳慶的聲音很大,尾音都在發抖,“祖母要吃藥,我要我夫君給祖母的銀子!”

陳慶拿著刀揮動了兩下,周木看著他瘦小的樣子,嗤笑一聲:“你是個什麽玩意兒來問我要錢!”

他伸手就奪去了陳慶手上的刀,又一腳踢在陳慶的小腿上:“趕緊給我滾。”

陳慶跌坐在地上,他感覺到四周的人都在看他,剛剛吼出去的那幾句話已經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這會兒他眼眶通紅,但想起祖母,他還是站了起來,走到周木的身邊:“把錢還給我!”

周木被他激怒,又是一腳踢在陳慶的身上,這一腳的力氣很大,陳慶踉蹌地後退了幾步,本以為自己要倒在地上,可他身後一個寬闊的胸膛接住了他。

陳慶擡起頭,只是身後那人太高,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他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他一只手攬著陳慶的腰,另一只手摸到了要背上的那把刀:“二叔,好久不見,我的賣命錢你花著安心嗎?”

作者有話說:

周遠:閃亮登場!

PS:這條線沒有一見鐘情,是日久生情,大家可以把這個番外當一個新的故事看,反正我寫得很開心,也希望大家看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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