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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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周老太太沒接他的話,只說:“大過年的,你放著一家子不去陪,來我這說些有的沒有的。”

“你還好意思說過年,要不是你把銀子給領了,我家幾個孩子連個冬衣都沒做,大年夜更是連塊肉都吃不起!”他說著就往屋裏去,看到桌上擺著的鹹肉蘿蔔嘖了一聲,把碗裏的鹹肉夾了出來。

“這肉我就帶走了,你年紀大了,也吃不動。”他又環視了一下屋子裏,沒發現什麽值錢的東西,說了句晦氣,就離開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說:“記得給你的幾個曾孫準備壓歲錢,還有,下次不許去領錢了,你腿腳不行,路上摔了碰了沒人伺候你。”

陳慶看著他離開的背影,輕輕扶住了周老太太,終於知道為什麽要叫他把鮮肉藏起來了,周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走吧,吃飯去。”

陳慶吃了一頓對他來說已經是很豐盛的年夜飯,周老太太一個勁兒地給他夾肉,自己只是吃蘿蔔,喝點蘿蔔湯。

吃完飯之後陳慶燒了熱水,大年三十得好好洗個熱水腳。

做完這些之後,周老太太靠在床上,修修補補過後的窗還是有些透風,陳慶給她攏緊了被子:“明天我再修一修。”

周老太太從枕頭下面摸出了一個荷包,遞給陳慶:“這是我前些日子繡的,一共兩個,你一個,阿遠一個。”

陳慶接過來:“謝謝祖母。”

周老太太笑著說:“早些睡吧,不用守歲,咱們也沒那個規矩。”

陳慶點頭,摸著黑回到了他住的屋子裏,雖然天沒有下雪,但外面還是很凍人,家裏沒有錢買新衣裳,還是陳慶自己用周遠的衣裳改的棉襖,雖然是周遠好幾年前的衣裳,但因為陳慶個子不大,倒也剛剛合適。

這個年陳慶過還算不錯,至少有個地方能夠遮風擋雨,手上的凍瘡有些癢,但他手上的針線一直沒停過,一張帕子能賣三文錢,這是他們兩個人為數不多的收入,也只勉強能夠個溫飽。

但日子還是過得緊緊巴巴,連頓肉都只能過年的時候才能吃。

陳慶縮在床上,手上有些僵,這會兒周老太太拄著拐杖進來:“小慶啊,過年可以休息的呀。”

“反正也沒事幹。”陳慶搓了搓手,“您要出去嗎?”

“出去一趟,你好好在家裏啊。”周老太太起身,陳慶送她送到門口,看著她顫顫巍巍的背影,又想起家裏那所剩無幾的銅板,還是覺得要找點活幹才行。

只是這個世道,就算是別處有招工,也會優先招漢子,像他們哥兒或者是女性,就只能找到些漿洗的活,工錢給的不多,手上還總是起皮生凍瘡。

他雖然在這邊生活了快半年了,但是一個朋友都沒交到,甚至連村裏的人都沒怎麽見過,不出去社交,就不會有賺錢的方法。

但跟陌生人交際,對陳慶來說簡直比登天還難。

陳慶嘆了口氣。

等周老太太回來,陳慶有心問問能不能找到什麽活幹,周老太太倒是很耐心地跟他講。

宜州府盛產藥材,但藥田卻不是每家人都能種得起的,在他們村子外面的大壩那邊,有很大很大的一片藥田,藥田是鎮上首付陳員外家的。

“先前我說有人在大壩那邊刨藥材,就是有時候那藥田裏播種的時候,也許是掉的,也許是風吹的,長在外面的只有有人撿到的,就能拿去換錢。”

“沒人去偷嗎?”

“傻孩子。”周老太太笑他,“藥田那邊養著十好幾個打手呢。”

陳慶擡起頭:“那藥田裏招工嗎?我想開春還是得去找個活幹。”

周老太太看著他還是跟來的時候一樣瘦小:“不用啦,三月份的時候,阿遠就會寄錢回來了。”

“可是……”那天晚上的來人的話他也聽清了一些,好像周遠寄回來的錢都被那人拿走了,而祖母拿到了一次,就把他買了回來。

“趕在他們前面去不就好啦,我上次就是這麽領到的。”周老太太苦中作樂地開玩笑,“那是阿遠的二叔。”

陳慶哦了一聲,低著頭不說話。

周老太太把他拉起來:“春天的時候藥田著急采摘藥材,你要是想去做工,我就帶你去試試。”

時間過得不算快,陳慶掰著手指等到了村裏敲鑼的聲音,說陳員外家的藥田藥材成熟,要招工去挖藥材,陳慶趕緊跟周老太太說了,老太太還是拄著木棍,把他送到了藥田裏。

把人送到之後,周老太太就回家去了,她倒春寒受了涼,有些咳嗽。

陳慶本以為那藥田只是幾畝,到了才發現那是綿延到他幾乎看不到邊的大藥田,這會兒藥田這邊成熟的藥材叫做麥冬,陳慶看過去,滿目的綠色,似乎給這個蒼涼的春日裏帶來了一點生機。

藥田裏的選人很嚴苛,多半都是選從前就在這裏幹過的,人不夠了才會挑新人,陳慶混在人群裏,等著一個個的人被叫名字,隨後人散去了一些,但還是有很多從前沒有在這邊做過活等著排起了隊。

管事的在一邊寫名錄,還讓每個人都介紹一下自己,輪到陳慶的時候管事多看了他一眼,陳慶腳趾扣地。

陳慶大拇指掐著自己的食指,掐出了深深的印子,聲音也像是被誰捏著嗓子發出來的:“陳,陳慶,是村裏周老太太家的,周遠的夫郎,我夫君參軍去了,所以我,我來找活幹。”

夫君兩個字他說得有些羞恥,面頰上都是紅。

“你去一邊等著。”管事在名錄上畫了畫,就指著一邊,讓他去候著。

等到所有人都登記完了之後,管事才宣布剩下一批被招工的人。

很幸運,陳慶在裏面。

這活大約要幹一個月,每天有十文錢,管一頓飯,卯時初上工,到酉時一刻下工,中午吃飯的時間只有一刻鐘都不到,時間很長,應該也很累,但是一個月能有三百文錢,這已經是陳慶能掙到的最多的一筆錢了。

明天就要上工,陳慶有些興奮地跑回家去,跟祖母說了這個好消息,祖母也笑:“是因為小慶面相上看就是個勤勞踏實的人。”

因為能賺到錢了,陳慶回家的腳步都輕快了很多,他已經在想到時候要怎麽來花著三百文錢了,先要帶祖母去抓點藥,再吃頓好的,然後把錢攢起來,免得需要用的時候再抓瞎。

祖母也很高興,晚上炒菜用的豬油,陳慶記得豬油罐子只剩了薄薄的一層,他一直說想去買豬油,奈何手裏不寬裕,也就只是說說。

第二天一早陳慶就到了藥田這邊,天都還沒亮,陳慶沒在家吃早飯,他想著這邊中午管一頓飯,就不想吃家裏的糧了。

進入藥田之後,漢子們拿著鋤頭在前面挖,他們就蹲在後面撿挖出來的藥材,其他人幹活的時侯都是有說有笑,只有陳慶是一直沈默著。

他看著那個揮鋤頭的漢子,想起那天說工錢,揮鋤頭的人能有十五文,他的動作並不快,有時候還經常跟旁邊的人調笑,只有在看管的人來了之後,他才會動作快一點。

陳慶覺得這個活他也不是不能幹,但他也不敢去跟管事的說,所以也只能安於現狀。

到日頭起來,陳慶覺得有些餓,他彎了一上午的腰了,實在有些累,還有點渴,他第一次出門幹活,沒有經驗,也不知道帶個水囊,這會兒渴得口舌生煙。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飯,他在孫大娘的提醒下帶了一個碗,這會兒所有人都排著隊等著打飯,陳慶踮著腳也看不到是什麽飯,走近了才發現是雜糧飯,菜是一個蘿蔔燒肉,上面只飄著一層油星,看不到肉,幾塊鹹菜疙瘩。

輪到陳慶的時候,剛好打菜的勺子裏有一塊肉,但那打飯的人手抖了抖,那塊肉就那麽掉了下去。

陳慶:……

陳慶端著自己的碗坐在地埂上,覺得連吃飯的力氣都快沒了,但不吃的話,下午一下午的活就幹不了了,好在飯食粗糙,但是味道還不錯,陳慶居然在蘿蔔片的下面發現了一塊肉,剛剛的不開心也被這塊肉給治愈。蘿蔔炒肉的湯汁拌著飯也不算難咽,鹹菜疙瘩雖然鹹,但也能下飯。

沒一會兒就有人開始催著幹活了,陳慶趕緊把碗裏的飯全吃下去,找一個地方把碗放下,就繼續幹活了。

到酉時一刻的時候,陳慶覺得自己的身子變成了兩半,酸疼得連路都走不了了,他又累又渴,想到回家就能喝水了,但還得把今天的工錢結了。

這裏的活工錢都是日結的,這也是為什麽所有人都想來這裏幹活的原因。

排了一會兒輪到陳慶了,他捏著屬於自己的十文錢,覺得疲憊都一掃而空了。

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陳慶懷揣著十文錢的巨款跑得飛快,回到家的時候祖母正站在門口等他。

陳慶沒來得及跟她說話,跑到水缸邊上,連瓢都沒來得及用,趴在水缸邊就開始喝水。

直到喝得肚皮鼓鼓的,才癱坐在水缸邊上。

祖母拍了拍腦袋:“哎呀!我就說忘了什麽事情了,沒給你準備個水囊。”

陳慶傻笑:“家裏有水囊嗎?”

“有的,是以前阿遠的,我去找找。”說著她就拄著木棍屋裏去,點燃了油燈,翻找起周遠曾經用過的水囊。

好在祖母把周遠的東西都收拾得很好,很快就找到了周元的水囊,陳慶想去洗洗,但祖母不讓他去,讓他好好歇著。

等祖母把水囊洗好,陳慶又去喝了些水,他才把今天拿到的錢遞給祖母,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祖母,給。”

祖母卻是不收他的,只說:“這是你自己賺的錢,你自己留著。”

陳慶知道家裏已經沒錢了,不然祖母不會咳了幾日都沒去買藥吃,他拿了五文錢祖母:“祖母,明天去買點甘草泡水喝吧,您晚上睡覺都咳。”

甘草不是什麽貴重藥材,幾文錢就能買到。

祖母摸了摸他的頭發:“好孩子,那祖母就收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甘草的效果,後來兩天祖母的咳嗽就沒那麽厲害了。

陳慶也已經習慣了藥田裏的活計,每天都能領到十文錢回來,他很是高興,他的小錢罐子已經能搖一搖就能聽到響聲了。

他相信,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好的,偶爾在晚上睡覺前,他也會想一想那個在戰場上打仗的周遠,他那天聽管事的說,他們這邊采摘的草藥有些是會送去戰場上的,也不知道周遠能不能遇到他撿的那些。

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好,受傷了才會需要草藥,那還是希望他不要用到這些草藥啦!

陳慶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從來沒有人入他的夢,他總是一夜好眠到天亮。

作者有話說:

阿慶:等我老公回來,把你們豆沙了,豆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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