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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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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宜州府的風沙比夏西府要小得多,陳慶揭開自己面上那張已經臟汙得不能看的頭巾,又悄悄地往旁邊的人身後縮了縮。

離陳慶把自己賣出去已經過去了一年了,他始終沒被人牙子賣出去,因為他矮小,瘦弱,一看就不是生孩子的料,看起來也沒辦法幹重活。

這一次到這個鎮上,陳慶也做好了不會被買走的準備,只是他先前夜裏的時候,聽到管事的說,要是再賣不出去的,就要送去南風館裏了。

那兩人說的話越來越下流,不知道南風館是什麽地方的陳慶也隱隱有了猜測。

他們的身上插著牌子,牌子上寫著價,要是有人買的話,就會取下他們背上的牌子,再跟管事講講價,要是合適了,管事就會把身契給了買主。

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只是沒有一個看上陳慶的,陳慶絞著衣角,他不想被送去南風館。

這時人群裏來了個老婦人,她的背已經有些佝僂,一身衣裳已經洗得發白,頭上包著一張頭巾,只能看得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已經是灰蒙蒙的,想來年紀已經很大了。

她掃視了一圈,最後眼神落在了陳慶的身上,陳慶也看向她,眼睛裏帶著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祈求。

很快老婦人就抓著陳慶的手,往管事跟前去了。

陳慶背上的標價是四兩,那管事看老婦人的歲數實在是大了,說三兩半。

老太太有些無奈,她遺憾地搖了搖頭,說錢不夠,陳慶急得都快哭出來了,管事其實也著急把陳慶送走:“三兩也可以。”

陳慶轉頭看向老太太,老太太有些顫抖的手從懷裏掏出用手帕包著的碎銀,拼拼湊湊地也只湊出了二兩八錢。

“行行行,把人帶走吧。”管事收了錢,從一打身契中找到了陳慶的那一份,遞到了老太太的手上,又讓陳慶趕緊去收拾行李。

陳慶趕緊去找到自己的小包袱,裏面其實也沒什麽東西,就只是一兩件衣裳,他像是生怕老太太後悔,拿起包袱就跑到了老太太的旁邊。

隨後老太太帶著他離開了這裏,陳慶沒有回頭,他並沒有不舍。

“我呢,住在下面的周家村,家裏除了我就只有一個孫子,只是我孫子前些年去當兵了,現在家裏就我一個人。”周老太太邊走邊跟陳慶說,“我這把老骨頭也活不久了,就想給我們阿遠買個夫郎,要是以後我走了,他回家也不至於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陳慶的心口泛酸:“您是好人,會長命百歲的。”

周老太太只是笑,笑起來眼尾的皺紋都疊在了一起,她知道自己的身體不行了,這些天更是覺得每天能醒來都是幸事,眼前這個孩子看起來面善,相信阿遠也會喜歡。

他們結伴著回了家,周老太太的房子在村子裏算是比較破舊的,只有小小的兩間屋子,煮飯的地方就只是個黃泥壘起來的小竈。

“家裏條件不行,你多擔待,好歹自由。”周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走進房間裏,找到一塊用粗鹽腌了很久的肉,“慶祝你來家裏,今晚咱們吃頓好的。”

陳慶點了點頭,把包袱放在屋檐下,就要幫著周老太太幹活。

周老太太有些累了,在小凳子上坐下:“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啊?”

陳慶挽起袖子回答:“我叫陳慶。”

“小慶。”周老太太想起了什麽,又把陳慶牽進屋子裏,“你就住阿遠原先住的房間裏,等他回來你們再成親。”

雖然周遠離家已經很久,但這間屋子還是很整潔幹凈,陳慶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即使這個房間很久沒人住,但陳慶還是覺得很有壓迫感。

晚飯是周老太太做的,鹹肉用水煮過之後切片,再用煮過肉的水煮上蘿蔔,就是一頓十分有油水的晚飯了。

陳慶沒敢多吃,他怕吃得多了周老太太又把他送回去,所以只埋頭吃蘿蔔,還是周老太太一直往他的碗裏夾肉,陳慶推辭說不用。

但周老太太只說自己老了牙口不好,這肉硬她嚼不動,陳慶這才少了一點負擔感吃下去。

他在周遠的床上睜著眼睛躺到天明,第二天周老太太又帶著他去了鎮上管理戶籍的地方,把陳慶的戶籍落下了,從此後他就是這裏的人了。

也許是因為戶籍落地,陳慶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一些,他開始幫著周老太太幹活,但其實也沒什麽活可以幹。

周老太太坐在院子裏,手裏還拿著針線:“我老了,家裏也沒地,平日裏村裏的人都去那邊大壩上刨藥材,要不就是出去做工,我腿腳不方便了,去不了,就只能做些針線活,現在眼睛也看不見了,針線活也做不了了。”

“那您先前都是怎麽生活啊?”陳慶跟她聊過之後才知道,她的孫子已經走了三年了。

“嗨,餓不死就成了。”周老太太很是豁達,“阿遠孝順,有時候也會寄些錢回來。”

陳慶看著她,只見她的臉上露出一點蒼白的笑:“把你帶回家,用的就是阿遠寄的錢。”

陳慶覺得背後有隱情,但他又怕自己話多被周老太太不喜,於是說:“祖母,我也會做針線活,我做得又快又好。”

周老太太起身摸了摸他的頭發:“那這也算是咱們家的一點生計。”

陳慶當時就開始接過周老太太手裏的針線筐,開始繡起了帕子。

日子也就這麽一天天地過了下來,周老太太似乎在村裏很獨,尋常沒有人來他們這個小院子裏,陳慶還有些高興,不用出去見人對陳慶來說是再好不過的一件事情。

他們兩個人的胃口都不大,家裏面缸裏餘糧還不少,只是沒什麽肉吃,陳慶倒是無所謂,只要能有個安穩的住處就行。

他們村子裏鎮上不太遠,周老太太帶著他去了一趟鎮上賣帕子,陳慶的繡工很好,掌櫃給的價也比先前周老太太的價高些,陳慶把帕子換了錢,就交給周老太太,周老太太不要他的錢,只說讓他自己收著拿去買好吃的。

在這裏的生活並不富足,但勝在安穩,陳慶沒日沒夜地做繡活,繡完了就去換錢,一來二去和掌櫃的認識了,掌櫃的看他勤勉,又看他跟著個老婦人相依為命,又給他介紹了個在鎮上漿洗的活。

他跟周老太太商量了一下之後就接了下來,從夏日燥熱洗到了寒冬臘月,陳慶的一雙手都生出了凍瘡。

不過家裏總算能多了一點錢,這個年能好好過了,至少能買一塊肉,來做年夜飯。

除夕當天,周老太太帶著陳慶去買了一塊肉,做祭品去祭拜周家的先祖。

“阿遠的爹娘走得早,他小時候就跟我這個老婆子一起長大。”周老太太喘著氣,“他孝順,知道家裏窮,就去了戰場那麽個要人命的地方。”

陳慶扶著她,安靜地聽他說著周遠的事情,心裏也多了一點對周遠的好奇,他是什麽樣的人呢?

是像祖母一樣和藹,還是很難相處呢?但是孝順的人,應該還是能好相處的吧。

沒一會兒他們就到了墳邊,因為時間久了,顯得有些蕭瑟,陳慶處理了一下四周,才跟著周老太太一起祭拜。

“你們在天之靈,保佑阿遠在戰場上平平安安。”

她說完這些,渾濁的眼裏流出淚來。

陳慶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眼淚:“祖母,他沒回來的時候,我會好好照顧您孝敬您的。”

祖孫倆祭完祖,相攜著回到家裏,陳慶張羅著準備做年夜飯,一塊肉他們要做成好幾頓吃,今晚就炒一小塊新鮮的,再煮一塊鹹肉煮蘿蔔。

冬天天黑得早,祖孫倆把桌子擺在了周老太太的房間裏,昏暗的油燈照著他們的臉,周老太太從懷裏摸出一個紅封:“這是給小慶的壓歲錢。”

陳慶不收,但周老太太硬要遞給他,陳慶只好收進懷裏。

“我活不長啦,小慶,你要是念在我也算對你好的份上,我死了你就在這裏多等等阿遠,阿遠是個好孩子,你們就一起好好生活。”

陳慶揉了揉眼睛:“祖母,今天是吉祥日子呢,您不要說這樣的話,您能夠長命百歲的。”

周老太太知道他在寬自己的心,突然聽到外面有動靜,她立刻跟陳慶說:“把這碗炒肉藏起來,快。”

陳慶只是照做,把這一小碗炒肉放進了一個櫃子裏,隨後周老太太才站起身來,走到門口。

“娘,你怎麽也不點個燈,黑燈瞎火的差點絆倒我!”門外是個嗓門特別粗的漢子的聲音,劈頭蓋臉對著周老太太就是一頓說,“我們不來請你,你就不去家裏過年啊。”

周老太太挺直了腰:“我挺好的,不用去你家臟了你家的地。”

周木這才看見站在周老太太旁邊的陳慶,他的火氣立刻來了:“年前我出去做工,還不知道你幹的糊塗事,花三兩銀子買夫郎你也是想得出來!我都跟我媳婦商量好了,等周遠回來,就把我媳婦娘家的侄女兒嫁給他,你花這錢是做什麽!”

陳慶的肩膀瑟縮了一下,但還是穩穩地站在周老太太的身邊。

周木看著陳慶:“你,把三兩銀子還回來,然後趕緊滾!”

周老太太擋在周木的面前:“你別管我的事情,給阿遠買的夫郎也是花的他自己的錢,你少管閑事。”

周木像是發現了什麽,他似乎是氣急了:“我就說今年我怎麽沒領到銀子,合著你自己去領了,領了也不好好留著,就買了這麽個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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