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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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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無心第一次見到神無淚,是在自己和老四進入邕城皇宮的那天。

那天天很藍,邕城皇宮因為兩位皇女的入宮躁動不已,宮女和侍從們伸長了脖子偷看兩人的車輦,神無心的靡麗,神無真的純美,像是給這個充滿桎梏的宮殿註入了新鮮的血液。

在皇宮的最中央,神無淫和神無淚站在神一恕的兩側,一個穿著白色,一個穿著紅色,一個清雋俊朗得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一個則妖嬈嫵媚到了極點,像是九幽來的魅鬼。

其實大家都錯了,神家四子沒有所謂的骨肉情深,甚至不能算君子之交淡如水,他們懷抱著各自的念頭互相打擊,互相仇恨,只是第一眼,四個人仿佛都看到了彼此的命運。

神一恕總是極盡所能地讓他們爭鬥不休,在其中神無心最大的對手就是神無淚,她一直是最狠毒的一個,神無心再怎麽也比不過。

兩人上一次見面是很久以前了,她因為不肯暗殺白莽被召回邕城,神無淚將她送去了羋靈山。或許那時候她就已經忍不住了,忍不住屈居人下的生活,特別是神一恕最後關頭選擇了神無淫,讓她徹底爆發,生生餓死了神無淫。

祈陽的七星口,神無心在這裏埋伏了七洛的軍隊,自己則帶隊包抄了神無淚一行,兩軍對立著,神無心沒有說話,她等得起。

十多年過去,蠕蠕潮濕的氣候沒有腐蝕她的容顏,神無淚站在戰車上,用一種了然的目光看著她僅剩的妹妹。

侍衛舉著盾牌護衛在她身旁,神無心的箭術實在可怕,在戰場上直取敵將性命是她的慣用手段,誰也不能確保她不會用同樣的手段對付神無淚。

“投降吧,你已經輸了。”

“神無心,你怎麽這麽蠢,怎麽會幫著祈陽來對付我,要知道,你大可以安安靜靜地藏著,等到千乘熄烽奪得天下的那天再出現,你的兒子就會成為千古一帝。”

神無心已經舉起令旗,“我再說一遍,你可以投降了。”

神無淚皺著眉頭,眼底的焦躁和慍怒藏也藏不住,“你要殺我麽?你敢殺我麽!我可是你的二姐,你讓你的軍隊用刀劍指著我,你還配做神家人麽!”

她將一塊令牌舉在手裏,“看著它,這是神小玉留給父皇的東西,她最大的願望便是七洛能立於四國之首不再被欺辱,你看著它,還要阻止七洛的軍隊嗎?這些人身上都流著和你一個故鄉的血,你對得起你的姓氏嗎!”

“神無淚,你呢,你對得起你的姓氏麽?”

神無淚一怔。

神無心策馬向前,這一動作加劇了神無淚的不安,神無心在戰場上就是一個天才,簡直像是不可戰勝的,每一個動作都不容忽視。可神無心這樣做只是為了看清神小玉的遺物而已。

她垂下眼眸,盡量不讓別人看出自己的脆弱,聲音依舊是平靜到不帶一絲感情的,“神無淫的宮殿建在羋靈山,從前我只知道那是神氏蓄奴之地,後來我越來越懷疑,為何你能夠被選入金鱗池,為何你每月都要偷偷染發,為何父皇無論如何也要殺死你當年懷的孩子……”

神無心忽地笑了,像是自嘲,又像是可憐她:“千乘熄烽的生母麟姨娘,全名叫做羋麟,我在千乘府中曾經見過她一面,覺得她和你有幾分相似,然後我突然就想通了。”

“你不能生下神無淫的孩子,”神無心搖搖頭,“你甚至不被允許生下孩子,對不對?”

神無淚的臉突然僵住,她一直以來苦苦掩飾的事情就這樣被看穿了,不,她早該知道了,畢竟神無心也生了一個紅毛的雜種,真是可笑啊,神一恕那麽不願意神氏沾染羋氏,偏偏是他最在意的神無心生下了火種……

“現在你說這些還有什麽用!殺了我,七洛就會一蹶不振永世為奴,就和當年的羋氏一樣,你敢嗎?”

“我不想殺你,我也不會傷害七洛,”神無心平靜地述說著,“看看這天下,因為我們變得多亂,我只想還天下人一個太平。”

“放屁!”神無淚將玉牌擲於地面,玉牌被磕碎成幾塊,同沙場的泥土灰塵混在了一起,“收起你悲天憫人的那一套吧,死在你手下的人還少麽,一將功成萬骨枯,你可是‘戰神’啊,你的一切都是屍山血海堆出來的,現在要什麽天下太平,你當我是不懂事的稚子嗎。哈哈,神無心,你盡管來殺吧,殺光七洛的軍隊,我自對得起神家列祖列宗,到了陰曹地府,神家會把你釘在恥辱架上,讓你永世不得往生!”

神無心一揮令旗,大軍舉起武器,縮小包圍圈,開始收割七洛的軍隊。

神無淚站在戰車上,昂首看著神無心,既不逃跑也不下令,泰然地仿佛即將戰敗的人不是自己。

因她的無動於衷,神無心也有一絲恍然,究竟什麽是家國天下,究竟什麽值得他們這樣爭鬥不休,或許僅僅是,不甘心?

格開七洛的暗箭,神無心策馬向前,馬蹄在戰場劃出一道深痕,也是給她和神無淚之間劃了一道深淵。

刀光劍影,屍山血海,哀嚎遍野,只要還有人,還有欲望,這些就永遠不會停止。

神無心冷笑著,她們早該做個了結了,神無淚,就到這裏吧。

神無心的箭離弦而出,侍衛們用盾牌包圍著神無淚,神無心卻連發三箭,將那堅硬的盾牌都射穿,隨著她越來越近,四周的刀劍越來越密集,她卻如同機械一般拔箭,射出,每一次都精準地穿破一個盾牌,神無淚周圍的護衛越來越多,但哪怕是合成了一堵肉墻,神無心也無所顧忌地直直沖過去。

當背後的箭用完時,神無心接過士兵遞來的樸刀,長刀一揮,七洛的軍隊連人帶馬被分割成兩塊,切口平整得像是鋒芒,因她的勇猛,大幽的軍隊士氣大振,不多時就把神無淚的人逼入絕境。

到神無淚兩百步開外時,神無心突然調轉馬頭,讓一眾準備暗算她的□□手失了準頭,大幽的士兵又像跗骨之蛆般纏了上來,神無心則徹底到了站圈外圍,不再涉險。

神無淚見以身為餌都不能讓她上鉤,終於不再從容,準備突圍逃跑。

神無心卻早就料到了她的打算,早讓人埋伏在神無淚撤退的幾條路上,看著她逃跑也不去追,留在原地朝站圈中心的殘兵吼道:“神無淚已經棄軍而逃了,你們還要抵抗嗎?”

“繳槍投降!我神無心絕不多殺一人,你們本是七洛人,死在祈陽,魂魄都不能歸故鄉,神無淚值得你們為她拼命嗎!”

七洛士兵震驚地發現神無淚的確已經放棄他們逃跑,而他們已經被神無心團團圍住,強自掙紮只會全軍覆沒,神無心同樣是神家人,向她投降,不能算叛國。這樣一想,幾個人就放下的武器。

軍官們來不及阻止,越來越多的人放下兵器,抱頭跪下。

神無心將令旗扔給副官,“安頓好他們。”

說完,她便策馬去尋遁走的神無淚。

七星口外緊內松,呈一個葫蘆狀,神無心選擇在這裏絞殺神無淚,就有自信她絕對不可能逃脫。

烈風如刀,神無淚的衣裙在戰車上獵獵作響,她是那麽纖細,以至於穿了鎧甲也看著柔弱,神無心像是一只黑色的獵鷹,盤旋著追逐自己的獵物。

神無淚在戰車上轉頭,側臉蒼白如雪,嘴唇卻和她養的那些薔薇一樣,是這昏暗峽谷唯一的亮色。

她張開嘴說了什麽,但離得太遠,風聲太大,神無心聽不清楚,她加快自己的速度去追她,神無淚反而笑了,即使知道神無心聽不見,她還是接著在說,不知道是說給神無心聽的,還是什麽人。

神無心搖搖頭,“停下!”

神無淚依舊笑著,雍容華貴,仿佛她不是在七星口奔逃,而是站在羋靈山頂,以薇洛公主的身份睥睨那山間一切不能超度的怨靈。

耳後響起一道破鳴,神無心驚覺不對,然而一枝流箭已經朝著神無淚射去,戰車上的人頓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左胸上的黑色箭柄,雙手顫抖著觸摸它。

戰車停了下來,神無淚努力撐著自己站立著,嘴角已經滲出一絲鮮血,她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又擡頭看著神無心。

神無心已經趕到她身邊,翻身直接從自己的戰馬跳到她的戰車上,四周的七洛士兵不但沒有上前護衛,反而恐懼地自動展開一個圈子。

神無心像是地獄來的修羅,誰也不敢與她相碰。

神無心一把扶住神無淚,封住她身上幾處大穴,掏出金瘡藥要往她胸口上灑。

神無淚一把撥開她的手。

兩個人第一次這樣近的接觸。即使是十年前,神無淚也不允許她們這樣觸碰她。神無心覺得可笑,她的身上那樣重的檀香,和神無淫一模一樣,能用最殘忍的手段殺了自己心愛的人,神無淚或許本來就比他們瘋狂。

“把七洛的兵符和玉璽給我。”

“憑什麽?”

“憑我是寶洛公主,七洛唯一活下來的繼承人。”

神無淚冷笑著,狹長的雙眸流光溢彩,裏面有太多藏起來不欲人知的情緒,在這個世界上她一直都是一個人的,到死也沒有人可憐,這樣的念頭一出現,神無淚就覺得胸口疼得厲害,她不由自主地捂著胸口,面前的神無心和第一次見面一樣,張狂又自以為是,偏偏他們都想保護她,只因她蠢一些嗎?

“哈哈……”

“你笑什麽?”

“你知道神一恕死之前說了什麽嗎……咳……”

神無心一怔,審視著神無淚的眼神,似是在判斷她想做什麽。

神無淚笑了笑,然而勾起雙唇的瞬間卻有淚光在眼角閃爍,她說:“算了。”

話音一落,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那樣的場景似是震撼了神無心,她以為神無淚是不會流淚的,她以為她只會殘殺和爭奪。

神無淚將兵符拿出來遞給神無心,“拿去吧,我們什麽都不欠你了,神無心。”

神無心接過兵符,聽見神無淚微不可聞地說了一句,“把我葬在羋靈山,和我的族人……和他……葬在一起。”

“好。”

開元九年,墮天戰神神無心七星口圍攻神皇,神皇年三十五,薨逝,屍首被運回七洛,卻沒有葬在神氏的陵寢,而是在羋靈山與相洛親王葬在一處,外界傳聞是神無心怨恨她餓死了兄長,要她葬在兄長墓旁贖罪,此中內情,世間恐怕再也沒人知道了。

就像誰都不會知道,神無心其實是有心的,而神無淚,她也曾流過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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