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後一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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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祈陽已經開始冰雪消融,城邦的居民換下厚重的冬衣,即使不是合適的時候,也有少女換上春衫外出行走。然而朝堂之上,祈陽貴族的心從來沒有放下過,迫於三公六姓的壓力,昭順帝以撫軍之名讓大聖和鳳子極一同前往邊境巡視,實際上則是將大聖軟禁在了龍騰雪山的腳下。

鳳臨淵還在雪山之上穿著嫁衣等待,神大聖則一身鎧甲在山下被困,兩個人知曉對方的處境,不由得都覺得可笑。

在神無心伏擊神無淚的時候,玉青豐已經與大魏的軍隊鏖戰了十一天,神無心戰勝之後,連質問昭順帝的時間都沒有,就趕去與玉青豐會師。

祈陽人體格高大健碩,本來是優於燕地人的,然而大魏的軍隊卻是千乘家一手訓練,悍勇無比,特別是千乘影牙豢養的兇獸,在戰場上以一當百,所向披靡,有千乘影牙的地方簡直就是一片修羅場。

以血還血,以命奪命,大魏的打法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但是的確是短時間內攻下祈陽最好的辦法。

僵持下去結局是很明顯的,祈陽必死無疑,玉青豐等不起,神無心一來,玉青豐就與她商議對敵之策,尤其是如何處理千乘影牙那上千頭喝人血吃人肉長大的猛獸。

神無心打仗從來不規行矩步,時而兵行詭道時而又背水一戰,但這次她沒有提出任何策略,退下鎧甲除去兵器,將身上的血跡擦拭幹凈,神無心收拾好自己,準備親自去見大魏皇帝。

也就是,自己孩子的父親,她曾經的男人,千乘熄烽。

玉青豐本來是決計不肯的,神無心只是清淺一笑,“玉將軍何懼之有,大聖還在安陽,我絕不會臨陣倒戈的,我再不堪,在戰場上卻從來不是個小人。”

玉青豐發覺自己從來沒有看懂過她,便只得與她約定,“明日此時,若還沒有結果,我們便開戰。”

“甚好。”神無心點頭,翻身上馬,城門緩緩開啟一個小口子,在城外大魏軍隊驚詫的註視下,神無心一襲布衣一匹黑馬,只身到了敵方。

斥候忙不疊地前去回報,速度之快,神無心的馬到了營地之時,已經有軍官在等候了。

“我來見你們主子。”

“陛下恭候將軍多時,將軍請。”

那軍官接過神無心的馬鞭,帶著她往大帳走去。

時至今日,神無心見到熄烽,竟還是平靜如常。她清楚地明白,對熄烽有過情愫的人是魚娘子丫頭,而不是那個神無心,神無心也會愛人,但不是那樣菟絲子般的愛,也承受不起千乘熄烽那淩駕於自己,俯視自己的愛的方式。

中軍大帳的只有她和熄烽兩人,熄烽坐在椅子上,十年時間過去,他的面龐輪廓更加堅毅,眸中的光芒熾烈灼人,像要把她看穿。

兩個人都沒有穿鎧甲,更沒有帶兵器,神無心走到熄烽右手邊的長凳上坐下,用小幾上的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兩口過後才擡頭看熄烽,從她進來到坐下,熄烽的目光就沒有移開過,那樣的眼神是覆雜的,卻帶著獨屬於千乘熄烽的固執與傲慢。

神無心微笑著,側臉揚起一個明媚的弧度,睫毛在頰邊留下一道陰影,嫣紅的嘴唇一笑起來就像是花瓣一樣……十年了,她竟沒有變過。 “好久不見。”

熄烽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沈,和從前大不相同,那是在沙場號令時喊破了嗓子,神無心很清楚,就和她從前一樣。“為什麽來找我?”

神無心沒有回答。

“你想勸我退兵,對嗎?”

“是。”

“為什麽?”熄烽倏地站起來,魁梧的身軀將神無心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中,“你覺得我不配坐擁天下?”

“還是說,你依舊恨我……當年害死了神無執?”

“這和他沒關系,熄烽。”神無心也站起來,走到熄烽身邊,她即使在男子中也算是碩人,然而在熄烽身邊卻莫名地想依偎在這胸膛,熄烽的身體是溫熱的,靠起來很舒服,這是丫頭的美好記憶。

“千乘家,不適合一統天下,因為你們尚武,而這天下紛爭數十年,不是鐵血手段可以鎮壓的,所以我要勸你退兵。”

“千乘家不配,誰配?嗯?是白家,燕家,神家,還是那殤了的蠕蠕國師?”每說一句,熄烽就靠近神無心一分,等到最後,幾乎與她呼吸相觸,熄烽的目光定定地凝視著神無心,眼底醞釀著風暴,“這些年來,我從許多人那裏了解你的過去,我才知道,我於你來說,果然是不算什麽的,你有白莽舍身相救,有鬼該傾國相授,還有為你出生入死的神無執,你愛的是誰?呵,不管是誰,但肯定不是我千乘熄烽,對嗎?”

神無心搖搖頭,“你明白我在跟你說些什麽,這和我是誰,我愛誰沒有關系。”

“熄烽,你我都知道,這世界多麽殘酷,對我們是如此,對那些普通人,更是殘忍,我們手上都曾經白骨成山,當年打瓊州的時候屠城,一個女人抱著她繈褓中的孩子求我們放過她,但是我沒有,我手下的士兵一箭射穿了她和她的孩子……從前做這些,只因為父皇要求我這樣做,不然就會在邕城皇宮的風暴中被撕成碎片,但我其實是不願的,誰願意生來就做個劊子手呢?熄烽,你願意嗎?影牙願意嗎?千乘本就是上古天子傳下的世家,祖祖輩輩雄踞南燕,若能一直守著,難道不好嗎?讓你們的家族血脈馬革裹屍埋骨荒野,換來寥寥幾人的至高榮譽,有朝一日再被推翻,千乘家消失無蹤,這真的是你們想要的嗎?”

空氣凝滯了,熄烽從未見過這樣的丫頭。

他終於明白丫頭的固執和乖戾是從何而來的,那是神無心啊,那個十七歲就屠了瓊州的神無心,即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相見,即使兩人已經成了敵人,熄烽還是忍不住溺死在她那看透世事的淡漠眼光中。她說的話,即便算是詛咒也不為過,但熄烽就是不忍心打斷,十年了,十年,他的丫頭再也沒有像當時那樣和他說過話。

“我不會退兵,我要你和我一起登上這天下至尊之位。”

熄烽用手輕觸神無心的側臉,動作輕柔,手心的繭又厚又硬,神無心感受不到一絲溫度,但也沒有避開。

“讓大聖來收拾殘局,就此收手,以後我陪著你,好不好?”

神無心抓住熄烽的手,她不願意和他兵戎相見,即使知道熄烽的答案,還是忍不住問這一句,好不好……

她想著遠走高飛,他卻要千秋萬代,差的太遠了,這一身血肉可以救他的命,卻不能留住他,熄烽,熄烽,羋麟為你取名熄烽,不是希望你終結這些戰火的嗎?

自己的手被拿開,神無心聽見熄烽命令軍帳外的侍衛,“看好主賬,不許任何人進出。”

“熄烽。”神無心叫了他一聲,“大聖就在昭順帝手上。”

熄烽不看她,“是你親自把我們的孩子送到祈陽人手上的,我只要你,只要有你就夠了。”

“你聽清楚沒有,你的兒子,大聖他還在昭順帝手上,他今年十歲,看著瘦弱,但已經可以舉起我的樸刀了,我告訴他,這場仗打完,會送一只海東青給他。”

“那你為什麽不帶他到我身邊,為什麽把他帶去送死!”熄烽終於忍不住,質問道:“丫頭,你怎麽想的,你到底要什麽,告訴我啊!那是我唯一的孩子,我甚至不曾見過他,你怎麽忍心?”

“我要你收手,熄烽。千乘,不能做天下之主。”

“那不可能。”

熄烽獨自往賬外走去,“你就留在這裏,這裏很安全,等仗打完了,我們可以再生一個孩子。”

“你贏不了。”

“你怎麽知道我贏不了?”

“因為你的對手是我,神無心,我從未輸過。”

“你在我的手裏,你要怎麽贏?”

神無心不再說話,自顧自地坐在椅子上,“熄烽,明日玉青豐就會下戰帖,在那之前,只要你來找我,我都和你走。”

“丫頭……”

熄烽的話沒有說話,帳子的門簾被關上,神無心看著熄烽遠去的方向,無喜無悲,她在等明天的第一道光,在那之前,若熄烽回來,她就遵守諾言。

若他不會來,那麽……

“大聖,不要怪我”……

翌日,晨光微涼,祈陽的戰書隨箭射中了大魏的軍旗,千乘影牙的蒼狼一聲長嘯,大魏的士兵們舉起兵器,以劍擊盾,聲勢驚天,叫醒了這沈寂的天地。

神無心從軟榻上起身,用發帶將頭發仔細紮好,正襟危坐,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帳篷的簾子被拉開,來的人卻不是熄烽,女子一身銀色鎧甲,上面已是血銹斑斑,多年前不谙世事的目光已沈積了許多故事,臉龐卻依舊如酸漿果一般豐盈可愛,神無心幾乎要認不出,眼前的女子就是那個為了爭寵拉著自己比試箭法的小女孩。

“空空,你來了。”

千乘空空拔出腰間的佩劍,利刃出鞘發出金鐵相碰的輕鳴,“對不起,今天你必須死。”

神無心依舊坐著,即便手無寸鐵也面不改色。

千乘空空一個劈刺過來,還未觸及神無心,就被突然出現的半月刀隔開。

軍帳中突然出現一個男子的身影,而一開始,就連熄烽都沒有發現他,千乘空空心中一怔,那男子一身黑衣,連臉都被黑布遮著,只看見一雙暗如深夜的黑眸,像是伺機捕食的野獸。

“這是我已故大皇兄神無淫的侍從,風爵,”神無心微微側首看著帳外,盡管什麽也看不見,“算起來,大皇兄的僧兵應該快到了。”

她倏地起身,“空空,帶我去見你大姐。”

“神無心!你當我這裏是什麽地方!”

神無心徑直走到空空面前,捏起空空垂地的劍放到自己胸口,淡然地說:“帶我去見千乘淡棋,現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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