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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一只小天龍(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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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一只小天龍(23)

那日李延宗的言行奇奇怪怪的,最後只留下一句話,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世間根本就不存在李延宗這樣一個人似的。

但方思阮傳信回西夏,得到回覆,西夏一品堂中確有李延宗這一號人物。

他沒有騙她。

天一神水一直在李延宗的手上,那無花就應該就是他殺的。若是他起了貪心想要據為己有,那最後為何又要給她。

方思阮始終想不通,也不忙著去想。藥引已到手,她立刻調轉方向,一邊配藥,一邊帶著阿鶻往靈鷲宮趕去。

歷經十日十夜,終於風塵仆仆地踏入天山地界。按照她的腳程,再有一日就能抵到靈鷲宮。

“不是她!不是她!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滄桑年邁的聲音響徹樹林,回蕩在山谷之間,枯褐色的枝條狠狠一彈,群鳥振翅四散飛去。

這是天山童姥的聲音。

她就在這附近。

方思阮驀地一驚,仰天四顧,白日斜陽,四周群林環繞,薄薄的蒼煙繚繞,伴風流動,她聞聲而去,尋找著這聲音的發源地,最終將視線定格在西北方向二十裏處。

青影一飄,她朝著那一處飛身而去。

阿鶻緊跟在她身後。

此處已是屬於天山地界,越往西北,植被越是稀少,禿露出嶙峋的青黑色山石,鋒利如刀,好似稍有不慎跌倒,就會在皮膚上割開一條口子。北風嘯嘯,四周隱隱覆蓋上一層薄薄的冰雪,也將石刀埋藏了下去。

嗚嗚的哭泣聲隨風刮來,離得越近越是清晰,天山童姥的聲音卻是消失沒有了。

方思阮顧不得阿鶻,加快速度,縱身躍去,是個身穿菘藍色僧衣的和尚在地上,距離她約有三丈之遠,他背對著她,雙肩聳動著,哭得極為傷心。

她猶豫一下,輕聲問道:“你在哭甚麽?”

這時,她已隱隱生出一種不妙的感覺,但還是強撐著甩開心頭那種令她顫栗的惶恐。

那和尚聽到她的聲音身體一震,緩緩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濃眉大眼、闊鼻大嘴的醜陋面容,他大約二十出頭的模樣,雙目赤紅,眼裏不斷有淚水淌下。

他這一轉身,也露出被他身體遮擋著的一個小小身影。

——是天山童姥。

她盤坐在地,一動不動,黑發上覆蓋上了白雪,頭顱疲軟無力地垂下,面容隱在陰影之中,看不清身前。

方思阮步步走、步步頓,直到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上。她渾身無力,站了好幾次,遂也放棄了,粗糲的小石子嵌在了她膝蓋的血肉裏,卻恍若未覺,仍舊膝行向前。

她經過的地上留下一道血痕,滲進青黑的石縫裏。

“施主,你和天山童姥相識嗎?”青年和尚見此情景忍著泣意問道,他這段時間跟在天山童姥身邊見多了她的仇敵,卻還是第一次看到在意她的人。

他見方思阮悲痛到站不起來,便試圖前去攙扶,卻被她一把直接推倒在一旁。

方思阮膝行繞至天山童姥的身前,摸上她蒼白的雙手,“小花貓,你怎麽了?”

沒有回應,觸手可及的只是一片冰冷。

“你回回我,你回回我啊......藥,對了,有藥......”方思阮自怔怔中驟然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從腰間掏出一個白瓷瓶,喃喃道,“我給你帶藥回來了,你吃了......吃了身體就能覆原了......”

她將她抱在懷裏,仿佛回到了天山童姥小時候,她哄她吃藥時一樣,但那原本溫暖的小身體已經徹底失去了溫度,抱入懷中,整具身體骨骼綿軟,好似失去了支撐。

方思阮顫抖著手將瓷瓶遞到童姥蒼白的唇邊,灌進她的嘴裏,可任她怎麽地大聲呼喚,天山童姥無力垂下的頭還是沒有擡起。

青年和尚不忍,上前勸阻道:“施主,童姥已經離世了。”

方思阮聞言,才好似回過了神,呆呆地向懷裏人望去,再細觀,童姥頭上又哪裏覆蓋著白雪,只是她的黑發都變作了銀絲,絲絲縷縷在日光地照耀下閃爍著冷白的光,原本光滑細嫩的臉上也被一條條皺紋覆蓋,刺得方思阮幾乎睜不開眼睛。

她這是散了功。

方思阮的眼淚終於忍不住簌簌落下,抱著天山童姥痛哭,為她整理著衣裳,往下探去,卻摸到了一只空落落的褲管,淚停住了,喃喃地自言自語:“......你的腿怎麽沒了?”

“哈哈哈!”背後響起一陣陰惻惻的笑聲,“師姐,還是我贏了!”

方思阮身體一震,向後望去,淒清雪地之上還躺著一個白影,和雪地渾然一體,她先前全部心神都在天山童姥的身上,竟也沒有察覺還有一人在此。

青年和尚驚道:“師叔,你還活著!”

方思阮終於認出了那人:“秋水?”她輕柔地放下天山童姥,幾步就如煙般飄到了李秋水的身邊,從地上抱起了她。

李秋水渙散的目光一定,看見她,握住她的手,勉力露出個笑容:“明昭,是你,你來得正好,讓我再看看你。”她用目光深深地描摹著方思阮的輪廓片刻,輕咳一聲,而後又向青年和尚道,“賢侄,你將那畫給我看看。”

方思阮見她臉色青白,呼吸若有似無,慌忙捏住她的皓腕,往她身體輸入內力。可不管往她的體內輸入多少真氣,都如石沈大海,再無回轉之力。

李秋水一驚,又望了她幾眼,唇瓣翕動幾下,終究什麽也沒說。

這時,青年和尚已經將畫拿了過來,在李秋水面前展開。

那畫似被水浸泡過,筆墨暈染開來,模模糊糊的,上面畫著一位宮裝麗人,容貌秀美,盈盈笑著。

李秋水黯淡的眼裏突然射出了一道光,直楞楞地盯著天空,她抓著方思阮的手,叫道:“明昭,明昭......師父......我和師姐都是可憐蟲,他騙了我們,哈哈哈,我們都被騙了!咳咳!”

她的聲音撕心裂肺,一陣劇烈咳嗽之後就此失去了聲音,死在方思阮的懷中。

方思阮如遭雷擊,木然地癱軟在地,目光怔怔,不言不語。

“這位女施主,你沒事吧?”青年和尚剛伸出手想觸碰她的肩膀,身體就被一道無形的內力彈倒出幾尺遠,登時吐出一口血。

憑空吹起一道風,席卷起沙土,將方思阮周圍一片地帶包裹而住。風聲淒厲,似在哀鳴。

茫茫風沙中,方思阮俯下身,渾身顫抖,突然啞然失了聲,再也哭不出來,五臟六腑翻滾著,欲嘔,但她這幾日接連趕路,沒吃任何東西,只喝了點水,什麽也吐不出來,只嘔出來點酸水和碧綠的膽汁。

她終於意識到天山童姥和李秋水已經死了。

她的兩個徒弟都已經死了......

都說人定勝天,她已經找出了方子,為何還是晚了一步,為何還是救不了天山童姥和李秋水。縱使她不老不死、不生不滅,但卻沒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兩個徒弟在自己懷裏死去。

風沙漫漫,堅硬的戈壁在日輪的照耀下透出似火般熾熱的紅色來,像是在燃燒。所有的希望都被這一把野火全都燒完了,也燒光了從前的她。

方思阮無力地伏倒在地。

眼前是青年和尚張張合合的嘴唇,但世界已經陷入寂靜,她再也無暇去管他說了些什麽。擡望眼,萬物不停地在旋轉,耳邊嗡嗡響著,湛湛青空被漸漸籠來的黑暗吞噬,所有都消失了......

風沙止了,青年和尚也終於緩了過來,他望向倒在地上昏迷的女子,爬起來就想去查看她的情況。

天空間傳來一聲清嘯,白影閃過,阿鶻終於趕來了,它俯沖而下,狠狠地將青年和尚伸出的手啄個皮開肉綻。

青年和尚痛地縮回了手。

阿鶻在低空中盤旋著,不停地淒厲鳴叫,尖利的鳥喙染血,只要青年和尚湊近方思阮,就驀地俯沖向他,不讓他觸碰方思阮的身體。

地面隆隆作響,響起一陣馬蹄聲,十餘乘馬從一旁林間奔出,馬上人驟然見此場景也俱是一楞,但卻沒有管閑事,從他們身旁疾馳而過。

為首男人身披玄色大氅,目光淡淡掃去,望向空中的白色海東青,忽地一頓,下一秒不管正在疾馳著駿馬,驀地從馬上翻身而下,沖向俯倒在地的方思阮。

男人翻過地上的女子,待看清她蒼白的面容,臉上登時露出焦急的神情,失聲道:“明昭!”

這一次,一直盤旋在方思阮上方的阿鶻卻沒有再攻擊人,而是飛下來,落在男人的肩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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