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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一只小天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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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一只小天龍(2)

端藥少年名叫衛慕復,李秋水眼風一掃,他登時心領神會,重新端著藥有上前,雙臂前展,將手中的漆盤置於兩人身前。

李秋水素手剛觸及藥碗,微微一頓,又認真地打量了那端藥少年一眼,微微一笑道:“你倒是有心了。”

“這都是復應該做的,照顧好公主是復的職責。”衛慕復微微垂下頭,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李秋水將藥端給方思阮,又是哄又是勸,好似她還是個孩子。她對她一向如此,自她第一天見到孤零零的她時,就下定決心要好好照顧好她。

若非師父和師娘沒有遭遇不測,必定不會讓自己的女兒流落在外。

當年她辜負了師娘的一番好意,重新回到縹緲峰上。那一年,正是大師姐天山童姥修煉天地不老長春功三十年散功之際,她故意在她散功是嚇了她一下。

大師姐因此走火入魔,身體被困在幼童時期。原本已對她傾心的師兄無崖子移情別戀,如她所願的一樣,和她在一起。

初時,她們確實很是恩愛,還有了一個女兒青蘿。他們遠居在大理無量山中,朝夕相對,那段日子裏她感到幸福不已。

只可惜有一天,無崖子整個人卻變了,他雕刻了一尊和她一模一樣的玉像,沈迷其中,再也不肯理她。

為何她明明就在師兄面前,他卻對她視若無睹,只在意一尊沒有生氣的玉像。

李秋水百思不得其解,愁苦萬分,難以疏解,有意讓師兄吃醋。因此找來一群美少年,當著師兄的面尋歡作樂。

師兄果然如她所願,勃然大怒。她就立刻將那群美少年殺死,沈屍湖底。但不久,師兄又恢覆了原樣,繼續對她不聞不問。

就這樣過了多年,她恨他至極,就和他弟子丁春秋在一起,被他發現就將他打下了山崖。後來,她又遠走西夏,嫁給了西夏皇帝。

如今幾十年過去,她的兒子乾順已經當上了西夏皇帝,她也成為了西夏太後,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但只要想起過往,她依舊難以擺脫往日和師兄種種恩愛情形。

方思阮推脫不過,只好接過飲下。良藥苦口,苦澀的藥液自喉嚨淌下,這時才反應過來李秋水方才的那句話從何而來。

這藥自煎好後已過了小半個時辰,但現在仍是溫熱,是這捧藥少年一直用內力溫著這藥。

李秋水在為她挑選時,特意選的都是練過武的男兒,其中一個甚至據說是西夏一品堂出來的。

這個捧藥少年莫不是就是那個人?

但他既然有一身的好武藝,又何必委身於此,當著這麽一個公主侍衛,更何況與其說是貼身侍衛,在外人看來不過只是個以色侍人的男寵。

方思阮攏了攏漆發,不由側首過去,多瞧了他一眼。那少年面白如玉,容貌極為出眾,朗朗如日月。

衛慕復仿佛察覺她的註目,心有靈犀般擡頭望過來,暈暈沈沈的燈火之下,那雙漆黑如星的眼眸泛出琉璃般的色澤,目光專註得像是在凝望著深藏於心的情人。

她微微一怔。

李秋水搭上方思阮的肩,靠上去,在她耳畔輕聲道:“明昭,此次為你選駙馬。駙馬雖是你的夫君,但你是公主,是他要來依仗你,你不能任由他將你把控住。我會讓衛慕復幾人隨你一起出嫁,他們幾人身份我都仔細盤查過,可當你心腹。至於這心腹怎麽用,全都由你的心意......”

天色已晚,她說罷就起身離去,留下微微瞪大了美眸的方思阮。

她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是在教她養男寵?

方思阮默默在心中細嚼著,幾十年未見,李秋水的行事風格也改變了許多,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昔日那個滿心滿眼都是意中人的少女一改往日癡情做派。

尤其在李秋水登上太後之位之後,她更是肆無忌憚地養起了男寵來,連宮外頂著她兄長之名的梁乙逋也不過只是她一手扶持的傀儡罷了。

衛慕復依舊立於陰影之中,她不說話,他就一動也不動,一如他之前默默地守候在她身邊,仿佛是她一道如影隨形的影子。

在今天之前,方思阮從未對他有更多的關註,但他今天的這一個細心舉動卻引起了她的註意,實在有些好奇,於是望著他問道:“你叫什麽?”

少年沈默了半晌,似是沒有想到她會和他主動說話,他的聲音在胸口間振動而出,與之同頻的,還有他的心跳,他緩緩道:“衛慕復。”

衛慕復的復是覆興的覆,衛慕一族的覆興重擔都壓在了他單薄的背脊之上,沈重、無形,幾乎壓得他透不過氣。

但衛慕復知道這重擔必須由他來承擔,要麽繼續被人踩在泥底,要麽再次青雲直上。

衛慕一族出過兩代皇後,分別是太宗李德明和景宗李元昊的妻子,盛極一時,但衛慕山喜密謀暗殺李元昊的陰謀敗露,導致衛慕一族幾乎被屠戮殆盡,只剩下他這一脈茍延殘喘至今。

他的少年時期在孤寂困頓之中度過,靠著覆興家族的信念支撐他要緊牙關習武,進入西夏一品堂,一直到現在,他來到了明昭公主這個太後最寵愛的公主的身邊......

呆在她的身邊,衛慕復對於太後有多寵愛明昭公主有了新的認識,向上爬的欲望之中更參雜上了一份愛慕之情。卻也因此感到更加的痛苦,只是他向來最會克制,喜怒不形於色。

但偶爾輾轉反側間,他也會不停地去想正值春心萌動年華的小公主為何不肯垂青他,哪怕只有一昔歡愉。

就像現在,這個一直讓他思之若狂的小公主一雙秋水明眸正靜靜地凝望著他,令他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這是她第一次註意到她的存在。

方思阮目光落在他光亮的頭頂,終是緩緩道:“我要休息了,你退下吧。”

衛慕復的眼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很快就恢覆如初,順從地退下。

自展昭在她陪伴下離世後,方思阮已獨身近二十年,在情愛之事上覺得可有可無。天下男子,能入她眼的寥寥無幾,再驚心動魄的愛情也激不起她心間的漣漪。

這次為她選駙馬,方思阮其實也並不太在乎,挑個順眼的,他待她好,她就多陪伴一段時間,他見異思遷,她就踹開他去過自己的日子。

在漫無邊際的人生中,她總要學會給自己找些樂趣,讓自己在漫長的時光中不至於感到那麽難捱。

衛慕復其實是一個好選擇,但目光只要落到他的頭頂,她就徹底打消了這個心思。

西夏男人還是算了吧,還不如選個和尚。相較之下,光頭都顯得更加可愛起來。

不過,說起和尚,方思阮就想到了西夏最近風頭正盛的一人,是一位從中原遠道而來參行的年輕僧人無花。

他是少林寺天峰大師門下的弟子,四處雲游將經,佛法精深,又素有才名,此番他在西夏迦葉如來寺留下,已有足足有小半年的時光,不少西夏貴族慕名而前去拜見。

但見這“七絕妙僧”無花的第一面起,方思阮就知道,他絕非像是表面表現出的那般超凡脫俗,而是個不折不扣、道貌岸然的假和尚。

無花到西夏迦葉如來寺廟絕不是單純為了參行,背後必然另有圖謀,所以才使盡手段偶遇她,想要來引誘她。

方思阮想探一探他究竟有什麽陰謀,索性就將計就計,假裝情竇初開的少女陷入了他編織的柔情蜜意中無法自拔,前段時間她同他虛與委蛇,打得火熱,無花沒有露出一點兒馬腳,面上仍舊一派光風霽月的模樣。

這些日子,因為李秋水為她選駙馬的事情,她已經很久沒有去迦葉如來寺了,也有一段時間沒有去見無花了,將他晾在那裏這麽久,也該再去看一看他。

翌日,方思阮就以要去迦葉如來寺上香禮佛的理由出了宮。她知曉李秋水一直以為自己是“逍遙子”的女兒,因而對她關懷備至,事事順她著意,對她一直沒有約束。只要她帶著侍衛,想出宮就出宮。李乾順更是不願意管她這個“便宜女兒”。

清晨,鐘聲杳杳,清雅莊重,一座坐東朝西的佛院中隱隱有一蓬白茫茫的香煙繚繞升起。

一臺奢華寬闊的轎子在門牌之前平穩落下,兩排肅容整齊的身著便裝的侍衛停下腳步,靜候在轎前轎後。

方思阮掀開轎簾,向外望去,但見門牌五層彩色鬥拱上印著西夏文的“迦葉如來寺”五字,木制佛舍飛檐翹角,上鋪琉璃瓦,華美奢華異常。

迦葉如來寺到了。

西夏夙行佛教,歷代君王都崇佛,國中佛寺林立,其中更以迦葉如來寺的香火最旺,是名副其實的西夏國寺,幾乎是每一代西夏太後都會經常到迦葉如來寺中朝拜居住。佛寺平時不對普通民眾開放,專供西夏皇室和貴族上香禮佛。

方思阮雖不信佛,但受“西夏公主”這一身份影響,也來過多次,對裏頭很熟悉。

明昭公主集三千寵愛於一身,雖說出家人不受富貴名利蔽目,但身在塵世,又豈能脫身,尤其是被奉為“國寺”的迦葉如來寺,更與西夏皇室密不可分。得知明昭公主要來上香禮佛,早有德高望重的主持候在門口迎接。

方思阮與主持打過招呼之後,就在他的接迎之下踏入寺中。

她沿著青石磚一路往裏走去,兩旁古樹參天,偶有微風拂來,枝葉就輕輕晃動一下,沿路而來鐘樓、鼓樓、大佛殿、大成殿、藏經殿、土塔及金塔殿莊重肅穆。

和往日一樣,聽過講禪,又用過齋飯,方思阮就屏退了眾人,孤身一人沿廊而入,進了大佛殿。

大佛殿有兩層樓,如其名,一樓大殿中央橫臥著一座巨大的釋迦摩尼涅槃佛,通身貼金,佛像頭枕蓮臺而臥,胸前印有“吉祥海雲相”之意的符號,神態祥和。他的兩側分別樹立著一尊優婆夷和優婆塞立像。

殿內四壁皆描繪著一筆筆巧奪天工的壁畫,李乾順不久前剛下令修繕迦葉如來寺,壁畫也經畫師用顏料修補過,鮮艷奪目,瑰麗精美。墻壁上設有一個個深凹的石穴,裏頭燃著佛燈。

大門緊閉,在佛燈明黃色火光的輝映之下,仿若置身於另外一個世界。涅槃佛口唇微啟,像是面露微笑。

方思阮自涅槃佛首一路緩緩向佛足方向走去,沿路走去,再望向涅槃佛的臉上,他的神態好似也發生了變化,原本半睜半闔的眼眸漸漸下垂,等到盡頭時,她再向涅槃佛的臉上望去,他的雙眸已經全部闔上。

殿內清幽靜謐,她的心不知不覺也靜了下來。

剛過正午,日光尚足,從窗格之間投入,在地磚上留下一道道斑駁的印記。忽然,自二樓木樓梯上悄無聲息地緩緩走下一道秀雅的身影。

方思阮目光落在淺灰色的地磚上,上頭既有窗格的倒影,又有她的深灰色的影子,沒過過久,另一道影子也倒映在了地磚上。

深灰色的影子緩緩拉長,他們之間的距離卻在縮短。

等到兩道影子重疊之時,她方才狀似剛發覺來人似的翩然轉過身去,環佩相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轉身間,方思阮已收拾好情緒,面上露出了驚喜的神色,向來人凝望而去。

少年僧人身著一襲月白色僧袍,面若冠玉,眉目如畫,周身一派風朗氣清的氣度,好似從九重天而來。他同樣深深地向方思阮臉上望來,註視了片刻之後又極為守禮地垂下了眼眸,嘴裏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

他的聲音如玉石相擊,極為動聽。

方思阮雖知這是他素有的偽裝,但還是不由在心中感嘆道,此人確實是生了一副好皮囊,演技又好,這才能在名滿天下的嵩山少林博得美名,又在江湖之中招搖撞騙,幾乎是瞞過了天下人。也不知在她之前,他還騙過多少女子。

她心中對他很是唾棄,但面上確是脈脈含情地凝望著他,柔聲道:“無花,我們好久都沒有見過面了,你想念我嗎?”

無花下垂的眼睫不停輕顫,但卻遲遲不敢向她臉上回望而來,聽到她的話心中似是極為震動。他喉結滾動,良久,才艱難出聲:“公主,不要妄言。”

他實在是工於心計,深藏不露,隱忍至今,遲而不發,琢磨透了一個春心萌動的少女心思。

坦誠情意之後,就立馬後退一步。

得他這般回覆,方思阮頓時收回了笑容,冷冷地覷著他,寒聲道:“你若是不想我,為何我一來,你就偷偷來大佛殿見我。”

無花終於掀眼向她望來,漆黑的眼眸中透露出覆雜的情緒,一閃而過,最後微微含笑道:“貧僧不過是正巧在二樓翻閱經文,聽到樓下有聲響,就走下來看。竟不知公主到了此處,小僧失禮了,這就離去。”

他嘴上說著“離去”,但腳下卻沒有動彈,只等著眼前這位公主來將他攔下。他已經見過這個西夏公主很多面,但仍時不時地被她容貌驚艷到。

無花這次前來西夏,自是有要事要辦。西夏皇宮守衛嚴密,他根本進不去。就算他進去了,也不知西夏皇帝將那寶物放在哪裏,白費心機。唯一的可能就是從面前這個西夏公主身上突破。

他的相貌對於女子向來都是百往而無不利的,即便對方身份尊貴如公主,也是一樣。

但正因為對方是西夏公主,所以應對她和應對其他女子又有點不一樣。

這位西夏公主容貌絕色,身份尊貴,身邊的男子定然是趨之若鶩。他要想吸引到她定然要與其他男人不一樣,欲拒還迎,越是推拒越是激起她的反叛,越是不容世道,越是能令她體會出此中滋味。

只是要把握好分寸,萬不能將她拒絕得狠,令她心生退意。

方思阮拉住他的袖子,無花深深地望著她,微微一怔,眼裏終於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道:“公主,我不過只是一個普通的和尚,而你即將出嫁,你我還是......”

她的手指從他唇上輕輕拂過,制止住他欲說下去的話,道:“我父皇從未強迫我嫁給勳貴,只要我喜歡,他都會同意。你心中有我,為何不為我蓄發還俗,來參加此次的選駙馬之中呢?”

話音剛落,一陣檀香襲來,他已將她攬入了懷中,方思阮目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袖袍上,他溫柔而滿含痛苦的嗓音在她頭頂緩緩響起,“我心中有你,但也有佛祖。我遇見你時已早已遁入佛門,嘆只嘆我晚一步遇見了你......”

方思阮心裏一片平靜,毫無波瀾,她已經見過了莫聲谷、花滿樓和展昭那樣的男子,又怎麽被他表象所迷惑。

他又緩緩嘆道:“人生不想見,動如參與商。”

參商。

方思阮唇角微微一動,她總算知道了他處心積慮想要達成的目的。

他想要的是那把名動天下的參商劍。

西夏劍以鋒利聞名天下,參商劍更是西夏劍中瑰寶,削鐵如泥,世間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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