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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百花樓(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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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百花樓(17)

她之前顯露出的脈脈柔情猶如霧裏曇花一現,朦朦朧朧,分外美好,使人不由自主地沈醉其中難以脫困,但卻稍縱即逝。

這會兒,她又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他剛才的動搖就顯得那麽可笑了。

劍光流影游若龍,飄雪浮霧綾繚。空中彌漫的水汽凝結成冰棱,如針破風簌簌四射。

玉羅剎思潮起伏,餘光瞥見不遠處的女人沖他微笑而視,那麽的刺目。他不會讓她輕易置身事外,手掌一揮,一道內力附著在其中的一道冰棱上,改變了軌道,不偏不倚直刺向她的眼眸。

映入在瞳孔裏的倒影倏然擴大,方思阮神情平靜,微微偏頭躲開。

那根冰錐擦著她的發絲重重鑿向她身後的樹上,破樹而出,樹幹中央出現了一個圓窟窿,裂縫慢慢往外蔓延,足需兩人合抱才能攬住的樹轟然倒下,震起塵土飛揚。

西門吹雪回首,見方思阮躲過,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又集中註意力對付起身前的神秘人。

在之前對上的二十招之中,他瞧出了對方的幾分門道。這個神秘人隱身於霧中,身形飄忽,內力又深厚強悍。若是光憑內力,他實在難以取勝。

但若是光憑他的劍呢?

那倒還有機會一搏。

劍氣破霧。

一霎那間,兩副冷硬相仿的眉眼對視上,一種熟悉感充盈著大腦,西門吹雪微微一怔。

一絲清脆的衣帛裂開聲,輕微而無法忽視。

玉羅剎拂過肩頭,捏著破開的布料,不怒,反而一笑,趁西門吹雪分神的那一瞬,躍身離去,那陣白霧也隨他消失不見了。

西門吹雪神情冷凝,摻雜著些許的疑惑,那神秘人離開前轉身眺望而來,他分明看見他淺棕色的眼眸中不見惱怒和殺意,卻露出了一種欣慰的動容神色來。

方思阮上前打斷了他的思緒,問道:“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西門吹雪的目光又落在了方思阮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溫柔和煦,但聲音卻有些澀然,他只輕聲道:“我想見你。”

方思阮神情古怪,不客氣地嗆他道:“你又是來殺我的?”

西門吹雪聞言面色蒼白,眼眸裏閃過一絲悔恨,自知是自己誤解了她,險些鑄下大錯,道歉的話脫口而出,“都是我的錯......”

他大概是從小到大從未道過歉,語氣生硬,但眼裏的卻滿是真誠。

方思阮認認真真地瞧了他片刻,臉上的寒霜褪去了一些,勉強算是暫且放下了這事。說起來,這其中一半的原因還得歸結到玉羅剎身上。

“我......”西門吹雪唇瓣微動,欲言又止。

方思阮及時止住他,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但我卻不想聽。你見我的第一面就對我喊打喊殺的。嚴格意義上算來,今天才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你想要說的話對我來說過於唐突了。我們不談這個。”

西門吹雪神情郁郁,艱難道:“好......”

她不想聽,那他就不說了。

然後一切都歸於沈默。

這本來就是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崖底的時候,一天下來,兩人之間不過寥寥幾語。有時候明明離得那麽近,卻又隔得那麽遙遠。

風聲在兩人身前的空隙之間穿堂而過,微微風卷起黑發,發絲纏繞。

西門吹雪本也不指望她能夠毫無芥蒂地接受他,如今她能心平氣和地和他說話,已是比預料當中好多了。他原本想要訴衷腸,這段時間裏他實在內心苦悶,忍耐不住,還抱有一絲希望前來,卻被她委婉拒絕了。

他漆黑的眼睛落在兩人飄揚纏繞在一起的發絲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怔怔出神。

西門吹雪微微閉了閉眼,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難道就只能是他的一個奢望嗎?

方思阮看他面露哀愁,心頭驀地一軟,她暗暗想:細究之下,還是她和玉羅剎聯手騙了他,本來他當他劍神,練他的無情劍,整個人冷冰冰的沒有一絲人氣,但這也不見得是什麽壞事,如今墜入紅塵之中,反而要受這情思之苦。她引得他動了心,卻又不可能和他再一起。

多情之人總會比無情之人活得痛苦些。

思及次,她的聲音柔軟了些,視線從他身上掠過,落在那棵倒下的大樹上,殘留的樹樁上年輪圈圈疊疊,冰錐已經消融,化作一灘水流淌在青翠的草地上,在倒下的巨大樹幹下蜿蜒成一個淺淺的水塘。

方思阮輕聲道:“我們該回去了。”

西門吹雪點了點。

二人一起從山頂往回走去。

暮春初夏時分,蟬鳴聲喧囂,不絕於耳,路過一片草地,遍地野花盛開的爛漫至極。

西門吹雪心中微動,忍不住轉頭望向身側的方思阮凝脂般的面龐,神情淺淺淡淡,忍不住回憶起之前她在崖下向他臉上扔花時的生動活潑神色來,心有感懷。

她那時卻是不同的。

行至山腰處時,踏入了一片棗林。方思阮微微蹙起眉來,忽感有些熟悉,她先前只顧著追上玉羅剎放出的那縷霧,沒顧得上其他,回望來路山景,驟然回過神來,山的另一側不正是珠光寶氣閣的所在地嗎?

穿過棗林,他們的視線之中突然出現了一座小木屋,木屋很簡陋,只用幾塊破爛木板潦草搭起來的,仿佛一場稍大點的雨或一陣大點兒的風就能使之坍塌。

但沒有人會懷疑這裏會無人居住。

因為整座木屋散發出一種醉人的香氣,木屋的木板仿佛長時間浸泡在美酒之中,顏色潤澤,散發著酒香。

屋裏有兩個男人的氣息。

坐落在珠光寶氣閣的另一邊的木屋怎麽可能只是一座尋常的木屋,屋裏的人又豈會是尋常人?

方思阮與西門吹雪對視一眼,悄然上前。

木屋裏面也和它外觀一樣的簡陋,堆滿了大大小小、造型不一的酒壇子。

兩個男人坐在一堆酒壇子中間。

其中一個男人是個瘦小的老人,神情冷硬,他的身上穿著件舊布衣裳,洗得顏色發白,邊角已經露出了毛邊,赤著足,腳上踏著一雙破草鞋。

老人的對面坐著一個兩鬢斑白的中年人,身著寬袖青色道袍,頭戴玉冠,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他的目光落在兩人中間的棋盤上,手執白子,神情平和卻目露躊躇。

一陣“篤篤篤”的聲音,他們兩人身側紅泥小火爐上的破錫壺裏的澄碧色液體不斷翻騰冒泡,白煙裊裊升起,濃烈的酒香撲鼻而來。

青袍道人猶豫再三,落下白子。

緊接著,棋盤上一枚黑子不假思索地落了下來。

伴隨著“啪”的一聲,老人蒼涼粗糲的聲音響起,“門外有客遠道而來,何不入內?”

方思阮咯吱一聲推門而入,她的力道很輕,但那道破木板做成的門仍舊搖搖欲墜,好似就要倒下。

西門吹雪緊跟其後,隨她而入。

“好香的酒啊!”方思阮深吸一口氣,微微一笑道,“老伯,這是你釀的酒嗎?”

青衣道人目光移了過來,停駐在她嬌麗動人的臉龐上,微微一楞。

但那老人頭卻頭也不回,視線黏在了棋盤上,冷冷道:“不錯,你們遠道而來,有緣與我相遇,那我就請你們喝上一杯我釀的酒。”

西門吹雪在外人面前又重新回到了原本的模樣,冷若冰霜,眼底覆上一層薄冰。

“好啊!”方思阮興致勃勃地接受了。

青衣道人拎起錫壺倒上兩杯酒,遞了過來。

方思阮不顧西門吹雪的阻止,接過欲飲,嫣紅的嘴唇剛貼上酒杯,又移開了,露出個動人的微笑,笑容比酒更醉人。

她提醒道:“只是......我的酒品可不太好,一喝酒就容易醉,醉了之後就喜歡打砸東西。如果我把你的木屋毀了,你可不要怪罪我,霍休。”

她的語氣溫柔動人,吐出的言語卻是鋒利如刀。

一直沒有看他們的老人聞言倏然轉過頭,目露精光,蒼老的聲音回響在狹小的空間中,“霍休?想不到現在還有你這樣的年輕人還知道霍休。”

“知道霍休又什麽了不起的,知道霍休是上官木的人才是少之又少,你說是不是?”

方思阮微微一笑道,在見到眼前這兩人時她才明白,玉羅剎挑選的見面地點不是亂選的。他是故意要帶他們來到這裏,來見一見這傳說當中的霍休。

都說霍休脾氣古怪,他不愛美人不愛錢財,空賺得盆滿缽滿,卻不知花銷,實在可惜。

這世上聖人終究還是少的,也不是沒有,但至少眼前的這兩個人都不是。

霍休並不意外,只是冷冷笑道:“你們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什麽敬酒罰酒的,我可不愛喝酒。”方思阮說完,將酒杯砸到他的腳下。

霍休不慌不忙地踢了踢腳邊的碎瓷片,“嘶”的一聲,熱酒在地板上冒著泡,他將錫壺打翻,聲音嘶啞地感慨道:“你們錯過了這解藥酒,看來是天意如此……”

常人聽他勸酒,都以為他會在這酒裏下毒,但他偏反向而行。

有毒的是酒香,這酒反倒是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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