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百花樓(16)

關燈
第56章 百花樓(16)

玉羅剎低頭靜靜地望著方思阮,身前女人擡睫,也靜靜地凝望而來,眉目殊麗動人,雙頰蒼白如雪,唇瓣卻紅艷艷的,眼裏卻似流淌著粼粼春水碧波,似是一腔柔情全都系在了他的身上。

是的,一個女人,她已在他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一個能夠吸引男人的成熟女人。

玉羅剎的喉結動了動,神色有些怔仲,下一秒又忍不住撇開眼,重重地蹙起了眉頭。

這個不成體統的念頭在腦海中如流星般一劃而過,玉羅剎頓時懊悔不已。正在此時,他的眼角卻被一絲流光閃過,定眼望去,卻是方思阮在霧中微微飄動的裙擺,猶如白煙簇雪,繚綾流光溢彩。

二十載春與秋,不過只在彈指間流逝而過。

微弱的蟲鳴聲在耳畔不斷地此起彼伏,惹人煩躁生厭,依稀和舊時戈壁灘上的嬰兒啼哭聲重疊……

嬰兒微弱的抽泣聲愈發低了,在蒼涼渺茫的天地間微不可聞。嬰兒不知今下為何世,只懂憑著求生的意志想要引人註意,換取一線生機。

玉羅剎本不欲多管閑事,身旁的老仆卻是不忍心了,短暫休憩的時候起身往聲音發出的地方尋去。不多時,他就懷抱著一個只用塊破布隨意裹著的嬰兒過來。

那嬰孩一張小臉上汙濁不堪,黃沙蓬面,看不清模樣,也說不上是俊是醜。在她的哭泣中,兩行淚水沖刷盡臉上的泥沙,露出兩條白嫩的肌膚。

老仆掀開那片破布,一瞧,是個女孩。她奄奄一息,哭著哭著閉眼昏睡了過去,也不知是不是餓暈了過去。

老仆心生憐憫,看著玉羅剎,猶豫道:“主人......”

和死亡打交道的人,對生命從來不會有什麽珍視和畏懼。

但只要是人,心底總會保留一塊柔軟的地方。

玉羅剎知道自己的這個仆人,他一生最遺憾痛心的事情便是自己早夭的女兒,他這是移情了。

他要養就養好了。

玉羅剎看也沒有看一眼,只淡淡道:“留下吧。”

她本該死了,但他賦予了她新的生命。

月餘後,他的兒子出世了。

西方魔教由他一手創建,手下之人皆是玉羅剎這些年收攏而來,行事詭異,各懷鬼胎。唯有一老仆忠心耿耿,最得他信任,他便將兒子交由了這個老仆帶走撫養。

西門吹雪不記事時,玉羅剎還時不時地去萬梅山莊看一看。

三月草長鶯飛,淺草沒馬蹄。

萬梅山莊百花初綻,美不勝收。後山的草地上鋪著塊質地柔軟的白色羊毛毯子,一男一女兩個小童,侍女在旁服侍著他們吃著水果。

羊毛毯子上還擺放著一把泛著寒意的黑色長劍。

男孩在一旁侍女的服侍之下吃了個果子,下一秒,他就要去牽那個女孩的手。小女孩盯著他手上紅艷艷的汁水,有些嫌棄,一把甩開他。

小男孩被拒絕了也不生氣,湊上去傻乎乎地笑,撅著一張嘴,兀自要往她的臉上親去。

老仆在一旁神情溫柔地看著兩個孩子間的玩鬧,忽然,林間春霧乍起,知曉是玉羅剎來了,借著為小主人取披風的由頭摒退了侍女。

玉羅剎已經在旁看了許久,也不知為何竟微微笑了起來,一把抱起了小女孩。小女孩她一點也不認生,格格地笑著,白嫩的臉頰露出個淺淺的梨渦,是個十足的美人胚子。

他問道:“她叫什麽?”

老仆正欲回答,卻被小女孩搶了先,她稚聲稚氣地回答:“思阮。”

她雖然只比西門吹雪大了幾個月,卻已經能夠很流暢地說話了。

西門吹雪見身旁的女童被陌生男人抱起,跌跌撞撞地從毯子上爬起,撲到他的腿上,在他的白袍上留下了兩個紅色的小掌印,咿咿呀呀地伸手夠著女孩。

但他實在太小了,只碰得到玉羅剎的小腿。

玉羅剎分出只手,順勢一把也將他抱起,走了幾步,將兩個孩童又重新抱回了毯子上放下。

甫一放下,西門吹雪立刻就抱住了身旁的方思阮不肯放開。

玉羅剎的手落在了劍上,按住微微移動,西門吹雪漆黑的眼珠立刻轉了過來,緊緊盯著那把劍不放,抽出一只手來夠。

玉羅剎不動聲色地問:“你是要劍還是要思阮?”

西門吹雪瞧瞧方思阮,又瞥瞥劍,始終拿不定註意,只顧著急,嘴一扁,欲哭。

老仆不知為何面上顯得憂心忡忡的。

玉羅剎沒有讓他糾結多久,就替他做出了決定,把方思阮抱回了西方魔教。

再後來,玉羅剎就不去萬梅山莊了,只由老仆在中間傳信,向他交待他西門吹雪的近況。

原來不知何時起,那個酣睡的嬰兒已成長為眼前這個擅長迷惑人心的絕世佳人。

他一時的惻隱之心,也是迄今為止唯一的惻隱之心,造就了今日之劫難。

玉羅剎心中火燒似的心煩,再也揮之不去。

但方思阮卻偏偏不肯輕易放過他,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輕輕搖了搖,孩子氣般地問道:“你為什麽不回答我?”

說道最後一句時,她搭在他心口上的那只手微微用力。

玉羅剎將目光移開,虛虛地落在遠方,不徐不疾地開口:“因為他從小就與你有緣。”

他像在說著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氣定神閑,沒有一絲波瀾,手腕微微用力,將自己的那片衣袖從她手中掙脫。

從小?

方思阮心中疑惑,盯著他的眼眸,辨認真偽,水霧折射,淺棕色的瞳孔泛出一圈碧色,像浮動的春水。

她輕咬唇瓣,突覺一絲痛楚,原本愈合的傷口重新綻開,才發覺剛才情緒波動之時她竟已經嘴唇咬破,那一絲血腥味也不是她的幻覺。

方思阮擡起手用食指輕蹭,指腹上是她嫣紅的血,輕聲道:“有緣沒緣都是你說的,小時候的事情怎麽能夠作數?我都已經不記得了。比起他,我對你更有興趣。”

玉羅剎表情淡淡的,最初的震動仿佛只是一個幻覺,他靜靜地看著她,像看著個頑皮的小孩子,態度平靜道:“思阮,你不要鬧了。”

他間接地服軟了。

方思阮的食指指腹按在他的唇上,他的唇染上了她的血,盛開出一朵萎靡艷麗的花,曼聲道:“你難道一直都這麽不解風情的嗎?還是因為......是因為你的心裏有愧嗎?”

玉羅剎的神情終於有了波動,努力維持的表面平靜被這一言擊碎,他的神情說是生氣,更多的卻是一種被揭穿了的羞惱,眼底燃燒起一小簇躍動的熾熱火苗。

可還未來得及迸發,就已熄滅。

忽然,玉羅剎望著遠處,神色凝重了。黑影重重,一道鋒利的劍氣破空而來,凜然肅穆。劍風沖破白霧,白霧散了一瞬,變得薄了,但又開始一縷一縷地重新凝聚。

這一劍顧忌著什麽,執劍人不欲傷人,只是奔著逼出霧裏人的目的。

下一秒,一道白衣翩然而至,是西門吹雪,他執劍相向,寒風灌入白袍裏簌簌作響,人比劍冷,他只說了一句:“放開她。”

西門吹雪被玉天寶的幾句話弄得不是滋味,但他一顆心都放在了方思阮的身上,只想找個機會與她獨處,親自向她求親。

所以方思阮一不見,他就發覺到了不對勁,及時尋著蹤跡追來,沒有想到又看到了當初那個將他們一掌打下懸崖的神秘人。

方思阮微微一怔,眼珠一轉,仰頭貼上玉羅剎的耳廓,輕聲笑道:“要不要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了他,好讓你們父子相認團聚?”

玉羅剎瞥了她一眼,抿起了唇,神色冷硬,回答盡在這一眼之中。

有些秘密既已是秘密,就該讓它一輩子埋在泥底。

他在做出決定之時,就不曾想過再改變。

方思阮瞧出了玉羅剎的想法,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之後往外走去。

西門吹雪心中謹慎,他與這個神秘人交過手,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這個神秘人的武功高深莫測,即便這段時間他的劍術有所突破,也不是眼前人的對手。

他屏息靜待,白霧卻一片寂然,再等下去恐方思阮有性命之憂,正欲揮劍上前,霧裏顯出了一道婀娜人影,是方思阮。

西門吹雪腳輕輕一點,飛身上前,手臂環住方思阮的腰,帶著她往後一躍,將她放下,詢問道:“你沒事吧?”

“我......”方思阮欲言又止,兩頰生暈,神情頗為羞惱地側過頭去,似有難言之隱。

西門吹雪深深地凝望著她的臉,很快地,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她嫣紅的唇瓣上,那裏滲出了一滴血珠暈染開來。他的眼睛一凜,心中怒意勃發,執劍向玉羅剎沖去。

霎時間,仿佛置身於冰天雪地拉哈蘇,周遭萬物凍結,死氣沈沈。

方思阮微微笑著,全程圍觀著這一場父子爭執相鬥精彩絕倫。

兩位世間頂尖高手的對決,實在罕見,值得好好地觀賞一番。

玉羅剎剛化解了西門吹雪的一招,無意間轉頭,與方思阮四目相對,卻見她眼裏滿是興致昂然的逗趣,似對剛才看到的場景甚為滿意。

見他望來,她也絲毫不掩飾,眼睛亮晶晶地向他嫣然一笑,嬌艷欲滴的唇瓣微動,無聲地說著什麽。

他隔霧細細看去,她的口型分明說的是:“老東西,我可什麽都沒說,”

老東西?玉羅剎一怔,怒急反笑,回頭盯著不斷向他攻來的西門吹雪。西門吹雪這一次使了十成的功夫與他打鬥,他一時半刻脫不了身,但又不好下死手,只能見招拆招。

玉羅剎忍不住冷笑幾聲。

傻小子,又被騙得團團轉。

從小就這樣,沒有一點長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