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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百花樓(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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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百花樓(13)

霍天青的目光一直都落在了方思阮身上,寒梅已死,但她面上卻無半分獲勝後的喜色,一雙盈盈秋水般的眼眸浸滿了月色,霜色微涼,她輕蹙著黛眉,神色當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悵惘來。

他呆呆地凝視著她,心神不知道飄到了哪裏去。忽然,他的心思一轉,忍不住心想道:方姑娘雖是西方魔教聖女,西方魔教行事一向詭異,她或許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

一種傷感也如潮水一般忽然湧來,因她的悵惘而傷感。

原來一個人真的會為了心愛之人而郁郁寡歡。

心隨情動,百般飄零。

霍天青第一次有了這種體會。

方思阮腳步微動,慢慢走至花滿樓的身邊。花滿樓感覺到了,下意識地握住了她的柔荑,動作自然到仿若已做過了千百遍,他們合該如此。

霍天青眸光閃動,忽而轉向了陸小鳳,冷冷地開口道:“陸小鳳,不要忘記我們三日後的約定。”

他這話卻是對陸小鳳說的。

陸小鳳一楞,他雖不懼挑戰,卻不代表願做這被無辜牽連之人,睨了一眼身旁依偎在一起的花滿樓和方思阮,神情古怪道:“我以為這話你會和花滿樓說。”

他的情敵是花滿樓。且閻鐵珊的死本就他和上官飛燕之間的陰謀,與他無關,之前的戰約自然是不成立了,怎麽還揪著他不放?

霍天青冷冷暼了花滿樓一眼,他面上溫柔和煦如江南三月春風,即便掩飾得很好,但他仍然能瞧出他隱藏著的患得患失。

他和他一樣。

但他比他又幸運得多。

霍天青有些心灰意冷。

天空漸漸透亮,東方呈現出一種魚肚白的顏色,群山朦朧隱現,霍天青的身影漸漸消失於地平線上,斷腸人在天涯……

晨光微熹,將近黎明時分,方思阮才回到了客棧。她有些累了,只想沈沈地睡上一覺,從一開始到現在,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攥住了她的心臟。即便一一挫敗了某些人的陰謀,但也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

玉羅剎,玉羅剎......

他這一假死的手段簡直妙極了,不費吹灰之力就借他人之手鏟除了教中心懷鬼胎之人。這一切,包括她,也都在他的計劃之中。

甫一關上門,花滿樓就從身後突然抱住了她,他埋在她的頸窩裏,輕嗅她發鬢間的幽幽香氣,向來溫柔的人今天卻有些強勢,漸漸地,他才平靜下來,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濕潤的呼吸落在方思阮的頸間。

方思阮拉開他的手,轉過身,不解地回抱住他,微微仰起頭看他。

花滿樓的神情還是那麽的溫柔,眼裏有情意在靜靜流淌著,但卻隱隱參雜著一種不安。

一剎那的默契,千言萬語凝於這一眼,方思阮驀地回過神,俏生生地看向他,問道:“你是吃醋了嗎?”

花滿樓溫柔的眼眸凝視著她,他從未在意過自己瞎了的事情,但在此刻卻感受到了一種深深得的無可奈何之情。他倒底還是與常人有所不同。

他今夜對寒梅的那句感嘆又何嘗不是在警醒自己,一個人一旦墜入這世間的欲望裏,便是無止無盡的......

他也墜入了欲望之中,對她的欲望......

花滿樓猶豫再三,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方思阮神色微動,問道:“是為了霍天青嗎?”

花滿樓柔聲地肯定道:“我知道你不會喜歡他。”

他知道,她救霍天青只不過是想引出幕後黑手。再多一點的,也只是對他的求而不得有些同情罷了。

“那就是玉羅剎。”

這一次,方思阮的語氣很肯定。

花滿樓神情微滯,似被說中了心思。

方思阮見狀拉著他的手走至床畔坐下,攬著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身上。

花滿樓沈默了會兒,才艱澀地開口道:“我原以為自己不會介意的……”

他不在意她隱瞞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卻被寒梅的三言兩語輕易地擊中了內心,開始惴惴不安。他對她的從前一無所知。

方思阮低頭思索了片刻,默默道:“此事有些覆雜,我沒有告知你我的身份是有原因的,只是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我還有些事情需要去解決。至於我跟玉羅剎的關系......也不是寒梅說的那樣......”

她有些苦惱,可連她自己都理不清,又該如何和他去說。方思阮咬唇,懨懨地想,如果這麽麻煩地話,他們倆不如就這麽算了吧。思及此,她的手微微松開了些。

可當方思阮轉頭望向花滿樓溫柔的側臉時,卻又有些舍不得。

於是,她只問了一句道:“你相不相信我?”

花滿樓按住她的手,毫不猶豫地將她順勢攬進了懷裏。

……

陸小鳳這一覺睡得很香,解決了一樁麻煩之後,自然該輕松一下。

他再一次醒來已是第二日淩晨,是在兩束冰冷的目光下醒來的,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門大敞著,門口站著兩個墨綠色衣袍的枯瘦老人。

正是之前一直跟在他身後的歲寒三友,不,現在只能稱作歲寒二友了。

寒梅已死,只剩枯竹和孤松。

孤松直接問道:“羅剎牌呢?”

他們沒問寒梅為何不見,顯然是對他的死已是了然於心。

陸小鳳伸手往衣服裏一摸,往外一扔,輕飄飄將一塊玉牌拋了過去。

枯竹伸手一拂,接過玉牌,正欲開口說什麽,卻被陸小鳳的一言打斷。

他漫不經心道:“這塊羅剎牌是假的。”

孤松厲聲道:“那真的羅剎牌呢?”

陸小鳳開玩笑似的說道:“或許當初玉天寶在銀鉤賭坊裏輸掉的就是一個假玉牌。”

孤松神色一變,冷冷道:“你難道不想換回你的清白了嗎?”

陸小鳳望著床頂道:“想。”

枯竹問道:“那你就不著急?”

陸小鳳神色自若,靜靜道:“有些事情是急也急不出來的。”

既然已經醒了,陸小鳳索性起身下了樓,叫了一壺酒,找了個位置坐下。人總有些時候會很想喝酒,他現在就是如此,只可惜他的酒搭子現在已有佳人相伴,暫時顧不上他。

孤松和枯竹坐到了他身旁的一桌上,也叫了一壺酒。

陸小鳳淺酌一杯,靜待黎明到來。

晨霧姍姍來遲,霧中漸漸的出現了個人影。孤松和枯竹神情倏然一變,面色蒼白如紙,手中的酒杯輕晃,碧酒濺出,虎口濕潤,他們竟然仿若不覺,目光直直地射向了霧裏的那道人影。

人未至,銳利的劍氣已到,森森的寒意。

那個人影漸漸脫離了白霧,顯露出原貌,一個白衣如雪的青年,極為英俊的一張臉,但卻冷冰冰的,眼似寒星,薄唇微微抿起,整個人鋒利得像把劍。他的背後負著把漆黑的長劍,古樸、肅穆,帶著一陣蕭殺之氣,劍柄之上墜著微冷的朝露。

他已行了一夜的路。

待看清男子年輕的面容,孤松和枯竹卻是松了口氣,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後怕的神色,身體一松。

那人攜著凜冽的寒風走進客棧,明明正值晚春,整間客棧卻恰似落入了冰封千裏的寒冬。

寒風撲面,孤松和枯竹頓感背脊一涼,墨綠色衣袍緊緊黏在身上。這時,他們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竟然出了一身冷汗。他們縱橫江湖幾十載,竟在這麽一個年輕劍客面前露出了怯意,一時間眼中明暗不定,臉色都不怎麽好。

西門吹雪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進人客棧之後徑直來到陸小鳳身前,看著他道:“我去找了獨孤一鶴。”

陸小鳳微微驚訝後,肯定道:“你贏了他......”微頓之後,他又道:“獨孤一鶴......”

西門吹雪接下他的話,毫不避諱道:“他已經死了。”

陸小鳳沒有絲毫的意外,西門吹雪出劍從不留情,既然他現在能夠安然無恙地出現在他的面前,那就是獨孤一鶴已經死在了他的手上。

唯一有些驚訝的是,獨孤一鶴內力渾厚,劍法精妙絕倫且自身又歷練老成,若是從前的西門吹雪,定然不會是他的對手。

當然,是以前的西門吹雪,現在的他已不能同日而語。

陸小鳳看著他,西門吹雪還是那個西門吹雪,但有些卻已經不同了,不由得驚奇道:“你的劍法突破了。”

西門吹雪拉開凳子在他旁邊坐下,他的眼裏隱藏著一種很深刻而覆雜的情感。

陸小鳳嘆息一聲道:“可惜......”

西門吹雪問道:"可惜什麽?"

陸小鳳回道:“金鵬王朝的案子已了結,那位金鵬王朝的丹鳳公主實則是她的堂妹上官飛燕易容而成,一切都是她想要侵吞金鵬王朝財富而設下的陰謀,金鵬王和丹鳳公主也都死在她的手上。”

西門吹雪為自己倒了一杯酒,註視杯中澄碧的酒,冷冷道:“我已知道。”

陸小鳳不解道:“那你為何還去找獨孤一鶴?”

西門吹雪沈默不語。

那日在崖下時,他發覺自己不知不覺之中居然對方思阮產生了愛慕之情,他竟然對一個他追殺的人產生了愛慕之情。

他的劍心已亂。

尤其是在親眼看見方思阮與花滿樓舉止親密後,他感到更加心煩意亂,因此孤身離去。

與他們分別之後,西門吹雪直接回到了萬梅山莊,經過那幾日在崖下與方思阮的相處,他越對蕭月白之死產生了懷疑,方思阮實在不像是會做出通奸殺夫事情的人。於是,他又派手下人前去調查,這一調查之下,才發覺了不對勁之處。

他孤身前往峨眉,見過獨孤一鶴後,他就推測出了一切。

但他與他的這一戰卻無法避免。

就如陸小鳳驚訝他能贏獨孤一鶴,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他已抱了必死的打算。

西門吹雪道:“獨孤一鶴臨死前跟我說了一件事情......”

他舉起酒杯將酒一飲而盡,陸小鳳靜靜地等他繼續講下去。

“霍休沒死。”

或者說,上官木沒有死。

陸小鳳沈思著,眼神倏爾一變:“嚴立本、平獨鶴、上官木......霍休也是幕後推手之一。”

西門吹雪又道:“我也明白了一件事。”

陸小鳳問道:“什麽事?”

西門吹雪竟微微一笑,目光凝視在一個方向,輕聲道:“人生譬如朝露易逝......”

陸小鳳心中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循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心一沈。

一個女人自二樓樓梯的轉角處翩然現身,膚若凝脂,美艷絕倫,她身姿裊娜,淡青色的裙擺微動,款款地踏著步伐往下而來。

自她從二樓露出面容之時,便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西門吹雪盯著方思阮下樓的身影,眼睛微微發亮道:“我是來向她求親的。”

陸小鳳膛目結舌,此刻他竟在西門吹雪的眼中看到了一種可以稱作為溫柔的神情,專註而堅定。

街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貨郎叫賣聲響起,空中彌漫著熱氣騰騰的炊煙。

一個白色綢袍子的年輕男人踏進了客棧,他沒有理會店小二,看了眼樓梯上的女人,俊俏的臉上閃過一絲溫柔的神色,微微搖著折扇的手一頓,將折扇在另一只手裏一敲,收攏扇子,而後輕笑道:“你要向我的未婚妻求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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