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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百花樓(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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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百花樓(14)

年輕男人輕飄飄的一句話霎時間引得了西門吹雪的側目。

面對西門吹雪冷冰冰的視線,年輕男人的神情坦然自若,嘴角始終噙著抹微笑。從他一進門起,他的態度有些輕佻,但這一切卻顯得都是那麽的理所應當。

他絲毫沒有覺得自己的這句話有什麽問題,不閃不避地直視著西門吹雪。

方思阮的步伐一滯,望著樓下的幾人,默默收回了往下邁了一半的腳步,她早已將樓下幾人方才說的話都盡收耳底。

從一開始西門吹雪的那句“我是來向她求親的”到後來這個陌生年輕男人突兀的一句“你要向我的未婚妻求親”,她都聽在耳裏。

方思阮的眸光不著痕跡地從西門吹雪的身上拂過,而後落在了門口出聲的年輕男人身上。

遙遙的,試探性的,有些居高臨下地落在他的身上。

年輕男人對她的視線若有所覺,微微仰起頭,循著目光,也往方思阮的方向望來去。

目光在空中一觸,年輕男人白皙的臉上隨即綻放出一個更大的笑容來,他的眼裏就再也放不下其他人,朗聲喚了一聲:“阮姐!”

陸小鳳將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笑了,忍不住大聲地笑了起來。

他已從剛才的驚愕之中恢覆了冷靜。

荒謬!荒謬!

這個世界簡直就已經錯亂了。

花滿樓和一個寡婦私相授受。

西門吹雪要向他之前追殺的女人求親。

而且,這兩個女人還是同一個人。

這個女人居然還是西方魔教的聖女。

如今,又不知從哪裏冒出個未婚夫來?

這一切都實在是太過於荒謬了!

但當事情荒謬到了一定程度,一切又都變得使人容易信服了。

現在,哪怕有人跟他說,他陸小鳳有個私生子,他也會硬著頭皮相信。

或許,前一秒陸小鳳還在為自己的兩位朋友擔憂,那麽此刻就只有看戲的心情了。究竟會花落誰家?

即便現在他身上惹得麻煩事不少,孤松和枯竹還在一旁虎視眈眈,陸小鳳依舊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事態會如何發展下去。

年輕男人聽到了笑聲,分了半個眼神給陸小鳳,瞅了他一眼,覺得他是個有趣的人,便好奇問道:“你笑什麽?”

孤松和枯竹在他進來的那一刻就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目光緊緊盯著年輕男人,神色冷硬且帶著恭敬。

他們本欲上前行禮,卻被年輕男人輕輕的一揮手,止住了動作。

陸小鳳止住笑,但他的眼裏盛滿了笑意,回道:“自然是因為有一件有趣至極的事情發生。”

西門吹雪已從孤松和枯竹的反應中猜出了這個年輕男人的來歷,他就是西方魔教教主玉羅剎的兒子玉天寶。

西門吹雪冷冷盯著他道:“我從不知方姑娘有什麽未婚夫。”

年輕男人“哧”的一聲揮開折扇,手腕輕搖,似有若無地扇著風,態度傲慢卻又漫不經心地道:“這是我們教中之事,與外人無關。更何況,西方魔教教主的兒子要娶教中的聖女,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有何奇怪的?”

西門吹雪眼底似凝結了一層薄冰,語氣也染上了霜雪,寒聲道:“但你要娶她就關我的事。”

方思阮倚在樓梯扶手上,淡淡地往下俯視,看著這兩個男人為了她你一言我一言地打著嘴仗,一旁立著兩個墨綠色繡袍神色僵硬的枯瘦老人,哦,還有一個喝酒看戲的四條眉毛浪子。

耳畔的人聲漸漸遠了,一切仿佛都與她無關,但望見樓下某個男人眼裏明晃晃的笑意,這一切就又和她息息相關了。

方思阮冷眼看了半晌,突然就沒有了下樓的心思,轉身,正欲往二樓走去,身邊倏然間竄上了一道身影,她擡眼輕輕瞥去,卻是玉天寶。

玉天寶一點也沒有被方思阮的冷淡所打倒,反而嬉皮笑臉地擠在她身邊,找著話題,他真情實意地稱讚她道:“阮姐,你戴上這簪子可真好看。”

方思阮今天打扮得很是素凈,烏發雲鬢松松挽就,首飾釵環皆無,只是斜斜地插著一支綠梅簪,容光欺瑞雪,雪中綠梅,冷艷清絕,更襯得整個人艷麗不可方物。

行動間發鬢微動,綠梅簪也顫顫巍巍的,恍若淩風傲雪,栩栩如生。

方思阮聽他這一誇便下意識伸手去摸了摸那支簪子。昨天夜裏,花滿樓又將這支綠梅簪送給了她,這其中包含了他的一番情意,她便又戴上了。

玉天寶趁機伸手去扶她,為她扇著風。

她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心中吃不準自己以往和他是怎麽相處的,不想打草驚蛇,於是就沒有拒絕,接受了他這殷勤的一扶。

西門吹雪緊緊盯著玉天寶那只扶在方思阮身上的手,目光不肯移開。

若他的眼神能夠化成實質,必然是一把利劍,那麽此時玉天寶的手也已經斷了不知多少次。

他原以為方思阮會拒絕玉天寶,然而事實卻給了他重重一擊打。西門吹雪的指望悵悵落空。

孤松和枯竹在一旁低聲吟誦道:“九天十地,諸神諸魔,俱入我門,唯命是從![1]”

這是他們西方魔教口號。

“對了。”

玉天寶扶著方思阮上樓,忽而頓住了腳步,轉身望向孤松和枯竹,語氣尋常,像是在說一件極為平淡的事情,大聲道,

“正好我手頭上的錢已經用完了,你們取些錢財給我。”

枯竹聞言不假思索,從懷裏掏出個錦袋,送了上去,玉天寶接過,在手裏掂了掂分量,微微一笑,塞進懷裏,而後繼續扶著方思阮上樓了。

陸小鳳從頭到尾圍觀了全場,輕聲嘆息道:“我現在對於玉羅剎可是太好奇了......”

玉羅剎這個老怪物竟然能夠收服昆侖絕頂‘大光明境’小天龍洞裏的歲寒三友。且死了之後,他的餘威仍能夠使得他們為他兒子做事。

陸小鳳實在對他太好奇了,只可惜他已經死了……

上了二樓,轉彎之後,玉天寶便又開口問她道:“阮姐,你住在哪一間臥房?”

方思阮輕輕地看了他一眼,不動聲色,只問他道:“你怎麽來這裏了?”

玉天寶回道:“我前段日子玩遍了中原各地,正好來到了山西城,又聽說了珠光寶氣閣的老板暴斃,就想來湊個熱鬧,不想阮姐也在這裏。”

她們正說著,一間臥房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裏頭走出個身長如玉的男人,神態溫柔,豐神俊秀,眼裏似有潺潺春水流淌,悠然地站在門口。

聽到腳步聲,他循聲望來,唇邊的微笑淡淡的,不疾不徐地開口道:“思阮,你怎麽又回來了?”

方思阮放開玉天寶,走至他的身邊,柔聲道:“我有一位朋友來了,我們之間有些話要說。”

花滿樓笑容不變,伸手至她的鬢間,親昵地為她調整了一下發簪,眼裏含情脈脈,輕聲道:“好,那我先下樓去。你想吃什麽?我幫你先點好,等你談完就可以直接吃了。”

方思阮回他道:“不用了,到時候我自己下去點。”

花滿樓自然稱好,目不斜視,只在路過玉天寶之時向他微微一笑,沒有言語,而後就先行下樓去了。

玉天寶斜斜倚靠在一旁的墻邊,神情懶洋洋的,沒有絲毫惱怒,他們談話中沒有插嘴,只是眼光不斷地往花滿樓臉上掠去。

見到花滿樓和方思阮舉止親密,也只是挑了挑眉罷了。

看他離開後,玉天寶面露微笑,來到花滿樓走出的房間門口,肯定道:“這就是阮姐住的房間吧?”

方思阮看著他,覺得玉天寶並不像外界傳說的那般是個只懂吃喝嫖賭的紈絝子弟,心頭浮起謹慎,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玉天寶得她肯定回答,也不客氣,直接推門而入。

一進房門,他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卸下所有的防備,徑直往床榻走去,脫了鞋子,往上一躺,闔目,深深呼吸了一下,無比愉快道:“這裏有阮姐身上的味道,真好聞!”

方思阮合上門,反應不及,見此場景微微一怔,被玉天寶這麽一個反客為主的舉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這還是她第一次生出這種感覺,倒有些新奇,索性坐到了離他最近的床旁圓凳上。

這一次,方思阮先開口問道:“聽說你把羅剎牌輸在了銀鉤賭坊?”

玉天寶聞言驀然睜開了雙眼,翻了個身,面向方思阮,撐起身體,緊張道:“阮姐,你生氣了?是不是那三個老家夥跟你告的狀?”

他似乎是已經認定了是歲寒三友將此事告知的她,一時間憤憤不平地嫌棄起他們多管閑事,後悔道:“早知道,早知道我剛才就再多敲上他們一筆了!咦?”

玉天寶忽然回想起方才樓下大廳中就只有孤松和枯竹二人,卻不見寒梅。他們三人一直秤不離砣,砣不離秤的。怎麽不見寒梅?

他這樣想的,也就這樣問了出來。

方思阮告知他:“寒梅已經死了。”

玉天寶臉色一變,露出驚訝的神色,怔怔道:“何人殺的他?”

聽玉天寶的話語間似對她非常看重,且他面上流露的訝異之色不似作偽,方思阮微微一笑道:

“是我殺的。你前面問我是不是生氣了,我生氣有什麽重要的?你把這塊羅剎牌當作賭註,還賭輸了出去,可知道引起了多大的禍端?寒梅勾結了外人,欲奪走羅剎牌當教主。”

玉天寶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悵然,但轉瞬即逝,很快地,又恢覆了清明,重新躺了回去,望著頭頂的帷帳,眼珠子一動也不動,只淡淡道:“他想當教主,還要看他有沒有命登上這教主之位。”

這話一出,卻與他之前顯露出來玩世不恭的人設不符合人了。

方思阮靜靜地凝視著他年輕的面容,他長得十分的俊俏,秀氣得像個小姑娘,但身量卻很高,四肢修長健壯,因此無人會對他的性別產生質疑。他天生一副微笑唇,不笑的時候嘴角也是微微翹起的,漆黑的眼眸明亮如星,但此刻的眼底卻是深沈的。

她一直沈默著不說話,玉天寶卻有些慌了,突然攔腰抱住了方思阮,將臉埋在她柔軟的腹部,惆悵道:“阮姐,你不要不理我。我知道他們都想要我死。但我知道只有你是不一樣的。”

方思阮一怔,她感到腹間傳來了微微的濕意,淚水仿佛透過衣物滲入了她的肌膚之中。

她抽出了手,有些猶豫,最後還是落在了他腦後的黑發上,輕輕安撫他道:“都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還像個孩子似的哭鼻子。”

玉天寶從她的撫摸中仿佛重新獲得了力量,從她懷裏擡頭,漆黑的眼珠似被雨水沖刷過澄澈極了。

他有些患得患失地央求道:“阮姐,我方才在樓下說的話是真心話,你嫁給我吧!我們一輩子都在一起,就像小時候一樣。”

就像小時候一樣,他們這輩子都要在一起……

方思阮默不作聲,她從不輕易許諾人,更不可能為了一時的心軟而去答應他的婚事。

玉天寶見她沈思著沒有答應,從她懷裏退出,又道:“阮姐,你喜歡剛才那個男人?那又有何關系?待我們成婚之後,你還是與他正常往來即可,我絕不會介意。我只要我們能夠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方思阮忍不住目露驚愕,但玉天寶卻繼續道,“或者,你還看上了什麽其他男人,只管與我說,我派人將他請來。只是......”

方思阮忍不住問道:“只是什麽?”

玉天寶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語氣低沈道:“只是你若是看上了剛才樓下那個冷冰冰的男人,那就不行了。”

他口中說的“冷冰冰的男人”指的自然是西門吹雪。

方思阮被他這一番驚世駭俗的言論震得差點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但下意識地抓住了一個個關鍵點,玉天寶可以接受天地下所有的男人成為她的情人,為何偏偏不能接受西門吹雪。

思及此,她忍不住疑惑地問道:“這是為何?”

玉天寶將自己埋在了柔軟的被子中,過了片刻,才悶聲悶氣地回道:“因為我看他不順眼。”

他對她向來是無所不應,無所不回的,自小就如此,以後也該如此。

他和阮姐從小一起長大,未來也一定要在一起。

玉天寶忽然坐起身提議道:“剛才樓下另一個男人倒是挺有趣的,阮姐你若是感興趣,我讓孤松和枯竹將他綁回教中?我們以後的日子裏有他,肯定不會寂寞。”

另一個男人?

那不就是陸小鳳?

方思阮這才發覺自己差點被他帶歪了思路,一時間有些語塞,回過神後極快地拒絕道:“不用。”

又怕玉天寶誤會,她立刻又在後面補充了一句道:“我對他不感興趣。”

玉天寶聞言有些惋惜地嘆息道:“可惜......”

方思阮盯著他,腦中靈光一閃,倏然疑惑道:“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丟失的羅剎牌。”

玉天寶微微一笑,湊到方思阮的面前,朝她調皮地眨了眨眼睛,輕聲道:“阮姐,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要說出去。什麽羅剎牌,我輸給銀鉤賭坊的牌子本就是塊假的!”

方思阮也微微一笑道:“這樣覬覦教主之位的螻蟻們就都會傾巢而出了,對不對?”

玉天寶眼裏發出了耀眼的光芒,按耐不住道:“對。他們想當上這教主之位就要看他們自身的本事有多大,也要看我的命究竟有多硬......”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有些悵然迷惘,“這也就如那人所願了......”

自他一出生起,便已深陷泥沼,再無脫身可能,不死不休。

方思阮聽得一清二楚,心微微一動,玉天寶果然和她猜測的一樣,是心裏明白卻揣著糊塗,他最後一句中的“那人”難道指的就是玉羅剎?

他已經清楚玉羅剎把他當作了個靶子,甚至在此事上一直推波助瀾,不管他的死活,只想趁機揪出對他心懷不軌之人?

玉天寶難道已經知道了自己不是玉羅剎的親生兒子?

方思阮凝望著玉天寶的面容,原本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變得有些落寞哀愁。他躺在床榻上,翹起了二郎腿,突然嘴裏低聲吟唱了起來:

“醒覆醉,

歸來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鳴。

敲門都不應,

倚杖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

何時忘卻營營。

夜闌風靜縠紋平。

小舟從此逝,

江海寄餘生。[2]”

方思阮在一旁靜靜聽著,玉天寶的嗓音低沈沙啞,歌聲中說不盡惆悵迷惘。

他唱的是蘇東坡的一首詞,是蘇東坡在被貶謫至黃州期間所作,因此詞中帶著退避社會、厭棄世間之意。

玉天寶自幼在西方魔教之中長大,玉羅剎對他無所不應,教中其他人也絲毫不敢忤逆他的意,對他千依百順的。

這種成長環境之中,若他真把自己當作西方魔教教主玉羅剎之子,怎麽會有發出此種傷懷感慨。

一曲唱罷,玉天寶輕輕道:“我就當這個紈絝......我越是不成器,便越如他們意......”

方思阮對他有些感同身受,從她有記憶起,她的命運又何嘗不是任玉羅剎安排,一時間被他那一曲中的情緒感染了。

在一片的靜默中,她漸漸回過神來,向玉天寶望去。

玉天寶正靜靜地凝望著她,見她望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微微一笑柔聲道:“阮姐,你先去吃早飯吧......我就再占一下你的床,我好久沒有好好地睡上一覺啦......”

方思阮心中生出些感觸,眼波流動,輕輕地握了握他的手。而後她松開了手,緩緩站起身,為他留下一個安靜的空間,不再打擾他,朝門口走去。

開門之際,玉天寶又忍不住叫住了她,“阮姐,你這間房間就讓給我吧罷。你再去開間臥房休息,這裏過於簡陋,實在配不上你。”

他頓了頓,露出了頑皮的神色,又道:“我會叫孤松和枯竹為你好好地布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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