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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百花樓(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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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百花樓(10)

客棧向來是人來人往的地方。客人越是絡繹不絕,就代表著生意越好。但此刻,雲來客棧的掌櫃站在大堂內望著進進出出的人,卻是苦著一張臉。

不止是他,連出客棧的人也都是愁眉苦臉的。

尤其是看到離開的人一個個都面色沈重,掌櫃的發出的嘆息聲更重了。他神色郁郁地盯著門口,忽然,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踏了進來,他相貌英俊,錦衣華服,眉頭卻緊皺著,面色沈沈,似有郁結在心。

掌櫃的連忙從櫃臺後面繞了出來,來到了男子的身前,熱絡地向他打著招呼道:“霍總管,好久不見了。”

珠光寶氣閣作為關中第一珠寶閣,聲名赫赫,平時不是他們這些小商人能搭得上的關系。

但他們這些小商人四方奔走,自然認得出他來。尤其,霍天青作為珠光寶氣閣的總管,在珠光寶氣閣中幾乎是僅次於閻鐵珊的存在。閻鐵珊沒有親生孩子,幾乎把他當做接班人來對待的。

更何況閻鐵珊如今已經死了……

珠光寶氣閣就徹底落入霍天青的手中。

掌櫃的不知道這其中還有蹊蹺,待他很是殷勤。

霍天青看見他,神色稍緩,隨意扯了幾句,與他打過招呼後便徑直向二樓走去。

掌櫃便望著他的身影消失在了二樓轉彎處,神情若有所思,也不知樓上那位姑娘與這珠光寶氣閣有何幹系,竟如此興師動眾的。

店小二正送了一個客人出門,正欲繞到後廚,與掌櫃的擦肩而過之際,就被掌櫃的一把抓住了手臂。

掌櫃的湊到了他的面前,壓低了聲音,忍不住問道:“二樓房間裏的那位姑娘現在怎麽了?”

店小二猶豫道:“看樣子......恐怕是不大好了......請來的大夫都對她的病沒辦法。”

他想起屋裏似隆冬般的氛圍,心中就有些發怵著。

掌櫃的聞言眉間的皺紋更深了幾分,眨眼間看上去老了好幾歲,不斷地嘆氣,無力道:“昨天晚上這位姑娘還是好好的,怎麽突然就這樣了......唉......要是死在我們客棧裏就不好了......”

掌櫃的這話說的難聽,卻是從自身的利益出來。他們小本買賣,賭不起的。

像他們這種開客棧的,最怕遇見兩種情形。

第一種情形是有江湖人士前來投宿。

因為江湖紛紛擾擾,江湖人就象征著麻煩。你永遠不知道,來投宿的江湖人士是個什麽樣的人。是善是惡?身上背負著多少性命?又有多少仇家?

若是一旦出了點事情,輕則客棧裏的桌椅板凳被打砸了,這種情況還算是好的,他不過是損失些銀兩;重則是自己性命不保,要麽惹他不開心被他殺了,要麽被他的仇人尋上門來無辜受到連累。

每次遇上江湖人士,他總是戰戰兢兢的。

第二種情形就是有人死在客棧當中了。

又有多少人願意來住死過人的客棧,死過人的房間。

他現在恰恰是這兩種情況都撞在一起了。

這位姑娘命不久矣,又是江湖中人。

更何況這位姑娘竟然還和珠光寶氣閣扯上了關系。萬一霍天青將此事怪罪到他們客棧頭上該怎麽辦?他們雲來客棧小小的一間客棧,可承擔不起這麽大的責任。

店小二看掌櫃陷入了沈思,忍不住輕聲打斷了他,又道:“掌櫃的,二樓的那幾位客人讓我打盆熱水送上去。”

掌櫃的聞言松開他的手臂,連忙道:“那你趕緊去吧去吧。”

這短短半天時間,來的人,走的人,都是因為住在二樓臥房裏的一位女客人。

掌櫃的猶如度過了自己的半輩子。

他的耳朵時不時就聽到木制樓梯嘎吱嘎吱地響著,要麽就是腳步聲時不時響起。

二樓的臥房內,每有一個不斷搖頭嘆息的大夫踏出房門,便又有一個背著藥箱的大夫踏入房內。

短短一個上午的時間,幾乎整個山西城的大夫便被請了個遍,不論是資歷甚深的老大夫,還是已經初綻鋒芒的青年醫者,來時皆是胸有成竹的,離開時卻都唉聲嘆氣的。

這毒實在難解。

與一位垂頭喪氣的大夫擦肩而過,霍天青輕輕瞥了一眼他的臉色,心直直地向下墜,深呼吸一口後,他伸手推門而入。

臥房裏,此時只有三人,陸小鳳坐於房間西側的小圓桌旁,桌上的放著一只青花瓷杯,裏頭漂浮著一根根舒展開的茶葉,澄碧的茶水早已經涼透了。他就只是握著茶杯,卻不喝入口。

花滿樓坐在床畔,神情憂郁,目光虛虛地落在床上的女人身上。

霍天青眨了下眼睛,掩飾性地斂去眼裏覆雜的神色,竭力維持著平淡的語氣,開口問道:“方姑娘還好吧?”

在提及方思阮時,霍天青的眼睛卻還是不受控制地轉向了床榻上。方思阮靜靜躺在上面,緊閉著雙眸,濃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射下一道陰影,烏黑的發鬢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臉頰上,面色青紫,唇色慘白,氣若游絲。

花滿樓默默不語,神情哀傷,陸小鳳見狀在旁開口道:“此毒甚是難解。來診脈過的大夫都束手無策......”

就在此時,店小二按照吩咐準備好了熱水。他端著盆熱水,見房門大大敞開著,就直接走了進來。他一路走至床邊,將銅盆放在了床榻邊的的小圓凳上,銅盆上搭著塊潔白如雪的帕子。

店小二偷偷看了一下花滿樓的神色,說道:“花公子,熱水給您送來了,就放在這了。”

花滿樓沒有看他,只道了一聲“多謝”。

店小二便又道了一句“有事盡管吩咐我”,而後就為他們三人帶上門,下樓離開了。

花滿樓嘆了口氣,伸手入銅盆裏,試了試水溫,感覺溫度適宜後,他將帕子在盆中浸濕,擰幹。緊接著,他伸手到了方思阮的頸間,輕輕擦拭著她頸間粘膩的汗水,眼裏盡是自責愧疚之情。

花滿樓忽而開口道:“如果不是幫我擋了暗器,思阮不會出事......”

霍天青聞言濃眉深鎖,面上的肌肉一顫,眼裏掠過不滿的神色,隱忍著沒有發作,突然開口說道:“在城西有間湖奉醫館,裏頭居住著位姓薛的神醫,他醫術高明,這些年來治好了不少疑難雜癥。只是他的性子十分古怪,視錢財如糞土。對我一直有些敵意。我前去請他,他定然不肯過來。若是你們親自上門請他,方姑娘……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花滿樓的手一顫,眼裏湧現出希望,聞言立刻轉頭望向了霍天青的方向。他當下不再猶豫,將方思阮交至霍天青看顧,問清了醫館的位置,自己與陸小鳳一同到城西去請尋他口中的那位薛神醫。

聽陸小鳳與花滿樓的腳步聲漸漸離得遠了,霍天青幾乎是瞬間便移到了床榻邊,伸手撩開紗幔,在床畔坐下,凝望著方思阮的臉色,目光怔怔,心如刀割般疼痛,低低地輕喚道:“思阮......思阮......”

他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沈痛,滿是哀傷。

床榻上躺著的美人卻無聲無息的,沒有回應他一聲,也眼睫都沒有一起的顫抖。

霍天青從未見過這樣的方思阮。

他寧願她像是在小院裏時的那副模樣,神色鮮活地將他貶得一文不值,也好過現在......

自親眼目睹她墜崖的那日起,霍天青就悲痛欲絕,但礙於種種原因,他在外人面前卻又要強忍著悲傷,克制住自己不斷翻湧而上的情緒,裝作漠然不在意的模樣。

在所有人的眼中,他與她根本就不曾認識。

但每當身旁無人時,她墜崖那個場景就不斷在霍天青的眼前回放,成為他心頭永遠揮不去的陰霾。

花滿樓可以光明正大地擁抱她,為她悲傷痛苦,而他呢,就想只躲在地溝裏的老鼠,陰暗地窺視著她和花滿樓之間含情脈脈的對視。

這些情緒日日淩遲著他。

霍天青輕柔地扶起她的身體,像對待一尊易碎的白玉像,將她擁在在自己的懷裏,伸手至她鼻下,探得她鼻息悠悠,這才松了半口氣,從懷裏口袋掏出被白色藥丸。

昏迷之人是無法吞咽的。

霍天青一手捏住她的雙頰,待她輕啟檀口後,便將藥丸送入她口內,伸手隨後點她胸前兩處大穴,助她吞咽下藥丸。

他盯著她修長的雪頸,看見她喉間滾動了一下,解藥入肚,才徹底放下心來,大拇指指腹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頰。

這卻是他離她最近的一次。

她之前從來不允許他靠近她。

她中毒之後面色青紫,遠不如平時美麗奪目但霍天青卻心神恍惚,情不自禁地俯下頭,薄唇忍不住落在了方思阮蒼白的唇瓣上,並未深入,只是貼著摩挲了片刻,而後吻又順著她的秀挺的鼻一路往上,輕輕地貼上她的額頭。

霍天青深深地嘆了口氣,胸口微微震動,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他道:“你會好起來的......”

忽然,他有些微微怔住,眼裏迅速滑過了一絲覆雜的情緒,轉瞬即逝,難以捕捉。

就在這時,只聽見“哐當”一聲,陸小鳳突然推門而入,他微笑著,目光緊緊盯著霍天青,朗聲問道:“霍總管,你這是在做什麽?”

他們並未如他所說的去往城西。

花滿樓臉色鐵青,他雖目不能視,但也清楚霍天青此時的舉動定然是不成體統的。他此刻心中清楚,霍天青對思阮也存著情思。他縱身上前,伸出雲袖,奪過方思阮,摟在自己懷裏。

霍天青沒有任何反抗,任由花滿樓從自己懷裏奪去方思阮,只是嘲諷一笑,走到了陸小鳳身邊。

花滿樓扶著方思阮重新躺回到柔軟的床榻上,冷冷道:“你說的 ' 一線生機 ',不是城西的那位薛神醫給的,而是你給的。昨天晚上房外的人是你?”

霍天青深深地望了一眼床榻上的女人,淒涼一笑,最後痛快承認道:“不錯,是我做的。我原本想殺的是你,卻沒想到思阮居然會為你擋下這一針。”

花滿樓又問道:“當初從蕭府擄走思阮的就是你?”

霍天青走至圓桌邊,無力地坐下,盯著桌上金銀錯青花紋的茶壺,眼神逐漸變的悠遠而懷念,竟溫柔一笑道:“不錯。我那時本來是要去殺她的,卻不想……卻不想……”

他說不下去了,第一次袒露自己的心意,卻是在他們面前。

陸小鳳在旁邊補充道:“卻不想你一眼就愛上了她……難怪先前她和西門墜崖,你的態度如此奇怪,想盡一切辦法也要救她。你要殺花滿樓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霍天青聞言眸光一冷,眼睛轉至花滿樓身上,冷冷道:“是,我妒忌他,妒忌他擁有思阮。一直以來,思阮對我卻是不屑一顧。”

說到此,他卻突然一笑,笑裏盡是蔑視,緊接著又補充道,“花滿樓,但其實你沒有比我好上多少,你只不過比我早遇上了她。若讓我早點遇見她,根本不會像現在如此......”

霍天青有些淒涼地笑了,眼中有閃著細碎的亮光。

花滿樓緊緊地握著方思阮的手,除去最開始說的那兩句話之外,他一直沒有作聲。

但他光是沈默著,卻已是成功者的姿態。

霍天青盯著他的手,猶如被針刺到一般,縮回了目光,心間湧起無限的煩悶,掃視身前,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壺,仰頭往嘴裏灌下,冰冷苦澀的茶水從喉間滑過,他的神智一清,好過了很多。

霍天青問道:“你們是怎麽懷疑上我的?”

陸小鳳沒有阻止他的舉動,將一切娓娓道來:“我們前幾天一直露宿在山崖邊,從來沒有回過客棧。昨晚剛回到這雲來客棧不久,就有人來暗殺花滿樓,這個時間點實在是太巧了。能知道我們昨晚回到了雲來客棧的,就只有霍總管和你手下的那幾個人了。不是你,就是你手下那群人當中的一個。”

霍天青怔住:“所以你們特意設了個局引我入內?”

陸小鳳盯著他,又道:“本來我還是有些懷疑自己的猜測。但從頭到尾,你表現得都太過熱心了,對方姑娘的事情也太過上心。

她墜崖,你立刻利用珠光寶氣閣的勢力請來僰人在懸崖峭壁之上鑿壁插木,助我們下懸崖救她。即便是像你之前所說的原因,人在你珠光寶氣閣被擄走,所以你有義務相救。但你又何必一直要親臨現場,這些事情派手下來做,有何不可。你後來一直等到看見方姑娘無恙才離去。

她這次 ' 中毒 ',你又是如此,幾乎將整個山西城的大夫都請了過來。

所謂關心則亂,你露了馬腳。”

霍天青站起身,即使被揭穿了,他依舊維持著初見時的風姿儀態,沈默了片刻,他目光靜靜的,閃著溫柔的光芒,輕聲道:“我不是輸給了你,而是輸給了......”

說道此,他盯著方思阮突然停住了,臉色忽然大變,猛地一掌拍在了桌面上。他這一記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氣,木桌霎時間碎成木屑,四散開來。原本桌上擺放著的瓷杯瓷壺沒有托底,摔碎在地,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淺碧色的茶水滲入石磚上,發出一陣嘶嘶聲。

霍天青倒在了地上,面色青紫,渾身瑟瑟發抖,沒有一絲力氣。

花滿樓嚴肅道:“這茶水中有毒。”

方思阮睜開雙眼,手掌撐著柔軟的被褥,緩緩從床上起身,她方才一直假裝中毒躺在床上,但將他們之間的對話都聽在耳裏。她踩在軟緞繡鞋上,往霍天青的方向走去。

霍天青此時已經沒有了擡頭的力氣,只是勉勵瞪大了眼睛,視線當中那雙軟緞繡鞋一步一步地走向了他。

眼前突然湧起了一團黑雲,他搖了搖頭,想要將那片黑雲搖散。

他成功了。

霍天青眼裏露出溫柔的笑意,像冬日裏陽光,他這一輩子從未那麽快活過,斷斷續續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事的......”

方思阮走到他的身邊,蹲下,將他抱進了懷裏,默默道:“昨晚的毒針不是他發射的。”

她能察覺到昨晚臥房外的那陣氣息是個年輕女子。

花滿樓的神情覆雜,沈默不語。

霍天青的眼裏乍然湧現出異樣的神采,回光返照般,盯著她嬌艷面容,怔怔道:“原來我的大業就是你......”

一直以來,霍天青作為天禽老人的兒子,自小就是眾星捧月般長大的。

但當他漸漸長大,知曉人事之後,霍天青就再也不願意頂著天禽老人的盛名,在他的庇蔭下過上這一輩子。

他開始厭惡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出身。

他想他這一輩子定要坐上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情,成就一番大業,讓世人記住他的名字。

為此,他曾犯下過許多的錯事。

兜兜轉轉,沒有想到他竟在死前才知曉了這個事情。

有遺憾嗎?

有的。

他該早點遇見她的......

霍天青的意識漸漸模糊,霍天青卻覺得自己此刻是從未有過的清醒。

他顫抖著,渾身發冷。

方思阮咬破自己的手指,輕輕一擠,一滴鮮紅的血珠湧出。她將手指伸到霍天青的口中,他意識已經不清楚了,下意識允吸了一下。

霎時間,縈繞在霍天青臉上青紫之色淡了一點,漸漸地,那片青紫色徹底地淡去了……

他那踏進閻王殿的一只腳重新被拉了回來。

陸小鳳目露驚奇,沒有想到方思阮的鮮血竟有解毒的功效,卻又覺得籠罩在她身上的迷霧越來越深了。

剛解了毒,霍天青的精神仍舊有些萎靡不振,依舊躺在方思阮的懷裏。

方思阮目光落在霍天青的臉上,眼裏湧出迷茫之色,不解地問道:“可既然不是你做的,你剛開始為何要承認的那麽痛快?”

霍天青怔怔地望著方思阮,回憶起當時的心情,面露悲苦之色,喉間宛若硬生生地吞下了個黃連那般苦澀,幽幽道:“我以為你是要我死。”

他先前給她餵解藥時,懷裏擁著她,這是他第一次離她這麽近,不由心神一蕩地吻在了她的臉上。他不該做出這麽輕薄的舉動,但當時他心裏揣著這是此生唯一的機會了。或許,他的後半生就只能靠著這一個吻

她的化妝技術其實很高明,若非他吻了她,他定然也不會發覺。尤其是吻她的唇瓣時,頓時察覺到了不對勁之處。

於是,霍天青細細觀察著她唇上的紋路,上面竟然抹了一層薄薄白色粉末。

一個中了毒處於生死存亡之際的人怎麽會有空為自己上妝?

從那時起,他便知這是方思阮與他們故意偽裝設下陷阱,引他入局。

她竟那麽厭惡他,厭惡到要他死的地步。

霍天青的心間頓時隱隱作痛,如被刀割,萬念俱灰之下,後面索性痛快地就承認了自己是兇手。

她要他死。

那他就自願為她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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