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光明頂(17)

關燈
第17章 光明頂(17)

模糊的輪廓漸漸清晰,男人英挺的面容露出驚愕的神色,方思阮盯著他腰腹間不斷滲血的傷口,蹙眉輕聲道:“莫七俠?”

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又為何會受這麽重的傷?

莫聲谷用劍抵著地,勉力支撐住受傷的身體,深邃的輪廓愈發冷硬。他向來嫉恨如仇,痛恨極了這群作威作福的狗韃子,但也知道冤有頭債有主,不會去傷害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即便她們也是蒙古人。

可眼前少女……

方思阮見他額頭冷汗涔涔,站立吃力的模樣,伸手就要去扶他,卻被他甩手一推。她此時內力全然恢覆,這些日子裏勤於練武,武功越發精益。一個受傷之人的輕輕一推,哪放在眼裏。

回手一攏,再次穩穩扶住了他的手臂。

有武功之人與沒有武功之人在受到外力時的反應是截然不同的,方思阮內力深厚,遇到外力推搡時體內自然而然反彈出一股內力進行抵禦。

莫聲谷自然能感受得到。

“好哇!”他這一路遭暗算,不由多思,震怒道,“你不但隱瞞自己蒙古人的身份,還會武功。當日在在中岳神廟的那群賊和尚是不是你們設局。究竟是何陰謀?”

方思阮念及門派之誼,這才對他多加禮遇,但他這般惡聲惡氣,將她的好心當作驢肝肺,沒有一副好態度。她又不是面團子,任人拿捏,松開手,一時有些氣惱:“陰謀?我若有陰謀,你此刻早就被剛才門外那群侍衛抓走,哪容你在這惡言惡語!”

“你......”莫聲谷氣急,還想再說些什麽,他硬撐了那麽久,體力已是不支,眼睛一閉,身體往後倒去。

方思阮一驚,及時扶住他,仔細往他臉上望去,面色蒼白如紙,冷汗滾滾,昏迷之中仍舊緊皺著雙眉。她將莫聲谷扶到榻上,把脈,又解了衣衫檢查了一番。他除卻小腹上的一處貫通傷之外,右腿骨折,內力也有所受損。

她身邊無藥,只能就著烈酒為他包紮。習武之人的身體比普通人要強健,這傷雖重,但不致命,只消好好修養,便可恢覆。

包紮完畢,方思阮從櫃中拖了床被子蓋在他身上,就回到拔步床上休息去了。

……

翌日天明,哈總管又送來了一匹小馬駒,通身如雪,神采奕奕,雋秀非凡,正是方思阮先前在汝陽王府餵過的那匹小馬駒。

它似乎還認得她,打了個響鼻,就想朝她走過來,只可惜被馬奴手裏的韁繩拴住了去路。

方思阮有些歡喜,走上前去撫摸它的鬃毛。

哈總管見她露出笑顏也跟著笑了起來,詢問道:“城郊有處馬場,姑娘可要去試試?”

她最近醉心於習武,終日將自己鎖在房內,此刻被他一句話引起了興致,小馬駒又配合地舔了舔她的手,當下不再猶豫,興致勃勃地從馬奴手上接過韁繩,牽著它往府外走去。

哈總管給馬奴示意個眼色,跟在了她的身後。

縱馬馳騁,風急白裾飛。一個上午下來,方思阮直覺酣暢淋漓,午飯過後回到達魯花赤府邸。

方思阮推門而入。

莫聲谷已經清醒,正忍痛踉蹌著要下榻,見到她進來,慌忙拿被子遮住自己赤裸的胸膛,手忙腳亂間腰間傷口一扯動,白色裹簾已經滲出了殷紅的鮮血。

她站在遠處盡收眼底覺得好笑,也真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眼梢有艷光流過。他的傷口在腰間,昨晚她為他包紮時,早就全部看過。

莫聲谷漲紅了臉,好似被火燎過,臉上滾燙至極,極為羞惱:“你笑甚麽?”

方思阮將買來的金瘡藥擲給他。她言簡意賅,只吐出三個字:“金瘡藥。”

莫聲谷長臂一展,淩空接過藥瓶,看著手裏的瓶子,神色警惕:“妖女,你究竟有何陰謀?我今天落入你手,要殺要剮隨你便!”

哪有那麽巧的事?在那中岳神廟遇見眼前蒙古少女,偏偏他逃避追捕又躲進了她的臥房。

方思阮聞言,神色倏然一變,腳釘在了原地。那兩個久違的字落入耳中,恍若雷鳴,周遭的一切在此刻一一在眼前掠去,耳邊有幻音喋喋不休。

“妖女!殺了那麽多人哪裏跑!”

“你跟你師父作惡多端,拿命來!”

“妖女!”

“妖女!”

無人願聽她解釋。

她從未害過人。

不。

她確實殺過一人,

一個對她至關重要的人。

一團血霧撲面而來,籠罩住她的瞳孔,神識恍恍惚惚。曾幾何時,她翻來覆去地想,當時的場景日日夜夜恍如噩夢般閃現在她眼前。師姐們誤以為她因慘遭滅門之災而受了刺激,抱著她安慰。

漸漸的,時間長了,痛苦似乎慢慢被磨滅了,這份記憶最後被她鎖於心底一角。但此刻又重新浮現在眼前……

“爹爹今日就教你這第一課。”成昆含著笑將匕首遞給她,輕拍她的後背,推著她往前踏了一步,冰冷無情地說道,“殺了她。”

匕首很大,她一只手幾乎握不住。

她回望,近乎祈求地喊道:“爹爹!”

刀柄冰冷而堅硬,雕刻的紋絡將她的掌心硌得生疼。一步一步,寒光微閃,刀刃上映照出她稚嫩倉惶的面容。心似跌跌撞撞的腳步般淩亂,步步走近,終於到了她的面前。

李月娘蜷縮在角落中,淚水漪漪,瑟瑟發著抖。

“為什麽還不動手?”

成昆在背後厲聲質問。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耳邊不住地傳來他一聲聲的催促。

李月娘望著這個親手被她帶大的女孩,不是親女卻勝似親女。從她繈褓之時就由她一手帶大,她在她身上寄托了一切。

她愛她憐她,不然當初逃跑之時就不會下意識先跑回來抱起她,欲帶她一起走。這麽多年,她已然猜到她絕非成昆親生女,倒像是他仇人之女。

她看見她緊握匕首的手不住地顫抖,心中的恐懼倏爾散去。

李月娘忽然瞪眼大罵:“養不熟的白眼狼!你忘了是誰把你養大的!”話畢,她卻握住她的手,將匕首插進了自己的腹中。

身體相擋,成昆看不清晰,只當她終於鼓起勇氣 下手。

為了活命,李月娘裝了七年的啞巴,都快忘了該怎麽說話。瀕臨死亡,她決意吐出這口怨氣,聲嘶力竭地詛咒:“成昆,你會有報應的!”

成昆毫不在意。

金風淒淒,秋雨蕭瑟。李月娘無法再躲,偷生七年,甘受口不能語之苦,死期將至,好似總算能夠解脫,只一點仍舊不能放心。

生機一絲一縷地褪去,李月娘的身體倒下,將她壓倒在地,她的嘴巴湊到她耳邊,微微動,聲音輕若蚊蠅:“……小阮,不要……相信他……”

她勉力說完這一句,氣息再無。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殺的第一個人。

她從李月娘溫熱的身體底下爬起,呆呆地立於她的屍體前。

成昆方才滿意,上前抱起她,在她蓬松的發頂親了一記,悠然自得道:“這才是爹爹的好女兒。”

她望著自己的手背,是淚與血混雜的痕跡,是洗刷不去的鮮血。

眼前飄渺的濃霧散去,方思阮視線下垂,盯著自己雪白光潔的手背,那股流動的腥紅液體漸漸隱去,仿佛滲入了她的肌膚之中,流淌進她的脈搏裏,再也無法分離。

半是悵惘,半是痛恨。

她面色冰冷如霜,緊緊盯住莫聲谷。他一怔,在他的心虛得幾乎要惴惴不安之時,她緩緩走上前來到他身邊,唇畔扯出個冷笑:“對,我就是妖女。我還特意在藥裏下了毒,你敢用嗎?”

他既說她是個妖女,那她就當個妖女給他看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