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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光明頂(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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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光明頂(18)

她一步步向靠近,莫聲谷欲後退,骨折的右腿卻限制住了他的行動,避無可避,只能看著那張嬌艷的面容朝自己逼近,眼角浮現出瀲灩的笑意,微微的,琥珀色的眼眸幽幽地盯著他。

武當派上都是男弟子,他們幾個師兄弟雖信道教,都是俗家弟子,除了大師兄宋遠橋成了親,娶了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其餘幾人都是單身漢。哪裏有與女子這麽親近過?

他莫名垂下眼,避開眼前這迫人艷色,生平心中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名為慌亂的情緒。

方思阮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論是上輩子還是現在,她都見慣了這種視線,無甚稀奇。視線下移,落在了他手裏下意識緊攥的小玉瓶上,她忽伸手奪過,捏在手裏,微微一笑道:“我就是恨毒了你們這些所謂的江湖人士,居然自不量力,企圖推翻我大元江山。我怎麽能讓你輕易地落入那群侍衛手裏,我偏要好好折磨你一番,才能卸我心頭之恨。”

聽她語氣輕飄飄的卻惡意十足,莫聲谷不料她年紀輕輕,心腸如此歹毒,原本心中那份難以啟齒的羞赧盡數化去,怒目而視,大聲喝道:“你有什麽手段就盡數使過來,我豈會怕你!”

他這一句聲音極大,顯然怒極。

在武當七俠當中,方思阮攏共見過五位。宋遠橋成熟穩重,不愧是張三豐的首徒,張翠山看上去像個文弱俊秀的書生,但重情重義,殷梨亭有些稚氣,但性情溫柔,俞岱巖身受重傷,但聽聞是個精明能幹之人。

唯獨莫聲谷,

七俠當中排行最小的一個,他的脾氣最大,性格剛直莽撞,不知事情緣由,也不聽她的解釋,上來就是一頓罵,將她好心當作驢肝肺。

方思阮有意要作弄他一番,作勢朝他打去。

莫聲谷負傷在身,內力施展不開。剛才那一招,他已察覺到眼前少女的內力綿長深厚,絕不在他之下,心裏已做足了準備。

他的傷在右腿和腹間,雖無法行動,但並不影響他上半身的活動,當即伸出手,拂開她那掌,另一只手使了一招擒拿手,抓向她的頸間,試圖制服住她。

方思阮腰肢往後一仰,躲過了他的一抓,身形微動,使出一招“壁虎游墻”,從他手旁滑過,身體落在他的另一側。

看見這一招,莫聲谷勃然大怒:“你居然偷學了我武當的九陽功!”

什麽武當九陽功?

她分明使得是峨眉九陽功,不過是兩者之間這一招式極為相似罷了。

天底下又不單獨他武當派有九陽功!

方思阮無語至極,眼見誤會越來越大,這會兒她卻是連生氣都生不起來了,只覺好笑。控制好力度,輕輕一掌將他拍翻在榻。

她眼睛一轉,突發奇想道:“我這玉瓶子裏確是金瘡藥不假,這種金瘡藥對於治療外傷來說有奇效。撒上後只消過上一晚的功夫,傷口就可盡數愈合。”

說到此處,她輕笑一聲,笑聲宛若銀鈴,對上莫聲谷疑惑不解的目光,方思阮又緩緩說道,“此外,我還在裏面摻上了一味毒藥。這味毒藥名為百蛇枯,無色無味。但凡有人碰到一丁點,那人便會感受到渾身上下仿佛被千百條毒蛇纏繞撕咬,皮膚也會盡數潰爛。”

莫聲谷看著少女捏在手裏的瓷白玉瓶,纖細修長的手指與玉瓶渾然一體,仿佛也是白玉雕刻而成,唯有指甲上染的丹蔻成了唯一的一抹艷色。這只玉手卻拿著如此狠毒的藥物。她的心思要比這毒藥還毒上三分。

方思阮繼續徐徐道:“金瘡藥促進你傷口愈合,百蛇枯又會使你的皮膚潰爛。這兩種藥性摻和在一起,往往覆覆,傷好了又潰爛,潰爛了又愈合。有趣!有趣至極!我還未試驗過,不知你是會皮膚潰爛而死還是躲過這一劫?”

說完,她倏然莞爾一笑,好似看到了什麽有趣的場景。

莫聲谷聞言咬牙望向那蒙古少女的玉容。

徒有一張美貌的皮囊,內裏狠毒至極。

不愧是蒙古韃子!

也不知她在背後還做了些什麽喪盡天良之事!

方思阮好久沒有這般說過話了。上一輩子,面對前來挑釁她的武林正派人士,她便是如此恐嚇他們的。那時,望著那群道貌岸然之人聞言後露出惶恐的模樣,她心中的郁氣漸漸消了,原來他們也會有害怕的情緒。可誰叫他們無緣無故就喊她“妖女”,拿了把劍上來就對自己喊打喊殺。嚇他們一下又有何錯?

她這輩子從一出生起就需要在成昆面前裝作柔弱無依的好女兒。後來去到峨眉,在滅絕師太面前,她是乖順懂事的好徒兒。再後來遇見王保保,她又是嫉惡如仇的峨嵋弟子。戴久了假面具,倒是差點忘記了自己從前的模樣。

她望著他,視線在她面上逡巡著,靜待著莫聲谷和從前那些人一樣露出恐慌神色。

卻不料,莫聲谷闔上眼,偏過頭去,不再看她,仿佛看她一眼就是臟了自己的眼睛。一副引頸就戮,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經過剛才的幾招來回,莫聲谷腰間纏繞的裹帶早已散開,露出崩開的傷口,裏肉外翻,鮮血直流。

方思阮打開瓶塞,將粉末倒在他的傷口之上。

因疼痛,莫聲谷的腹間緊繃的肌肉微微起伏了一下。方思阮又看向了他,他依舊閉著眼,毫不作聲。

這金瘡藥的粉末是黑色的,看上去倒真像是有毒。

撒完藥後,她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點了他檀中、風府二穴,將莫聲谷點暈。

莫聲谷暈過去的時候尚有一點未明,她明明是有意要折磨他,那又為何要點他穴道,將他點暈?他暈了之後又怎麽能體驗到她剛才所說的百蛇撕咬之苦?

他不解疑惑甚多,卻來不及深思,便墜入了昏昏沈沈的黑暗當中。

莫聲谷這一覺睡得極長,渾然不覺時間過去多久,直到腹中饑餓將他喚醒,才發覺外頭日頭高照,不只是過去了幾日。他回過神來,身上整整齊齊地蓋著被子,並無不適之處,連右腿處的疼痛都少了幾分,不由一驚,掀開身上的被子,他腰間的傷口竟已愈合,長出淡粉色的新肉而來。

他當下呆楞在原地,還未來得及想清為何如此,就聽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從聲音聽來,應當是有兩人。

莫聲谷屏息靜氣,細細去聽。

那腳步聲停在了院中,談話聲響了起來。

其中一婦人的聲音聽起來頗為年長,她的漢話說的不好,語音語調極為拗口,遠遠去聽,更加聽不太清楚她說了些什麽。

另一個聲音則是他之前見過的那個少女的,她並未多說些什麽,只是連聲附和她。

不多時,交談結束。一個腳步聲漸漸遠了,另一個腳步聲愈發近了,緊接著,少女推門而入。

二人眼神一觸,莫聲谷一怔。

此刻他已知曉眼前少女那天的一番話不過是一時的氣言,氣他不識好歹,氣他誤會於她。也從來沒有什麽百蛇枯的毒藥。

他心中浮現出愧意,剛張嘴想要道歉,卻見剛進門的少女眼睛一眨,兩行眼淚似珍珠般滾滾落下。

莫聲谷一怔,慌忙問道:“你這是怎麽……”以為她是自己誤會她而委屈落淚,他又急忙道歉:“都是我不好。我脾氣不好,你救了我,我還……”

他焦急得想要下床去向她道歉,右腿的傷還未好透,甫一用力,腿就一軟。少女連忙小跑上前扶住他的胳臂。

“與你無關。”少女伸手拭去眼淚,輕聲道:“昨天我不是有意要恐嚇你的,只是你,只是你先前說的話太過氣人!”

說到此,她忍不住又哽咽一聲。

莫聲谷手足無措,焦急得額頭滲出汗珠,低頭連連道歉:“欸,都是我的錯。”

“你們都把我當做壞人!”少女有些負氣地推開他,她極為傷感,哭得漸漸喘不上氣來:“我又決定不了我的出生。”

她突然撲進他的懷裏,埋頭抽泣。

莫聲谷僵在原地,他看見自己的手停在空中半晌,終於是落下下去,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是他理虧,合該他道歉,求饒似的嘆氣:“你就原諒我吧。”

她如果是像昨天那般要殺他剮他、盛氣淩人的嘴臉,他倒是不怕的,也絕不會向她低頭服軟。

但她此刻委屈示弱讓他手足無措。

他還想繼續道歉,剛脫口而出一個字,懷裏少女忽而仰起頭,淚眼婆娑地覷向他,那雙眸猶如洗滌一凈的湖水般波光粼粼,幾乎要將他溺斃於其中,心微微一跳,道歉的話語啞在了嗓子裏。

她悵然地低語,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對他說:“我不想嫁給他。”

莫聲谷回過神,順著她的視線,與她一齊望向屋內正中心的圓桌上。

那處疊放著齊整的大紅色衣袍,上面繡著繁覆的花紋圖案,最上頭放著高高長長的羔羊皮的帽子,綴著一串串珊瑚珠。他見過蒙古人舉辦昏禮,自然認得出這是蒙古女子的嫁衣——質孫服。

莫聲谷恍然大悟,原來剛才那婦人與她談論的是她的婚事。

她不久後就要嫁人了。

方思阮擡頭望著他,像只盤旋在角落吐絲織網的綠蛛,靜靜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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