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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光明頂(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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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光明頂(13)

他的目光很覆雜,令方思阮無處遁藏,她明明可以躲避過,卻還是選擇直面迎上,徑直回視,清亮的瞳仁裏倒映著王保保的面容。

誠然,她很難去定義他的位置。蒙漢之別,其實她從未太過在意。她一出生便帶著前世記憶,前塵往事歷歷在目,幼時被成昆收養,稍大些就上了峨眉,一呆便是十年。對他們口中蒙古人侵吞漢人江山的血海深仇並無過深體會。嚴格意義上,她與他並無仇怨。若如沒有成昆為他汝陽王府做事,她也不會去汝陽王府走這一遭,又為了救明教中人臨時起意擄走他。

或許是這一路上她們之間的相處還算融洽,給了他那份錯覺。

但成昆與他站在一方,那她們之間就註定對立。

既立場相背,何須談這些?

方思阮回他:“若你身處戰場之上,也會對你的敵人講這些嗎?”

這一句是要徹底打消他不切實際的念頭。

王保保一時怔然,連她掙脫他的手也沒發覺。方思阮從他身旁繞過,往門口走去,忽廳身後傳來陣陣低笑,笑中盡是自嘲之意,驚訝地朝後望去,王保保已然轉過身看著她,溫情不再,只冷冷道:“你說的對,是我從一開始就想差了。”

這一眼各懷心思。

方思阮提醒他:“這間屋子外有人把手。”

說完,她推開房門往外走去,微寒的風拂面而來,與屋內沈郁的空氣截然相反,神智霍然清朗。說開了,心中反而沒有負擔。

明與暗的交界處,王保保目睹著她漸漸隱入夜色,雕花木門緩緩闔上,那道縫隙漸細,直至完全消失,徹底將他們阻隔開來。他卸了力,撩起下擺坐在了她剛才的位置上,案幾上擺放的那杯茶還未冷卻,熱煙裊裊升起,白膩的杯口處留下一抹胭脂紅,他看得入了神。

方思阮一出門,侯在門口的身穿布衣的虬髯大漢就走上前來,恭敬道:“方姑娘有何事吩咐?”

她道:“我想見一見彭大師。”

虬髯大漢知道眼前少女和房內男子的重要性,事關乎他們彌勒宗的生死存亡,不敢怠慢,低下頭道:“彭大師住在左院佛堂旁的廂房,小人這就帶姑娘過去。”

他吩咐了幾句其餘守在屋子周圍的侍衛提高警覺,便提起個燈籠,帶著她往左院走去。一路上走來院中黑沈沈一片,不見半片燭火,僅憑手中燈籠照路。

那虬髯大漢心知身邊少女武功高強,必不會被這點黑暗所礙,但仍在一旁細心提醒腳下凸起的碎石。

他這人長得雖粗獷,看起來像是個莽漢子,但人不可貌相,實則細心得很。周子旺能將看守王保保的任務交予他,定然十分信任他。

方思阮不由好奇地問:“不知閣下該如何稱呼?”

“小人姓常,名遇春,方姑娘直接叫我常遇春就好了。”虬髯大漢將燈舉得更高了些,不遠處一角上挑的灰色飛檐映入了眼簾,他指著前方一笑,“方姑娘,前面就是彭大師的住所。”

彭瑩玉此時正在屋內打坐休息,聽到敲門聲,起身開門,見到方思阮,急忙迎她入內。常遇春十分有眼色地關上門守在門外。

周子旺雖被奉為“周王”,但彭瑩玉是他的師父,武功最高,整支隊伍中他才是主心骨。

他問:“方姑娘特意到此是有何事?”

方思阮已知他們的困境,這一路走來,路上一片黑暗,連燭火都極盡節省,不舍得多點一根,說明他們當前物資已是匱乏到極致。

“彭大師,我剛才有一言還未來得及說。”

彭瑩玉問:“何事?”

“剛才你們在大廳之中談事時,我已趕到,將你們所言聽了個全。”方思阮只是懷疑,並無確鑿證據,只能私下提醒他,“我註意到有一人面色有異,有些可疑……”

彭瑩玉聽得心砰砰直跳,他剛才可沒察覺到廳外有人。她的武功在他之上。

方思阮沒有多說,說多了倒好像是她在挑撥離間。畢竟她初來乍到,在他們眼裏身份不明,只能點到為止。

聰明人之間不用多說,已懂得對方意思。彭瑩玉倒沒多懷疑,畢竟他們當前是強弩之弓,對方武功在他之上,若是心存不軌,直接將他殺了,何必多添這麽多的麻煩?

他們交談了一會兒,該帶的話已帶到,方思阮又從他口中了解了一番具體情況後,起身準備離開。

“方姑娘……”

方思阮的手剛碰到門時,彭瑩玉忽然叫住了她,但她回過頭後卻又不說了,嘴唇翕動,欲言又止。

“彭大師有話直說。”

彭瑩玉看著她的臉,遲疑著開口問道:“……方姑娘與我一故人模樣相似。恕在下無禮,敢問方姑娘的父母姓甚名甚?何方人士?”

方思阮睜大了一雙美眸,微微迷惘,試圖從記憶當中抽出那天的畫面。可無用。或許當時她只是個剛出生的嬰孩,那天發生的事清楚記得,但陽頂天和陽夫人的長相已然模糊。也不知自己臉上哪一處長得與他們相似,引起彭瑩玉的懷疑。

她說:“我自幼父母雙亡,並不知他們的身份。”

轉念又想既然彭瑩玉能認出她來,想必明教當中其他人也能瞧出。今後行走江湖還需多加註意。

彭瑩玉聞言失望極了。

陽教主與夫人失蹤距今為止已有十八載了,無人知曉他們的去向。

陽教主消失之後再無人能夠服眾率領教眾。我明教群龍無首,派中高手各懷心思,人心浮動,為了教主之位自相殘殺,這些年來分崩離析,再無昔日光景。

他身為明教五散人,如今也出走於此。

明教之中,就屬他和布袋和尚說不得抗元心堅,這些年奔走四方,欲做出一番大事業,拯救百姓於疾苦之中。只可惜韃子兵強馬壯,他力有所不逮。

若是陽教主還在,他籠絡各路英雄豪傑,大夥兒一起抗元,驅除韃虜,何愁不能成事?

他甫一見方姑娘,一顰一笑皆有陽夫人昔日的風采,倏爾思及當年陽夫人失蹤時已身懷有孕。若是誕下孩子,也差不多有她那麽大,不由心念微動。

彭瑩玉垂下眉毛,嘆了口氣:“是我無禮,勾起了方姑娘的傷心往事。”

……

翌日一早,彌勒宗諸位都手持武器聚集到了廳內,神采奕奕地等待周子旺發號施令。

周子旺負手而立,神情篤定:“諸位兄弟不急,事有轉機。有人昨晚相助,抓來個蒙古人,在敵軍當中身份重要,目前被我關在了我廂房裏。當前我們有人質在手,只消汝陽王收到這封信,定會率兵散去。”

“真的?”“太好了。”

也有人提出懷疑是否有用。但死馬當活馬醫,好歹得試上一試。

王驤當下自薦前去送信。他上前從周子旺手中接過書信,正想轉身,卻被一股力量制住,周子旺捏著信箋的另一頭不放手,四目相對,他面色沈沈地叮囑:“王兄弟一路上可要保重。”

“周王放心,屬下定會將信送達。”

他前去送信,其餘人在裏等消息。

約莫兩個時辰後,彭瑩玉手中提著個男人,將他一路拖進了大廳,白色僧衣一角翻滾間染有血跡。

有人奇怪問:“彭大師,這是……”

那男人長發淩亂遮面,身上衣服被內勁擊到,爆出一個個破洞,血跡斑駁。

彭瑩玉施禮道:“啟稟周王,王驤手下一隊人都已伏誅。王驤被我活捉帶了過來。”彭瑩玉與周子旺人後仍以師徒相稱,人前他一直稱他為周王,以君臣之禮相待。

眾人嘩然。

方才周子旺說的地址壓根是錯的,彭瑩玉守株待兔守在裏面只為揪出叛徒。王驤說是前去送信,實則偷偷拆了信,知道王保保被困在這裏,特意帶了手下一隊人,想要救了人後逃奔去汝陽王兵營。

周子旺既失望又憤怒,先前師父與他提起懷疑時,他一口為他擔保。王驤跟了他許多年,那位方姑娘卻是憑空出現。兩者相較之下,他自然更相信王驤,卻不想遭他如此背叛。

他忍不住問:“你我同鄉,又共同長大,這些年來我但凡有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的,有何對不住你,你竟要反我?”

事情敗露,王驤往地下吐了口血沫,吐出顆後槽牙,哈哈大笑幾聲。

“你問我為何反你?到了今日你竟還不知?哈哈哈哈哈哈!周子旺!我都是被你連累至此。想我王家在開封也算得上一方富戶,幾輩子都吃穿無憂。你們造你們的反,還偏拉上我,連累我四處奔波,一顆腦袋始終懸在頸上,終日不得安寧度日。還有,這些年來每逢教內糧草短缺,都是我出的資,我家中為此資金匱乏,家人開始節衣縮食。”

周子旺不可置信:“當初拉你入夥之時,我便征詢過你的意思,絕不強求。今日你竟說我強逼你?”

王驤慘然一笑:“我撞破你們謀事,如果不加入能活得下去嘛!”

“你……”周子旺氣得語塞。他竟沒有他想到王驤一直這麽想。他當初的話都是真心的!參不參與全憑他,只要別將此事洩露出去就可以。

王驤滔滔不絕:“你寫得那封信是故意詐我!你手上根本沒有汝陽王世子。我要死啦!你們一個個都別想活。”

他一一掃過廳中的人,仰頭大笑:“哈哈哈!你們一起都要為我陪葬。”

其他兄弟看不下去了,一高瘦男子刷啦一聲抽出刀橫在他頸間,怒道:“周王不必和他多言,他就是貪生怕死。讓我一刀宰了他。”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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