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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光明頂(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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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光明頂(14)

那瘦高男人的手腕一沈,眼見王驤就要血濺當場。彭瑩玉抓住左手腕間的沈香佛珠,往外一甩。原本在手腕間盤繞了幾圈的佛珠在空中劃破一道弧度,纏繞住大刀。他又左腿向前一邁,右手在空中虛虛一掏,抓住另一端佛珠。

大刀從高瘦男人手中脫手而出。王驤四面都環繞有人,彭瑩玉恐傷到他們,於是將刀朝自己方向一拉,待快碰及身體時,又運起內力抵住了這股強勁的勢頭。

只聽“鏜朗”一聲,大刀掉落在地。

與之相隨的是那串黃奇楠沈香佛珠斷了。珠子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一百零八顆佛珠僅餘手掌心裏攥著的八顆。

彭瑩玉不由斂眉,心道:不該,不該啊……

這串佛珠是他用天蠶絲撚制穿成,他事先又特意用草藥前後共浸泡過天蠶絲七次,韌性極佳,尋常刀劍根本斬不斷。他已佩戴了二十餘年,隨身與他經歷過多次打鬥,哪怕有幾次對方武功高強,他棋差一招,身受重傷,這串佛珠都能完好無損,如今怎會因這普普通通的一刀而斷?

他的心中莫名生出些許不好的預感。

諸行無常。

此事恐不會如他們希望般那麽容易解決。

“大師,你為何......”瘦高男人不解,但礙於彭瑩玉的身份,只能氣惱地一拂袖,背過身連連嘆氣。

其餘人也甚為不解。

他們這一群人平生最恨的就是燒殺擄掠無惡不作的韃子。其次就是像王驤這般骨頭軟,自甘墮落投效元廷的狗腿子。

他們一直將王驤視為親兄弟,昨日夜裏王驤那一番豪情壯語徹底感染他們,心中都暗自打定主意今日與大家夥一起拼了,自己定要多殺上幾個韃子官兵,方可解心頭之恨。

方才王驤又主動認領下送信任務,不顧自身安危。他們不由多敬重了他幾分,認他是他們的表率。

誰想到他光嘴上說的大義凜然,私底下卻是個貪生怕死之徒,竟然想出賣兄弟博得一線生機。

在戰鬥中去世,死的光榮。若因為叛徒而死,死的太過窩囊了。

一番真情被辜負,一時恨極了他。

周子旺跟在師父身邊多年,與他情同父子,一下子就猜到了師父的意思。他看向王驤,開口道:

“諸位兄弟,別輕信王驤所言。汝陽王之子擴廓帖木兒的確在我們手裏。除了他的關押地點,我方才所說的一切都並無虛言。現下關頭,處置王驤都是其次。他既然已經暗投於汝陽王,那麽由他去傳遞這個消息最為合適。”

王驤仰起頭,瞪圓了眼睛。

……

方思阮取了筆墨紙回到王保保關押的房間。周子旺考慮到他的身份,當前一眾兄弟身家性命全系在了他的身上,所以只是軟禁了他,算得上是以禮相待。

這間屋子裏應有盡有,裏間設有一方小榻供休憩。王保保卻一動不動,此刻還是維持著原先的姿勢,倚靠著椅背。他一夜未眠,只閉目養神,聽見開門聲響,眼皮滾動了一下後睜開。

此刻他們仿佛又回到了初見時那般針鋒相對,一路上朝夕相處攢下的溫情消散而盡。也罷,那不過只是虛浮於表面的“假溫情”罷了。

方思阮將帶來的東西置於他身旁的案幾上,捋平信紙,又伸手將毛筆遞給他,淡淡道:“小王爺,給你父王寫信吧。”

王保保望向她,視線從她面容下落至雪白的皓腕上,伸手接過,蘸墨,落筆,轉眼間信箋上行雲流水般地洇出一排字。片刻之後,他就將寫完的信箋交給方思阮。

他並沒有再說些什麽,從頭到尾異常配合。

墨跡尚未幹透,方思阮接過信箋,手指避開字跡部分。她執著信箋,一一看過他信中所寫的內容,只見信箋裏的字跡排布工整,字形俊秀飄逸、秀麗流暢。內容並無不妥之處。

這蒙古人倒是寫了一手的好字,她忍不住暗嘆,但轉瞬又想到他本名擴廓帖木兒,卻給特意自己起了個漢名“王保保”,想來對漢人文化頗感興趣,字寫得好也就不足為奇了。

當今蒙古人基本可以分作兩類,第一類便是如王保保這般,雖是蒙古人,但深受漢人文化影響,熟讀四書五經,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文化習俗上漸漸漢化,與漢人幾乎無異。

另一類如被罷免的大丞相伯顏那般的守舊派,仇視漢人,他甚至提出過殺盡張、王、劉、李、季五姓漢人的荒唐言論。

她看得正認真,忽聽王保保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他說道:“信我已按照你的要求寫好,你盡管派人送去吧,順便連同我這只玉帶鉤一起。”

視線裏又出現塊白玉鏤雕鵝首帶鉤,玉質溫潤,勝似珍珠,鏤雕手藝巧奪天工,這是王保保剛剛從身上取下的。

方思阮目光凝滯,卻聽他繼續道,“我父王看到這只玉帶鉤就知我真假。”

她伸手接過,略帶錯愕,不明白到了此時他為何還是如此配合。

王保保氣定神閑地踱步與她擦肩而過,兀自低頭淺笑:“方姑娘,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你初入江湖,有些事情你還是不懂。不是所有事情都會在你的掌握之中的。”

方思阮看著他的背影:“你到底想說什麽?”

他站定,轉過身盯著她,道:“你太小瞧了我們蒙古人,也太小瞧了我父王。他在戰場上征戰了那麽多年,一路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怎麽會是個為了私情而罔顧大局的人?即使今天是他自己被你挾持在此,也必不會退讓分毫。”

王保保說得很認真,也異常肯定,方思阮瞧得出來。

她心中已然相信他的話,卻並不露異色:“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說我小瞧了你們蒙古人。但你也小瞧了為人父母者的那一片拳拳愛子之心。他為了元廷能不顧自身安危,但你又焉知他不會因為愛子心切,為了你的性命而暫時退讓一步呢?”

成與不成,總要試上一試。

總不能被他一語就激得全然失去信心。

方思阮推門離去之際,王保保在她身後緩緩開口:“那我就靜候你的佳音。”

她轉身回望,王保保負手而立。

日光明晃刺目,猶如礫玉流金直直射向窗牗,幾乎要烤化那層薄薄的窗欞紙,直直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烏黑的發猶如染上金紗,扶光似真非真地隱去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清貴的臉上好似又徐徐露出了個從容不迫的笑容。

他開口說:

“如果失敗了,你記得再來找我。或許我還有方法助你解困。”

他是那樣胸有成竹,又是那樣確信她必然會有求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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