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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光明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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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光明頂(2)

甬道極長,蜿蜒而下,一路上兩側石壁凹凸不平,通道時窄時寬,窄時僅能容一人側身而過,寬時卻足有十五尺。又宛若棋盤,四至分布,時不時就有分叉口擾亂,最多時有七條岔路。若不是非常熟悉路線的人,極容易在其中迷失。

這個密道是明教的莊嚴聖境,歷來只有教主能進入,陽頂天甚愛自己夫人,在她的軟磨硬泡之下,違反教規私自帶她進了密道,而她又偷偷帶了成昆進來密會。

成昆來來往往多次,將路線早已熟記於心,他疾步如飛,半柱香的功夫就走出了山洞。

甫一出洞,豁然開朗,世間重新有了季節,褐色幹枯的枝幹襯著雪光映入眼簾,寒意料峭,點點雪花飄落於身。

謝思阮有過目不忘的能力,她這一世的視力極好,密道昏暗,她卻看得十分清楚,這一路上雙眼都舍不得眨一下,悄悄將路線記了下來,直至被這麽一凍才晃過神來。

她心裏清楚這個成昆對她並不上心,至多就管她個活,至於冷不冷凍不凍的事,才不會去想。

她的臉被寒風刮得生疼,幾乎要失去知覺,實在忍受不了,於是扯著嗓子輕嚎了幾聲。

成昆踩在雪上的腳停了下來,光明頂地處西域,冬季苦寒,他內力深厚,耐寒耐凍,但對於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來說卻是致命的,他略一沈思,大掌撫上嬰兒後背。

一股源源不斷的暖流灌入身體,謝思阮忍不住顫了顫,遍體的寒冷被驅散。

此處荒無人煙,離城鎮有些距離,成昆暗自琢磨,此法雖然可以為嬰兒緩解寒意,但離最近的村落腳程足有兩個時辰,抱著個孩子又加快不了速度。這麽耗下去,豈不是白白浪費他的內力?

他一路往山下走著,行至半山腰處,突然駐足停下,耳朵微微一動,淩然躍起,風卷起衣袍颯颯作響。

下一秒,一只矯健的雪豹從高處輕盈地飛撲到了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上。一撲未及,它重新弓起身體,猶如碧璽般的眼睛緊緊盯著男人。

成昆腳尖在一塊巖石上一觸,借力往前躍了十尺,單手抱著嬰孩,轉過身望向雪豹。

雪豹喉嚨發出悶悶的吼聲,長長的尾巴微微翹起,謹慎猶疑地瞇了瞇眼,似乎是在判斷“獵物”的危險程度,對視半晌,“獵物”紋絲不動,它突起撲身而去。

謝思阮仿佛聞到了它口中傳來的腐腥之氣,心猛地一跳。

千鈞一發之際,成昆緩緩朝它腹部打出一掌。

雪豹痛嚎一聲,從半空中掉落,重重砸在了雪地之上,濺起積雪飛揚,重重喘息了幾聲後徹底失去了呼吸,口鼻漸漸溢出鮮血。

成昆用衣袖拂去巖石上的積雪,把嬰孩放在了上面,自己來到雪豹屍身旁邊,扒了它的皮,又用白雪將皮毛洗凈,最後又用內力烘幹。

謝思阮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中途偷摸摸地瞟了一眼,這只雪豹的屍身外表完整,但劃開肚子,內裏五臟六腑卻是稀碎。

她不由地對這個成昆重新有了認識,他內力修煉得頗為不凡,也算是個難得的高手。但思及他先前對陽頂天的態度多有忌憚,可見她這輩子的生父武功遠在他之上。這讓她心裏又多了幾分好奇。

也不知這個世界的武學如何?

比之她前世又相差幾何?

成昆做完一切後,就用那塊雪豹皮毛將她裹得嚴嚴實實的。

濃郁的血腥味撲進鼻子裏,她幾乎欲嘔,但又生生忍了下去。好在雪豹皮毛厚實保暖,謝思阮總算不用受凍了。

此後路途,更是艱辛煎熬,她方知寒冷只是她要度過的第一關。

成昆一個大男人從未有照顧嬰孩的經驗,他趕了一天一夜路未停歇,從未想過她從出生為止就滴水未沾。

謝思阮這時腹內已是饑腸轆轆,胃裏猶如火燎。她於饑餓中昏昏睡去,又從夢中被生生餓醒。

覆行五十餘裏,人煙漸漸旺盛,一座城池出現在眼前。成昆尋了間客棧住下,掏了銀子扔給店小二吩咐他尋個婦人來照顧孩子。

店小二掂著手裏銀子,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對他更加殷勤。

這年頭北方連年洪水,導致糧食減產,饑荒頻發,朝中權臣幹政,大丞相伯顏極度仇漢,非但未將重心放在賑災之上,更是將矛頭直指漢人。因此,尋常百姓過得十分艱難,鬻兒賣女,易子而食的事情時常發生。

不多時,店小二就從牙婆手裏買了個婦人帶了回來。婦人名喚李月娘,模樣清秀,長得瘦削,丈夫被洪水沖走,她跟隨家人一路逃難而來,半路上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女兒染病早夭,家中早已揭不開鍋,她咬了咬牙索性將自己賣了,換了一筆錢留給公婆照顧自己年幼的兒子。

當今這世道,人命是最不值錢的玩意兒。

有了她,謝思阮的日子好過了些。

成昆在當地租下間房子,剛開始時早出晚歸,後來更是隔上一段時間才回來一次,往往丟在銀兩又匆匆離開。

李月娘用他留下的錢買了只母羊,平日裏用煮過的羊乳餵她。時間長了,她對她有些移情,將對早夭女兒的憐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待她十分珍視。

這天,成昆難得從外回來一次,他的身後還跟著個魁梧異常的大漢,滿頭黃發,碧幽幽的眼珠十分矚目。

成昆對外聲稱妻子難產去世,和謝思阮一直以父女相稱,也就和他這麽介紹。

那大漢聞言,十分好奇地湊到李月娘身邊,滿臉笑意地朝她懷裏望去,嘆道:“好俊的女娃!師父,小師妹長得可真好。”說著,他從李月娘手中熟練地抱過孩子,放在結實的臂彎裏輕輕搖晃,饒有興致地哄著。

他的妻子剛為他生下了個兒子,對於年齡相仿的嬰孩,他總忍不住愛屋及烏,更別提這是與他情同父子的師父的女兒了。

成昆微微一笑,視線和女嬰烏黑圓滾滾的葡萄眼對上了,他一楞。他對孩子的印象還停留在她剛出生的時候,紅彤彤皺巴巴的,像只小猴子。這會兒,模樣卻是大為不同。在李月娘的精心照顧下,女嬰出落得玉雪可愛,肌膚雪白,大眼睛猶如黑葡萄,眼睫濃密修長,唇若花瓣,容貌極為出挑。

大漢又問:“小師妹叫什麽名字?”

一直沒做聲的李月娘不禁看向了成昆,照料了這麽久,她都還不清楚孩子的名字。

成昆的心被微微觸動,忍不住惆悵地想到,這樣一看她又像極了師妹。

“……思阮。”他脫口而出,像是對自己的肯定,他十分鄭重地又補充了一句,“她叫思阮。”

黃發大漢沒有註意到自家師父這點轉瞬即逝的傷感,連連誇讚好名字,在得知成昆臨時租住於此,更是盛情相邀住到自己家中去。

成昆沒有推辭,他就收了這麽一個徒弟,見他資質非凡,一直傾囊相授,兩人關系一向親厚。

思阮……

謝思阮微微一怔,隔了一世,換了個世界,想不到她仍舊叫上了這個名字。

嬰孩的每一日都單調枯燥無比,謝思阮內裏是個成年人,每日裏卻要裝成稚嫩天真的模樣,不免有些苦惱,但比起前世被人叫做妖女喊打喊殺,也算不得什麽了。

成昆的徒弟名叫謝遜,一家人對她們竭誠款待。謝夫人見思阮生得漂亮,乖巧懂事,格外喜愛她,更是時常抱著自己的兒子無忌來看望她。

一片其樂融融之中,謝思阮幾乎要忘卻成昆之前的誓言……

一日夜裏,李月娘神色慘白地回到臥室,抱起繈褓裏的謝思阮就想往外跑。

謝思阮被她的動作驚醒,朦朦朧朧中依稀聽到幾聲慘叫呼救,而後便徹底陷入了寂靜。

李月娘抱著她剛到門口,就聽木門一啷吭地被拍開,月光傾斜照入屋內,成昆走了進來,衣袍上赫然印著幾個血手印。他神色莫測地盯著李月娘:“這麽晚了,要到哪兒去?”

李月娘腳下踉蹌,不停地緩緩後退,抱著謝思阮的手愈發緊了,嘴唇顫抖著輕聲回答:“……思阮醒了哭個不停,我抱著她走走。”她知道自己所說的根本站不住腳,砰的一聲跪下,流著淚又說:“老爺,我什麽都不知道,饒了我吧。”

她定然是撞破了什麽!

謝思阮見成昆眼中兇光畢露,急忙配合著李月娘的話放聲啼哭。

她是個冷情的人,但相處的時間久了,此刻她實在無法無動於衷地親眼看著成昆殺了李月娘。

只恨自己困囿於這副嬰孩的身軀內束手無策,能做的不過是配合著她的話啼哭而已,只盼能借此打消他的殺意。

李月娘淚流不止,下意識地哄她,懷裏的孩子在她安撫下不一會兒就停止了哭泣。

“你這段時間孩子帶得很好,我很滿意。但——”

成昆看著眼前女人睜大了蓄滿淚水的眼睛,眼裏滿是希冀,他稍稍停頓,只是微笑:

“這世界上能守住秘密的只有兩種人。”

“一種是死人。”

“另一種是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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