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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光明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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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光明頂(3)

冬去春來,已是七載有餘。

夜色濃稠,獨留一輪冰鑒高懸,寒輝映照下霧濕凝重。開封城外官道上一陣噠噠的馬蹄奔騰聲由遠及近而來,卷起塵土飛揚。

行至城郊一處宅邸,大門口兩側矗立著一對石獅子,門額上掛著一方牌匾,黑底金漆,行雲流水地刻著“方府”兩個大字。

領頭人勒馬停下,是個身著灰布袍的尼姑,她從馬背上翻身而下,雙眉微微下垂,面容嚴肅,不見一絲笑意。

此時此刻已是午夜,萬籟俱寂,周遭皆是黑沈沈的一片,只有這座宅邸燈火通明,烏漆銅門大敞著。

靜夜之中,馬蹄聲格外明顯。

府裏有人聽到聲響急匆匆地趕出來,走在最前方的是個身材高大的女尼,她比尋常男子還要高上半個頭,神態威嚴,見到灰布袍的尼姑,靜玄甚是恭敬地行禮:“師父。”

灰布袍的尼姑正是峨嵋派掌門滅絕師太,她在當今武林之中聲名遠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是自從她出家後就甚少下山,鮮少人見過她的面貌。

她此次下山卻是為了兩天前河南開封府發生的一樁駭人聽聞的大案,金瓜錘方評一家二十幾口,上至方評妻兒,下至奴仆下人皆被人打死,無一人生還。

滅絕師太出家前俗名姓方,金瓜錘方評正是她的親哥哥。這件席卷武林的慘案傳至峨嵋,滅絕師太悲痛過後大為震怒,再也坐不住,當下帶領丁敏君、紀曉芙等弟子趕往開封。

靜玄前段時候雲游在外,剛入河南境內就得知這個消息,她先一步到達此地,只比滅絕師太早上了兩個時辰。

滅絕師太目不旁視,顧不上理會她,大步往府裏走去,身後的弟子緊隨其後。越往裏走血腥味越濃重,大院內奴仆屍體東一個、西一個四散開來,屍橫遍野,沒有一個活口,僵硬烏青的臉上露出驚慌的神色,顯然是慌忙逃命中被殺。

丁敏君和紀曉芙兩人歲數不大,不過十五六歲,拜滅絕師太門下後就一直在峨嵋潛心練武,從未見過這般慘烈的場景,一時間臉色蒼白,強忍住翻湧而上的嘔意。

滅絕師太閉了閉目,心神震動。她的兄長方評種田讀書,一向不與江湖人士來往。一個田舍人而已,哪來的深仇大恨,竟要屠他滿門!

靜玄落在她身後半步,輕聲道:“師父,我方才檢查過他們的屍首,都是折頸而亡,一招斃命。方老英雄他……”她欲言又止。

滅絕師太已從最初的悲痛中平覆過來,瞟了靜玄一眼,冷冷道:“有什麽話就說,你什麽時候變成了這副吞吞吐吐的樣子。”

靜玄低下頭:“方老英雄的遺體在臥房內。弟子擔心擾亂兇手留下的痕跡,因此未曾移動過屍體。”

滅絕師太聞言步伐一轉,向著臥室方向走去。她離家二十多年,出家後便徹底斬斷塵緣,再也沒有回來過。平日裏和兄長也只靠書信往來,萬萬沒有想到再次踏入家門,竟是因為這個原因。從前的記憶一一浮現於眼前,二十多年為踏足的道路依舊深深紮根在記憶深處,從未忘記。

院中風景如昔,故人卻已早逝。

臥室內的場景更為慘烈。桌椅板凳折斷,一片淩亂,方評父子趴倒在地,身子底下一攤幹涸的血液,他們死前與兇手經過一番打鬥,受到的折磨更甚。方才院內的奴仆都是一招斃命,他們卻是為了護著方夫人受盡折磨,重傷而亡。可惜方夫人也未逃過毒手,上半截身體斜斜依靠在床榻上,嘴角滲血,被一掌打死。

東面的墻壁上流著一行血字,渾然寫著“混元霹靂手成昆”,血跡順著雪白的墻壁蜿蜒流下,滴落在青磚之上,早已幹涸。

滅絕師太緊緊盯著那行字,胸口急促地起伏著,半晌,語氣森然地開口:“成昆!”她垂下的右手運力,手起掌落,那堵墻轟然倒下。

身後弟子被驚到,皆不敢言語。

突然,一聲極輕微的拍打聲響起。在場都是練武之人,自然都聽得一清二楚。

滅絕師太倏然轉身朝聲響傳出處望去。

正是從床榻傳來。

靜玄抽出身側的劍,和師父交換了個眼神後,緩緩走上前去,來到方夫人的屍體旁邊,伸手仔細搜了搜床榻,卻在床頭處摸到一處凸起機關,摁下,緊靠床榻邊的墻壁向外一移後漸漸升起……

這面墻後竟另藏玄機!

所有人都驚愕在原地。

不多時,墻壁後露出個僅能容納一個成年男性的空間,一個六、七歲的女孩頭發淩亂,瑟瑟發抖地躲在裏面……

靜玄一怔,收回劍,將女孩抱出。

女孩似是受了驚嚇,拼命地掙紮,靜玄沒有料到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力氣竟這麽大,一時沒有防備,竟被她從手中掙脫。她撲到方夫人的身上,哭著不停地喚:“媽媽!媽媽!你醒醒!”

滅絕師太忽然回過神,她想到七八年前兄長給她的來信當中提到他新添了個女兒,長得粉雕玉砌,聰慧異常,字裏行間對小女兒的珍愛以及喜悅之情躍然紙上。

她先前只顧悲痛,一時間忘卻了這一路上都沒有見到小侄女的屍體。

原來她還活著!

她又仔細觀察了一番方夫人屍體的位置。方夫人不往房外逃,卻是死在床邊,用身體擋住機關,正是為了護住這個女孩不被發現。

心頭的陰霾散去了幾分,掠過一點極淡如無的喜悅。

滅絕師太走上前扶起女孩,幫她擦拭著臉上的淚歲,語氣是少有的溫和:“好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抽抽噎噎地回答道:“我叫……方思阮……”

……

滅絕師太吩咐靜玄帶人處置屍首,又將女孩交給丁敏君和紀曉芙。這次帶來的徒弟當中,就屬她們兩人年紀最小,與方思阮相差的最小,交由她們兩人最合適不過。

丁敏君替方思阮梳好了頭發,又打了水替她擦灰撲撲的臉蛋,擦著擦著不由停下了手,忍不住驚訝道:“好俊的丫頭!”

紀曉芙從包袱裏取了幹糧和水,自門外走來,她想著方思阮躲在秘洞裏兩天了滴水未沾,肯定是又餓又渴。她剛到門口就聽到丁敏君的這一句讚嘆。

她循聲望去,朦朧的月光下女孩肌膚勝雪,眉目濃艷,流轉間容色迫人,此刻眼中含著淚,沖淡了一分美艷,增了幾分楚楚可憐,令人見之心碎。

“你掌心怎麽破了?”丁敏君替方思阮擦了擦手心,動作越發輕了:“這成昆也太過心狠手辣了。”

紀曉芙略一思索,咬唇:“說不定……這是故意嫁禍於他。”

她出生於武林世家,是漢陽金鞭紀老英雄的女兒,聽家中父兄說起過,知道成昆向來潔身自好,江湖上名聲甚好,更何況哪有殺人兇手明晃晃地在現場留下自己大名。

丁敏君對她一向看不過眼,斜著眼瞄了她一下,扔了手裏的帕子,譏笑:“是,紀師妹見多識廣。不過這話該去跟師父說。”

這話多多少少有些陰陽怪氣。

紀曉芙不願與她爭辯,見方思阮眼中怯怯的,將手中吃的遞給她。她猶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接過,咬了一口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成昆殺死謝遜一家老小後並未走遠,一直跟在謝遜身後,他躲在暗處冷眼看著醒來後的謝遜悲痛欲絕,四處尋找他的蹤跡,要為家人報仇。

為了逼他出現,謝遜甚至主動犯下許多大案嫁禍與他。

這倒是正中他的下懷。

那麽多年的師徒情,他太了解他了。

有好幾次謝遜受了重傷,敵不過對方,還是成昆偷偷出手為他解圍。

一晃七年而過,直到謝遜殺死了方評一家老小,他見到方評小女兒與小阮年齡相仿,一個詭計悄然升上他的心頭。

何不趁此機會在峨眉安個探子?

於是,成昆拖走方評小女兒的屍首,又抱來小阮,叮囑她要記住的事項。為求逼真,他特意將小阮藏在臥房內的秘洞裏,囑咐她只有聽到外間有響聲後,才能敲打墻壁發出聲音。

從方評滿門遭屠被人發現到滅絕師太趕來,已過去整整兩日。

方思阮此刻腹中渴極餓極。縱使她內裏是個成年人,在幽秘狹小的壁洞裏被這麽關著,仍不免心中悚然。時間流逝,洞裏昏暗伸手不見五指,她分不清日夜,有時昏昏欲睡,只能掐著自己的掌心保持清醒。

她啃著幹糧,吃得快了,嗆得直咳嗽。

丁敏君拍了拍她的背,打開水囊,給她餵水。

掌心的傷口隱隱作痛,除了剛才在滅絕師太面前說了兩句話後,方思阮一直不曾開口。

紀曉芙以為方思阮親眼看到父母兄長的死心中害怕,也不覺奇怪。

打理完,紀曉芙抱著方思阮去見師父。在路過一具女屍的時候,女孩摟住她脖子的手緊了緊,紀曉芙憐她這麽小就遭此橫禍,父母俱亡,摸了摸她的頭發後捂住她的雙眼,輕聲溫柔安慰:“別怕。”

掌心傳來一片濡濕。

紀曉芙心中憐惜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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