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關燈
第84章

一時間秋爽齋人仰馬翻,打水的打水,拿衣服的拿衣服。

在無人在意的角落,黛玉冷眼看著一這幕,正想拉著惜春這丫頭遠離是非的中心,就聽見那邊湘雲驚呼了起來:“寶姐姐,你受傷了?”

惜春拉了拉林姐姐的袖子,挑眉向那邊使了個眼色。

仔細一看,就見湘雲拉著寶釵的手,心疼的握著她的手,張開手掌一看,就見寶釵的手心不小心被指甲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紅的血浸透了手帕。

剛才猛地一下沒有註意,這會兒一瞧才發現失了力道,寶釵攤著手掌顫了顫,正準備將手從湘雲的手心抽回來,餘光就撇見一道紅白相間的衣擺急匆匆的從內室跑了出來。

止步了欲收回的手,寶釵垂眸眼底一紅,在那腳步跨出內室的瞬間,緩緩擡起眼眸,一行清淚從眼底滑落了下來,顫聲道:“妹妹不要聲張,不礙事的,我回去敷個藥就好了,只是看起來滲人罷了。”

掙紮著作勢要握緊左手,哪曉得還沒合攏就被一雙溫熱的手掌捧在了手心,一根一根的扳開手指瞧去,一道心疼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這是怎麽了?可是我剛剛失手了?侍書!”

說著聽見寶玉呼喊的聲音,只見他那濕了一片的衣服也沒來得及更換,就這樣解了一半,敞開著外衣,露出裏面白色的裏衣,對著門口大喊侍書的名字。

“可別,小聲點,這四處吆喝,當心被嬤嬤們聽到。”寶釵伸手急忙拉住了寶玉的衣袖,揚起慘白的面容,不停的朝寶玉搖頭。

這瞻前顧後的模樣,看的寶玉又要生起氣來,註意到寶姐姐手上的傷,寶玉只得嘆了口氣,心煩意亂的說:“寶姐姐,你就是老想著規矩規矩,一點兒也不自在,你看看,你都受傷了,喊個丫頭找大夫也要顧忌。”

誰知,寶玉話音一落,就見寶釵掩面,掙脫了寶玉的手,走到一旁的榻前坐下,埋頭在炕桌上嚶嚶的哭了起來,哽咽道:“我這寄人籬下的,當然比不得你們,若是不日日規矩傍身,還不曉得哪天就被趕了出去。”

“你這是說的什麽話,這住的好好的,誰又要趕你走了?”急的寶玉坐到她的身側,從袖口掏出帕子要擦拭,無奈寶釵就是不擡頭,只知道哭。

這一哭可把寶玉哭成了罪人。

一旁的鶯兒見狀,扯著手裏的帕子,鼻子一皺,緊跟著她家姑娘掉起了眼淚,走到她家姑娘跟前跪坐著,一手撫著她的背脊無聲的安慰。

聽著寶二爺的話,就像是找到了發洩的口子一般,口無遮攔的說:“瞧寶二爺這話說的,活像我家姑娘怨了誰似的,想當初我家太太要帶著姑娘搬出府去,是二爺你死活讓我家姑娘留下來的,這會兒子倒好,埋怨我家姑娘這不好那不好的,實在不行,趕明兒我們就收拾東西家去得了。”

越說那鶯兒就越是起勁兒,直起身子,看著榻上呆楞的寶玉,就準備繼續開口,卻一把被寶釵給拉住了。

只見寶釵擡起頭,拉著鶯兒作勢就要責罰她,哪曉得順勢就依偎到了她的肩上,泣聲道:“你這死丫頭,胡說八道些什麽。”

“我哪有胡說,誰不知在自家舒坦,偏偏有的人...”

說著鶯兒就氣呼呼的看著寶玉,哼的一聲,偏頭不再搭理。

伸手將自家姑娘拉了起來,心疼的扒著姑娘的手,呼呼的吹著氣。

“寶姐姐。”聽著鶯兒那一通話,寶玉的心一下子亂了起來,看著她掌心的血跡,更是自責的不行,“寶姐姐,我跟你賠個不是,你可莫要將我那渾話放在心上,你知的,我就是想姐妹們在一處無拘無束,樂樂呵呵的玩耍。”

寶釵聽著寶玉的道歉,回頭朝身後坐著的寶玉望了一眼,目光朦朧的點了點頭,又快速的轉頭回去。

寶玉就看見一滴淚,落在了寶姐姐的肩頭。

想著剛剛鶯兒的話,寶玉心頭一顫,猛地擡頭在屋內掃視了一圈,就見林妹妹目光散亂的站在珍寶架前。

像是感受到了旁人的註視,黛玉眼底的光亮一點點匯聚到了一起,看向寶玉的目光充滿了悲傷與疏離,勾起唇角淺淺一笑。

黛玉就轉身離開了,身後的惜春一下子摸不著頭腦,還是湘雲與其同病相憐,對著寶哥哥擡了下手,讓他別急,跟著林姐姐的步子就追了過去。

一路追到秋爽齋後頭的花池邊,就見紫鵑在林姐姐的身後遠遠的墜著。

湘雲見狀,對身後的丫頭擺了擺手,拎起裙擺就朝那風雨亭快步走了過去。

走近一瞧,就撞見林姐姐來不及收起的眼淚。

只見黛玉看向湘雲淒涼的笑了一聲,偏頭忍住淚意,目光一點一點的掃視著這大觀園裏的一草一木。

悠悠的說道:“這園子可真好,引水搭橋、修房建舍,你瞧這長長的風雨連廊、高低錯落的亭館樓榭,處處都透露著獨屬於江南的雅致,初入大觀園時,我就被這曲徑通幽之處迷了眼,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煙雨江南。”

一字一句都流淌著對江南的眷戀。

湘雲放下裙邊,走到風雨亭中,依靠著連廊坐了下來,解下手帕去逗花池裏的那一泱荷花,靜靜的聽著林姐姐的思鄉之苦,眼神慢慢的空洞了起來,思緒不曉得飄向了哪裏。

“姐姐為何不住進園子裏來?這樣的話,你就離家更近一點了,我聽說寶哥哥一直空著他隔壁的瀟湘館,寶姐姐想住,還被他給推脫了去。”

黛玉聽著湘雲那單純的話語,看著她忍不住彎了唇角,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跟著湘雲一道,撐著下巴坐在了連廊上,看著池子裏還未盛放的荷花,喃喃道:“哪有這麽簡單,這又不是真江南,我又何苦依戀它。”

聽著這話,湘雲扭頭一臉疑惑的問:“林姐姐想回姑蘇去?”

黛玉垂眸咬著唇角,沒有應答。

過了半響才說:“你想回金陵嗎?”

“不想。”湘雲想也沒想,直接脫口而出,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幾聲,沈思了片刻,嘆息道,“我與林姐姐同也不同,我父母親在我自幼就離世了,太太又無暇管我,年幼時是叔叔嬸嬸撫養我長大,那時...”

說到這裏,湘雲眼色就暗淡了下來,一個年幼的孤女,又能在叔嬸家過著怎樣的生活,不過就是活下去罷了。

“嗐,不說那些,幸好老祖宗當初憐惜,將我接到了京城來,也算快快活活的活了幾年,因此對我來說,這會兒就挺好的,說起來我還挺羨慕林姐姐你的。”

“羨慕我?”黛玉一聽,楞了楞,放下支在靠背上,撐著下巴的手,坐起身來,詫異的盯著湘雲,“為何要羨慕?”

“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湘雲靠坐在連廊旁的柱子上,忍不住笑著點了點林姐姐的肩頭,寬慰道。

“林姐姐你至少還在父母親身邊侍奉了幾年,就算他們走了,也為了你處理好了一切後顧之憂,府外有人打點,什麽好的稀罕的,都日日給你送進來,身邊婆子丫頭環繞,生怕你磕著碰著。”說著就兩手一攤,“你瞧瞧我,父母親走得早,若是沒有老祖宗,我這會兒連個貼身的丫頭都沒有一個,徒有一個世家小姐的名頭而已。”

黛玉一聽,想著湘雲的遭遇,不由得心生憐惜,坐的近了幾分,輕聲道:“若是妹妹不嫌棄,只管到我那裏去玩。”

“那可說好了,倒是可別嫌我吵鬧。”

“定是不會的。”

湘雲不由得笑了起來,心裏也明白,林妹妹不進大觀園很大的原因正是因為她還未出孝,園子裏姐妹們又日日享樂,若是傳了出去,終究是不好。

兩個姑娘也算是在這一日敞開了心扉,丫頭瞧著夜色暗了下來,臨近水邊,與身子無益,於是紛紛勸說著將自家姑娘領了回去。

黛玉一回屋,就見顧媽媽在屋子等候著。

擡手屏退了丫頭,獨自進了屋子。

顧有枝聽到聲響,洗了個溫熱的帕子從裏間走了出來。

“姑娘今日可還好?我聽說今天後面園子出了亂子?”拿起帕子給黛玉擦了擦手臉,扶著人走到榻前坐著,端了一杯溫熱的燕窩紅棗茶送過去。

黛玉端起茶盞喝了幾口,聞言凝眸道:“還好,就是寶姐姐不知為何,今日情緒起伏大了一些,與往日很是不同。”

顧有枝一聽,結合著府外遞進來的消息,俯身低語道:“姑娘還不知呢,宮裏傳了消息出來,說是王夫人近日遞了帖子進去,央求賈妃為寶二爺和寶姑娘賜婚。”

“還有這事?府裏知道了?”

這消息委實驚到了她,沒想到她這二舅母膽子那麽大,求外祖母不成,居然想直接越過外祖母,讓宮裏的娘娘直接賜婚,這不是在打外祖母的臉嗎?

顧有枝搖了搖頭,說道:“這不正好趕上老太妃這事兒,賈妃再怎麽也不敢公然抗旨,在這個時候賜婚,所以還壓著呢,消息還沒有透露出去。”

難怪寶姐姐今日對寶哥哥的態度有所不同,一副事事都想管著他的樣子,原來是因為這個,到底是角色轉變了。

黛玉點了點頭,看著茶盞裏的紅彤彤的大棗,擡起眼眸,目光冷冽的看向顧媽媽問:“說這個,最近二舅母那裏怎麽樣了?”

“沒有大礙,只是精神不濟,日日在屋子裏躺著,也不知這王夫人素日裏是怎麽對待身邊的丫頭的,那彩霞一股恨不得絕了她後路,要了她命的樣子,將那香囊在王夫人的床頭掛了整整三天,幸得安神香的藥效去的快,不然她這會兒怕早已癱在了床上。”

“那就好,怎麽說那也是我二舅母,別讓那些丫頭作踐了她。”

顧有枝了然的頷首,接過黛玉手裏的茶盞,遞上一杯清茶去味兒,泰然道:“放心吧,王家未倒之前,王夫人只能好好活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