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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爭不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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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爭不爭(2)

有一小段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地喝著茶,聽著屋外積雪壓斷樹枝的聲音,哢喇,樹枝斷落,雪也簌簌地落下,屋內跟著起了小小的一種震動,如水中漣漪,以兩人為起點向四周擴散,一圈又一圈,一層又一層,漫延,觸壁,回彈,重回到兩人身邊。

廂房裏點的香沒有換,仍是梨花香,在隆冬時節不太合時宜,乍一聞,倒是因其奇特而有醒神之功,蕭洛擡眼,想瞄一下梁戚瑀,誰知梁戚瑀正在看著她,兩人對視,皆淡淡地笑了。他們正在一起,這個事實是可喜的。在一個前途茫茫的境地,在一個吉兇未蔔的開端,在一個兩人各有考量未能完全統一的時刻,又顯得是可貴的。

在這個可喜又可貴的瞬間,蕭洛覺得眼前這個斯斯文文的人是值得她去相信的。她仍在抱著一把金斧子惶惶不可終日,但這已經是她的金斧子了,他不會輕易背叛她,而她,不管前程如何,不管多麽害怕,也是要抱住這把金斧子的。

蕭洛輕輕問道:“你為何要選擇幫三皇子?”

“二皇兄庸弱,任人唯親,雖學識淵博,頗有治國才能,卻沒有做君王的強勢,易被臣下左右,因而二皇兄更適合做臣子而非帝王。三皇兄同樣是有才能的人,但他性子強硬,手段狠辣,為達目的不拘小節,做君王稍嫌暴戾,恐日後會剛愎自用苛待臣下,滋長阿諛奉承的小人風氣,難以圓滑地平衡多方勢力。兩人各有各的不足,我亦無力左右,在這有限的選擇裏,我選了能夠禦下的三皇兄,也是無奈之舉。”

梁戚瑀頓了頓,繼續說道:“洛洛,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日後三皇兄會飛鳥盡良弓藏,但為二皇兄辦事難道就一定妥當嗎?二皇兄若繼位,以他那不會禦下的性子,之後就是沒完沒了的權臣之爭,本來已被父皇稍稍壓制住的、正在走下坡路的世家會重新氣焰囂張,我在其中又能得幾分好?”

蕭洛深深地看著梁戚瑀,眼睛裏是梁戚瑀幾乎從未在她眼中看過的肅穆之色。蕭洛被某種帶有蠱惑性的念頭侵占了,從她體內滋生出的妖魔般的欲望正侵蝕她的理性,她失去了作為一個普通人的恐懼,她膽大包天,刀山火海也敢闖,她問梁戚瑀:“你就只能從他們二人之間選擇一種前程嗎?你是只能去做這樣一件事的人嗎?”

她又問:“阿瑀,你不也是皇上的兒子嗎?他們可以爭,難道你就不可以爭?二皇子三皇子能當皇帝,難道六皇子就不可以當皇帝?”

梁戚瑀驚疑地看著蕭洛,手中剛拿起的茶碗蓋子又掉回到茶碗上,瓷器相碰,清脆的聲響充盈在兩人之間,仿佛招魂曲最後的那一聲招魂鈴,能夠驚醒靈智的最深處。

“洛洛?”

蕭洛其實也對自己的話很是驚訝,在來此處之前她並沒有想過要勸說梁戚瑀爭皇位,她只想著梁戚瑀能當個有點地位的臣子,然後去向父親求娶她罷了。

但今日說著說著,她就覺得不妥了,梁戚瑀在朝中本就沒有靠山,而他作為輔臣,亦是不能發展獨屬於自己的權力關系的,辛苦一場,全為他人做嫁衣,沒有繼承皇位的機會的臣下才會心甘情願如此,他一個有機會爭皇位的人,怎麽能甘於只成為一枚棋子。

梁戚瑀亦對蕭洛坦白道:“洛洛,我與你說實話,我不是沒想過。有你之前,我一心想著暗地裏扶三皇兄坐上皇位,只出力,不求名,然後功成身退,求道恩旨出京,在外面當個雲游四方的閑人,三皇兄不會容不下一個對他來說毫無威脅的商賈。而在有了你之後,我曾三番四次起念要再進一步,但最後又都放下了,此行兇險,我怕我敗了,會連累你。”

蕭洛想他們兩人其實都是在為對方考慮,輕笑著閉了閉眼,嘴裏似乎嘗到了一絲既甜且澀的古怪味道。

蕭洛說道:“我也是個怕死的人,但你若是以臣子的身份入朝堂輔助三皇子,事成之後,你在朝上孤身一人,身後沒有家族幫扶,三皇子除掉你簡直易如反掌。阿瑀,你已經入朝堂了,以後走的每一步都是在你自己身上添籌碼。三皇子能容得下一個商賈,但他容不下一個有能力輔助他登皇位的皇子,那時,你不也是會連累我嗎?阿瑀,既然怎樣做都會有危險,不如選條大道,賭一把。”

梁戚瑀忽地看著窗外舒了一口氣,而後回過頭來對蕭洛笑道:“洛洛,你真是打算將避世避了二十多年的我完完全全展示於人前呀?”

蕭洛歪頭瞧他,“這樣不好嗎?”

梁戚瑀沈默半晌才說道:“也是一種求生之道,沒什麽好不好的。”

蕭洛其實也沒有太多底氣,只道:“我算命很準的,我盡量幫你算,算到了什麽大事就來告訴你。”

梁戚瑀挑眉,想起了前些時候蕭洛來告知他的兵部尚書被盯上的事,問道:“你真的會算命嗎?”

蕭洛瞧著面帶錯愕之色的梁戚瑀有點可愛,伸手捏捏他的臉,搖頭晃腦地大言不慚道:“那是自然,拜得神多自有神庇佑,我隔三差五就去拜神禮佛,得諸天神佛眷顧,周身神力不是你一個尋常人可以估量的。”

梁戚瑀抓下蕭洛偷襲他的臉的手,又不太信蕭洛的胡謅了,敷衍道:“那就有勞蕭師傅了。”

蕭洛笑笑,問道:“你是打算去試試了?那接下來要做什麽?有沒有我能幫上忙的?”

梁戚瑀只道:“哪有這麽簡單就能試了,我還需好好思索一番。但現在的確有急需要做的事,我要去交朋友了。我在朝中無人,雖然誰都認識,大多數也談過買賣,但政治上的聯系是半點也沒有,我須得找到幾位好幫手,做事才能事半功倍。你呢,也要好好交朋友,和各位女眷打好交道,說不定以後有用處。”

蕭洛轉動手腕,回握住梁戚瑀的手,與梁戚瑀掌心相觸,幹燥又溫熱的感覺令她放松,她的理智似乎逐漸回來了,仿佛這一刻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竟鬼使神差地勸梁戚瑀去爭皇位,而梁戚瑀好像有答應下來的想法,不禁抖了抖,這麽大一件事,她居然說出來了,居然在談話間定下了,蕭洛不可思議地看向梁戚瑀,只道:“阿瑀,你莫要太過聽我的話。”

梁戚瑀是知道蕭洛又愛往前沖又愛沖完了才來多心後悔的性子,搖搖頭,說道:“我就是很聽你的話,你可要對我負責。”

蕭洛被梁戚瑀和她自己弄得壓力十分大,那日從山水樓回到家後一直冥思苦想,不斷回憶上一世在她嫁人之前發生過什麽事。

但她越是拼命去想,越是想不到有什麽值得提的大事。

暈乎乎的日子過得特別快,轉眼就是臘八了,蕭洛一大早跟著母親去禮佛,因是大節日,規矩多,忙了一上午,連午膳都是在廟裏用的。

蕭洛做了一個小錦囊,上系繩下綴流蘇,用金線在紅色的錦緞上繡了平安二字,又趁著臘八節的法事,在廟裏求了一道平安符,放進那錦囊之中。

回到家後,家裏也有祭祀,蕭洛走不開,便讓沁兒把平安符送到了梁戚瑀府上。

梁戚瑀亦忙碌,一大早就進宮去了。因梁戚瑀接待番邦使者的事情辦得好,讓皇上在眾臣面前長了臉,皇上似乎認定他十分適合去辦各種禮儀之事,便把臘八節宮中祭祀和家宴的事宜交給了梁戚瑀,這可把那禮部尚書氣得吹鼻子瞪眼睛,還是梁戚瑀在籌備的過程中又讓禮部尚書掙了不少錢,才平息了他的怒火。

沁兒去到梁戚瑀府邸時,梁戚瑀自然是不在的,小廝進去通報後,管家親自出來接過蕭洛送的平安符,對著沁兒一個婢女也十分恭敬地說定會交到六皇子手上。而後管家遞給沁兒一個小錦盒,說是六皇子吩咐要送給蕭姑娘的。沁兒雙手接過,福身道謝。

沁兒回到蕭府時,祭祀已結束,蕭洛正在正廳裏和家人們閑聊。有幾個小孩在座椅間亂跑,都是蕭聖竹的孫輩,其中最小的是蕭平英的第二個孩子,才一歲多,正是好玩的時候,長輩們都一反嚴厲的常態,嘬著嘴逗他。沁兒溜到蕭洛身後站著,待蕭洛註意到她時,才俯身同蕭洛說平安符已送到六皇子府中,且六皇子回了份禮。

蕭洛一聽,便起身向父母告退,說是要回房更衣。

小孩正巧走到蕭洛身旁,揪著蕭洛的裙子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什麽,蕭洛笑著將他抱起,在他幼嫩的臉上親了一口,才將他遞給離得最近的二嫂,隨口玩笑道:“嫂嫂多抱抱,練習練習。”

蕭平黎的妻子肚子裏的孩子已六七個月大,不久後就會降生。

沁兒跟在蕭洛身旁,偷偷看了一眼二少奶奶隆起的肚子,心裏悄悄地說道那定是個健康強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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