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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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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新年

蕭洛回到房裏,接過沁兒遞過來的錦盒,打開一看,裏頭躺著一個玉鐲子。

全綠的鐲子,看起來價格不菲,蕭洛兩指撚著鐲子,翻來覆去端詳幾眼,便放回盒子裏,讓沁兒幫她收進匣子裏。

沁兒看蕭洛臉上沒什麽喜色,問道:“姑娘不喜歡嗎?”

“還行,是個好東西,但這些好東西梁戚瑀那裏多得是,比不過我送他的平安符是獨一無二的。”

“噢……”沁兒似懂非懂地應著。

第二天一大早,沁兒正在替蕭洛梳妝,突然有丫頭來敲門,說是東門守門的小廝有東西要給沁兒。沁兒本以為和往常一樣是些逗她開心的小玩意,不想理,手上梳頭的動作不停,但蕭洛開口讓她快去,她只好去了。

不一會兒沁兒急匆匆地跑回來,進門就同蕭洛說:“姑娘,是六皇子又送東西來了。”說著將一個長方形的錦盒交到蕭洛手裏。

蕭洛笑著接過,打開一看,裏頭竟是一個同心結,和她編的那種是一樣的樣式。同心結底下壓著一張小箋,是梁戚瑀的字,其上說他特意去請教了姐姐妹妹裏頭手最巧的二公主如何編同心結,跟著學了老半天才學會,急於向蕭洛展示一下他的學習成果,於是冒昧送上了不及蕭洛編的萬分之一的人生第一個同心結作品,請蕭洛包涵。

蕭洛將這枚手藝十分生疏的同心結拎起來,邊看邊笑道:“這種禮物才有意思。”

後來蕭洛在和梁戚瑀見面時,回送了一個在馬車上編的同心結給他。

梁戚瑀還記得蕭洛以前編了同心結又藏起來不肯送他的模樣,打趣道:“現在蕭姑娘終於肯與在下同心相知了?”

蕭洛笑道:“前幾日收了六皇子那顆歪歪扭扭的心,小女不敢怠慢。”

吃過臘八粥之後很快就到新年了,蕭洛對新年沒什麽好印象,她除了被拘在家裏陪長輩,就是被長輩帶出門給另一群長輩請安,蕭洛認識的不認識的,是親戚的不是親戚的,通通跑了一個遍。從年初一到年十五,每天她都是從早到晚地笑,絞盡腦汁地說吉祥話,到夜深了能回房間休息時,臉都笑硬了。

唯一好過一點的是年初二初三,三位嫁出去的姐姐們帶著姐夫們到蕭府裏來給父親母親拜年,蕭洛可以見見姐姐們,還可以順便讓自己的臉休息一下。

一個娘肚子裏出來的五姐妹,生得像,性子也差不了太多,被專心做人婦做了一輩子的母親教得軟綿綿的,連其中最有棱角的蕭洛在上一世嫁進俞家都受盡欺負,可想而知她的姐姐們在婆家的日子,基本上就是視婆家的好壞而定,憑她們自己是翻不出一點花樣來。

也就只有死過一回的蕭洛才能發現,她們的母親的教育其實是有點問題的,她們面對一切事情都太被動了,好像她們只能這麽被動似的,未嫁時等著被父親安排,嫁了之後等著被夫家安排,若有幸能活到夫死以後,大概也是看兒孫的安排行事。

從來姐姐們有機會回娘家見到母親,向母親吐吐苦水,母親說的話都是“忍一忍就過去了”,無一例外。

她們其實懂得很多事,一個家裏的賬要如何管,傭人該如何分配如何監督,過大的節日如何將家宴辦得又省錢又體面,過小的節日如何將小聚會辦得又溫馨又高雅,如何與等級不同的女眷交往,不同日子的不同舊俗該如何過,喪儀和婚嫁各應如何辦,她們全都從小就開始學習,學至滾瓜爛熟才能去嫁人。

世家繁榮到今日,除了在朝為官的男人們的努力以外,她們也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她們在這份繁榮裏,竟是如此被動的。

忍一忍,屬於她們的大好人生就忍過去了。

可是蕭洛亦是疼惜母親的,她知道除了讓姐姐們忍耐之外,母親根本給不了什麽建議。

母親既不能讓姐姐們不合禮儀地頂撞翁婿婆母,也不能讓姐姐們受了委屈就和離,破壞了父親安排好的聯姻,母親只能讓她的女兒們將委屈不當做委屈,甚至將自己的一切情緒不當做情緒,自欺欺人地活下去。

像她們這樣為了顧全某種大局而打掉牙齒和血吞的人,從出生到死去的一段路裏,到底能主動做些什麽。

庶出的姐姐們也來請安了,行過禮後,她們只和母親略談一會兒,就會告退去偏院給她們的親生母親請安。庶出的姐姐們在未出嫁前也是要受母親的教導的,但許是平日裏與她們的親生母親待在一起的時間較多,她們的性子在蕭洛看來似乎因面對的人與事十分多變而擁有了某種不可預估的變化。蕭洛不知道擁有這些變化到底是好是壞,只是偶爾看向她們時覺得很有意思。

蕭洛與府裏的兩位姨娘沒什麽接觸,一般只全家的家宴時能見到她們,一年下來也就兩三次,但聽下人們聊天時聽到過,似乎有一位姨娘性格剛烈脾氣火爆,跟隨父親外出辦軍務時,總是穿男裝騎著馬和兵將們同行,父親若是斥她不合禮數,她還會與父親鬥嘴,不肯示弱。

這和蕭洛對妾室的想象十分不一樣,她以為妾室都是認命的,都是落寞的,都是比母親更加崇尚忍耐的。

但她們的確要比母親,甚至是比嫡出的孩子們的處境更不如。蕭洛猜想那或許是認命之下的某種主動,是因了母親的忍耐而獲得的某種主動。

女子們的境況真是覆雜,可以成為她們的束縛的東西太多太多,但她們也不是完全被鎖死的,就像姨娘抓住外出的機會穿男裝騎烈馬一樣,在約束的準許之下,她們可以主動,想獲得什麽,就不能放過這些機會,甚至要想方設法去創造這些機會。

看著一位庶出的姐姐挽著她的丈夫,說話聲和笑聲都很大,在母親不太滿意的註視中走出門外,蕭洛心裏就在假設,若上一世的自己也個烈性子,俞城安一做對不起她的事她就往外跑,管他什麽臉面體統什麽聯姻安排,通通都撕碎了也無妨,那她可能就不用被俞家連累了。

到年初九的那一天,蕭洛才終於有機會溜出家門,到街上去逛逛。

可逛著逛著就逛到了熟悉的地方——梁戚瑀府邸周圍,蕭洛朝身旁的沁兒笑笑,沁兒會意,跑去敲門。

新年期間,蕭洛本不抱希望可以見到梁戚瑀,讓沁兒去敲門也是為了親耳聽一下梁戚瑀外出的消息而已,誰知歪打正著,此刻梁戚瑀竟碰巧正在家中。

蕭洛知道後,倒也不急著進去,先在路邊的糖畫攤子買了兩個糖畫。

梁戚瑀多日未見蕭洛,亦是想念,聽到她在府外正要進來的消息後就在正廳等著了,等了一會兒沒見到人,便索性往外走,想在路上迎一迎蕭洛,可他一直走到了東門邊上,也沒碰見蕭洛。

正當梁戚瑀問小廝怎麽回事時,蕭洛進來了。

今日蕭洛穿了一身應節的紅色衣裙,又披了一件全白的披風,走動起來嬌艷之色若隱若現,襯托得她臉上的笑更加明艷,煞是好看。

蕭洛一看到梁戚瑀就朗聲說道:“六皇子新年安康!”

蕭洛手裏拿著兩個糖畫,一個畫的是兔子,一個畫的是馬,蕭洛將那匹馬遞給梁戚瑀,說道:“祝六皇子在新的一年裏馬到成功。”

梁戚瑀笑著道謝,牽著蕭洛往屋裏去。

蕭洛抿著輕咬下一點糖,瞧著梁戚瑀問道:“阿瑀你怎麽會在家裏?你不用去拜年嗎?還是在家裏等別人來給你拜年?”

梁戚瑀無奈道:“我在宮裏宮外拜年已經連著拜了七八天了,嗓子都快冒煙了,今日實在覺得厭煩,就在家裏休息半天。”

蕭洛同情地笑笑,“彼此彼此。”

蕭洛不能外出太久,同梁戚瑀喝了盞茶就要走了。

梁戚瑀送蕭洛上馬車,在車邊時小聲同蕭說道:“要是明年的新年能同你結伴去應付各式各樣的人,便不會覺得厭煩了。”

蕭洛微微用力握了握梁戚瑀的手,小聲應道:“會的,明年我和你一起。”

今年,萬寧二十七年,是蕭洛在上一世嫁人的一年,蕭洛在回家的路上盤算著,能不能擺脫嫁給俞城安的命運就看接下來的幾個月了。蕭洛掀開車窗簾子的一角,望著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們,有一種既珍惜又害怕的奇怪感覺。人間不算太美,又有無數危險,但她仍想留在這裏。

她已盡可能地為自己創造機會了,在這一份得來不易的主動裏,她一定要成功。

萬寧二十七年的新年與往年的新年並沒有什麽不同,大郢正是太平興旺之時,邊境安寧,百姓安居樂業,都城中一派繁榮。

可惜如此盛世,並不能平息一切矛盾,皇帝的治國理念、不同階層的人們對國家的不同期盼、人們為維護自身利益而選擇的權宜之計等等因素摻雜在一起,所激發出來的不可避免的爭鬥,在年後第一次升朝時就已經顯露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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