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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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開始, 靳遲甚至還走了下神。
被握在掌心中的踝骨太細也太輕，脆弱得仿佛可以被輕易折斷，他甚至不敢用力, 只以一個小心翼翼的力度捧著端著。
柔軟的布料一點點推上去，露出其下掩著的、晃眼的白。
太近了。
好香……
亂七八糟的想法紛紛揚揚擠進腦海, 攪得靳遲心跳都快了幾分。
他臉色猛地一沈，強行壓下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只覺得這也太過分了。
葉溪聞是相信他, 才在發現受傷的第一時間來告訴他，他不能愧對這份信任，不然那成了什麽？
禽獸都沒有這樣畜牲的！
靳遲在心裏狠狠把自己唾棄一番，這才收斂心神，屏息凝神小心翼翼低下頭，準備去看看傷。
看清的瞬間, 整片空間陷入一片堪稱死寂的沈默。
靳遲來不及收斂的表情已經完全僵在臉上, 看上去頗有幾分滑稽。
葉溪聞看得好笑, 但面上仍是一副茫然的表情，猶豫著主動詢問：“你看出什麽來了嗎？”
靳遲：“……”
靳遲：“看出來了。”
“嗯？”葉溪聞沒想到對方居然還敢接話, 有點疑惑地歪了下腦袋，追問：“看出什麽來了？”
靳遲不說話了。
他木著臉放下手中那突然有點燙手的纖細腳踝，再木著臉爬起身，木著臉撿起刀，最後木著臉轉身往外走。
——看出來什麽了？
當然是看出來他是個畜牲了！
靳遲在心中唾棄了自己無數遍，恨不能將自己就地處決算了。
他越想臉色越沈, 手掌微微收緊, 抓住刀柄。
他身後，常人看不到的陰影處, 那些觸手敏銳察覺到了主人的殺意，瑟瑟發抖起來。
身後傳來點奇怪的動靜，隨後是腳步聲。
但靳遲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想著刀了自己這些簡直是流氓胚子的觸手們。
直到手腕被人抓住。
葉溪聞有點好笑地看著靳遲背影。
就連那後腦勺上，都寫滿了“生氣”“委屈”兩個字。
不消思考，葉溪聞都能猜到靳遲心裏在想些什麽。
將人逗過火了。
畢竟是自己逗的，當然也得由自己來哄。
葉溪聞很熟練地拉了拉靳遲的袖子。
第一下。
沒拉動。
他習以為常，又拉了一下。
動了。
只不過是往反方向動的。
葉溪聞：“？”
有點稀奇。
他這次稍微用了點力，近乎是“強迫”地帶著靳遲往床上走。
靳遲身子有點僵硬，但又怕傷到葉溪聞，只好不情不願地保持著現在的姿勢，原地往後倒車。
葉溪聞看得好笑，終於不再逗他玩了，將人按在“床”上，再隨手從旁邊被子裏拽出腕足。
腕足還沒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麽，非常熟練地蹭了蹭葉溪聞手腕內側，像是在撒嬌。
他正準備將鍋全都扣在腕足頭上——就算腕足本質上還是靳遲的一部分，但畢竟靳遲還不知道他已經知曉了全部，那麽，應該會稍微不那麽尷尬吧？
他這麽猜測著，正準備開口，卻忽地覺得有哪裏不對。
“……它是不是，變小了？”
葉溪聞有點難以置信。
原本可以擠滿他整個懷抱，甚至還溢出來點的腕足，現在居然只需要兩只手就能團團抱住。
葉溪聞震驚極了，完全沒註意到靳遲身後陰影處有什麽龐大的東西蠕動著縮回去……然後，小心翼翼打了個飽嗝。
腕足委委屈屈地縮在葉溪聞懷裏，尾巴尖還勾纏著葉溪聞手腕。
但葉溪聞只註意了它兩秒，就重新將目標轉移到了更需要關註的人身上——比如眼前這個看上去十分平靜，實際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的靳遲。
葉溪聞果斷推鍋，同時將腕足捧到靳遲面前，問：“好像是它纏上去留下的痕跡。”
一無所知背鍋的腕足：“？”
十分清楚內情的靳遲：“？”
正殷勤哄人的葉溪聞：“？”
見靳遲似乎沒太信，他很果斷地拉開褲腿，然後將腕足放到旁邊比較了一下。
這才擡起頭，很肯定地問靳遲：“痕跡是一樣的，對嗎？”
靳遲：“……對。”
他十分心虛地撇開目光，渾然沒註意到葉溪聞也露出了松了口氣的表情。
總算是哄好了。
-
與此同時，臨城基地。
白塔，1001室。
此處直屬於紀宏管轄，守衛森嚴，就連葉溪聞都從未踏足過此處。
只是往日裏安靜而肅穆的辦公室內，現在卻是一片驚慌。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紀先生突然失聯了？”
“還要按紀先生之前吩咐的去安排嗎？”
“但是E710的不確定性太大，投放地距離基地也太近了，萬一被波及……”
這種論調頓時讓辦公室內陷入死寂般的安靜，眾人神色各異，但顯然他們對這種可能也是十分憂心，唯恐成真。
默了片刻，有人提起另一種考量：“而且‘S’當年就已經那麽強了，兩年過去，與E710還不知誰更勝一籌，萬一……”
這種可能性也讓眾人沈默了。
他們思來想去，卻是群龍無首，亂糟糟一片，沒個定奪。
直到最左側一名身材瘦削、長相平平的異能者啪一聲放下手中晶核，站起身，一雙細長的眼陰沈沈看向眾人。
眾人頓時噤聲。
過了片刻，紀能，即那異能者才輕哼一聲，發話道：“就按紀先生之前安排的來——別忘了你們的命都在誰手上！”
眾人嘩然，騷動片刻，卻不得不承認眼前人說得有道理，紛紛嘆著氣散了。
只是，沒人註意到，最陰暗的角落裏，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男人往下壓了壓帽檐，擋住那雙晦暗不明的眼。
很快，時鐘走到晚上七點。
為了節省能源，基地下班很早，此刻的辦公室內一片昏暗的寂靜。
唯有坐在角落裏的男人擡起帽檐，站起身左右看了看，而後敏銳地閃入一旁。
他挨個辦公桌找過去，很快鎖定目標。
只是他才剛蹲下來，拉開抽屜，身後門突然一響。
陰沈沈的聲音響起：“祝南，你在幹什麽？”
祝南眼眸微沈，指尖默不作聲地掃過那沓白紙黑字的資料，極輕地合上抽屜，這才轉身揚起笑。
只是瞳孔深處，卻有暗光微微閃動。
是精神系異能者的標志。
他語調柔和，勾纏著溫軟而不自知的怯意，五官也漂亮，渾身上下簡直寫滿了無害。
“周先生讓我留下來打掃，我發現秦升的工作資料還沒銷毀，想要處理一下。”
大概是因為紀宏自己就心虛，所有檔案資料都在另一處只有紀宏知曉的地方鎖著。
而其餘人工作結束時，必須將今日所做全部銷毀，只在紀宏那裏留一處備份。
而紀宏不在，1001室便全權由紀能——也即眼前這個人來負責。
只是祝南混入這裏快半個月，竟沒見上紀宏一面，也沒能摸出紀宏的秘密基地在哪裏。
當真是可惡。
祝南心裏咬牙切齒，面上卻仍是有些怯怯地望著紀能。
對上那雙清透眸子的瞬間，紀能大腦恍惚一瞬。
在這之前，他並沒有怎麽關註過這個新來的人。
但他習慣了關註一切，尤其是在紀宏不在的時候。
也因此，他知曉這些日子，辦公室內發生了什麽。
他知道大多人都看不慣這個新來的……似乎是叫祝南？
紀能直勾勾打量著祝南那張臉蛋，過了片刻才嗤笑一聲，移開目光，粗略看了看左右，見並沒有任何不對，這才伸出手，言簡意賅道：“東西給我。”
祝南並無任何猶豫，立刻將準備好的東西遞上去。
紀能粗略檢查片刻，見秦升留下的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心下稍松。
大概是見紀先生遲遲不歸，一時憊懶。
得找個機會給他們緊緊皮。
他這麽想著，同時頭也不擡，輕而易舉放過祝南：“滾吧，下次再有這種事，過來找我。”
祝南應下，立刻轉身離開。
一路上常有眼熟他的異能者沖他打招呼，也有些輕佻的沖他吹幾聲口哨，都被他不軟不硬擋了回去。
直到身邊忽然有一只白鳥低低掠過。
他眉梢輕輕一挑。
於是，當夜值守的異能者們巡邏到城門口時，有人註意到什麽奇怪的動靜，擡手跟同伴說了聲，正準備過來仔細查看。
可是剛一低頭，卻對上一雙泛著明光的眸子。
他恍惚了一下，過了片刻用力搖搖頭，轉身對正要走過來詢問的同伴道：“看錯了，好像是只貓。”
同伴沒起疑心，打了個哈欠，兩人說說笑笑離開。
卻沒註意到，身後陰影處，有什麽東西輕輕晃了一下。
很快，祝南便來到距臨城基地不遠的一座小山上。
此處植被茂密，被臨城基地清剿過幾輪，最終還是敗於密密麻麻的各類昆蟲變異種，放棄了將小山劃入基地的念頭。
在快要抵達山頂時，祝南忽地動作一頓，謹慎地看著眼前似乎有流光閃動的一小片空間，喚了聲：“葉先生。”
下一瞬，空間扭曲，陽光變化，身著西裝、不茍言笑的高大男人走出來。
他戴一副銀框眼鏡，襯得那本就英挺的輪廓更為俊美，舉手投足間優雅得仿佛並非身處末世茂密的叢林，而是要去參加什麽發布會一般。
只除了那雙壓抑著暴躁和戾氣的眼。
祝南知道，要是再找不到小少爺，眼前人肯定得發瘋。
雖然現在離發瘋也不遠了。
思及此，他沒敢再看，低下頭飛速道：“臨城基地的高層結構仍停留在末世初期，由紀宏與另一位並不常出現在人前的異能者共同管理。”
“這些天一直沒見到紀宏和小少爺。據傳聞，小少爺覺醒了治愈系異能，跟紀宏在臨城基地生活了三年，在基地風評很好，許多異能者都曾向我誇讚過小少爺。”
他屏息凝神，放輕了聲音：“直到前不久，小少爺被一個名叫‘靳遲’的S級異種帶走，紀宏前去追蹤，至今不知下落。”
祝南快速匯報完，便安靜下來，屏息許久，才聽到上方傳來一聲冷笑。
“……廢物。”
-
第二天。
葉溪聞睜開眼時，發現懷中空空蕩蕩，全無腕足存在過的痕跡。
他沈默片刻，很坦然地忽視掉靳遲身後，正心虛地往回縮的那團陰影。
臉頰處所挨著的肌肉緊繃，也不知道靳遲這一晚有沒有睡好。
但葉溪聞睡得不錯。
他心情愉悅地起床，甚至還伸出手，趁其不備，一把抓住靳遲身後小心翼翼蠕動著的那團陰影，先是揉揉，而後飛快親了一口。
陰影整只僵住。
葉溪聞有些愉悅地瞇了下眼，指尖輕輕碰了碰。
手感柔軟，帶著些微的濕潤，一如昨天在懷中待了整日的觸手。
他還想再摸一下，卻忽然註意到，靳遲的眼睫似乎在抖。
“……”
葉溪聞默默收回手，佯裝若無其事地轉身，飛速溜去洗漱。
只是，目光觸及某個陰暗角落時，他腳步停了一瞬。
臉色蒼白的男人正坐在那裏，單手扶膝，臉上帶著某種捉摸不透的笑意，目光幽幽望過來。
不知看了多久。
葉溪聞撇過頭，沒再理會。
而另一邊，靳遲早在葉溪聞醒來的第一時間就醒了，但他楞是沒敢睜開眼，肌肉一點點無意識緊繃起來。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一起睡覺了，但靳遲還是很緊張。
這種緊張一直持續到身後腕足上傳來什麽奇怪的觸感。
非常輕的一下，像是風拂過。
但又分明帶著灼人的溫度。
一直到腳步聲漸遠，靳遲才猛地睜開眼，有點不可置信地轉頭，目光落在剛被摸摸完、還僵成一團的那些伴生物身上。
很好，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這些東西是怎麽出來的？
靳遲大腦都成了一團漿糊，他焦灼地思考片刻，根本不敢將目光投向葉溪聞離開的那個方向。
……被看到了？
他猜到這些東西是他的了嗎？還是說，還將這些當成是他朋友？
靳遲要暈倒了，就在他焦灼思考，同時努力將那些不聽話的腕足按回去的同時，目光忽然觸及到不遠處正森*晚*整*理冷笑的紀宏。
靳遲沈思片刻，忽地起身走過去，在紀宏警惕的眼神下俯身湊近。
“是你動的手腳？”
紀宏：“？”
他手腳都被捆住，嘴也被塞住，聞言神情頗為震驚地仰起頭，臉上寫滿了四個字——“你有病吧？？？”
靳遲眼睛微瞇，見狀更是默認他心虛，煩躁地嘖一聲，擡手就往他脖子上一砍。
紀宏身子一晃，神情還餘了點茫然和憤怒，軟軟倒下去。
靳遲蹲下身，加固了一下對紀宏的束縛。
勤勤懇懇一套下來，葉溪聞也洗漱回來了。
只是目光在觸及到靳遲身後時，他動作微頓，帶了幾分心虛地撇開眼，腳步在原地踟躕片刻，這才上前。
——反正，靳遲沒睜開眼，就是默認他不知道吧？
葉溪聞這麽想著，竟有幾分理直氣壯起來。
兩人有志一同地略過了這個話題。
一個是心虛自己非禮了對方，另一個也是。
用觸手去被動碰了人家，怎麽不算一種非禮呢？
-
兩人拉著紀宏又走了約莫一兩個小時，眼前終於出現一扇合金制成的大門。
門上貼著黑黃配合的封條，其上用粗大的黑體字標明“禁止出入”。
四個大字密密挨挨，看上去威嚴而霸道。
這應該便是出口了。
大門沈重，葉溪聞試探性地推了一下，失敗。
他目光稍稍偏移，落在一旁不知正在想什麽的靳遲身上，忽地開口：“要不，喊你朋友出來幫幫忙？”
聲調拖得輕慢。
幾乎是將“我已經知道你跟觸手的關系”這件事攤開揉碎擺在明面上來說。
要是靳遲再熟練一點，早該意識到葉溪聞並不排斥這些畸形的伴生物，直接打蛇隨棍上，趁機坦白。
可奈何他實在是生澀，又被這兩天裏葉溪聞主動做出的各種動作刺激到大腦宕機，站在原地猶猶豫豫思考片刻。
……朋友？
悟了。
靳遲當機立斷地拎起一旁毫無知覺的紀宏，走到門前左右轉轉，成功在右手處找到一點凸起。
他拎起紀宏的手按在上面。
紀宏還昏迷著，先是被他強行拖拽了一截，隨後又被猛地拽起胳膊差點脫臼，疼得迷迷糊糊睜開眼。
卻正合靳遲的意。
靳遲伸出一只手，“輔助”紀宏睜開眼，對準墻上那個凸起。
冰冷的無機物彈出來，掃描過紀宏翻開的瞳孔，隨後只聽砰一聲，大門轟然打開。
而紀宏被這麽折騰了一通，終於迷迷糊糊恢覆了點兒意識，掙紮著想要推開靳遲。
靳遲沒管他，隨手將他丟到一旁，任由他瘋狂揉眼睛，還控制不住打了好幾個噴嚏。
葉溪聞：“……”
他心情有些微妙，擡起眼與靳遲對視兩秒，又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為了不和自己坦白，靳遲居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甚至承認紀宏為自己的朋友？
而在葉溪聞看不到的某處，有一只腕足默默探出來，先是左右“望望”，這才頗有些心虛地敲打了幾下地面。
紀宏正好緩過來，擡起頭卻看到這東西正鬼鬼祟祟匍匐前進，看目標似乎很不巧地正是自己，登時眼前一黑。
腕足看上去還有幾分蠢蠢欲動，想抽紀宏幾下，但顧及到葉溪聞還在這裏，只好遺憾地收了回去。
既然紀宏醒了，葉溪聞也懶得繼續拖著人走，便索性讓紀宏走在前面為他們探路。
剛出大門時，眼前一片漆黑，只隱約能聽到些許水聲汩汩響在耳畔。
像是狹長的山洞。
越往前走，眼前便越亮，到最後一片綠意盎然。
葉溪聞停了腳步，問紀宏：“出去之後是什麽地方？”
紀宏面無表情地回答道：“忘記了。”
葉溪聞：“？”
他微微瞇起眼，很不信任地看著紀宏。
紀宏聳了下肩。
然後，後脖頸一涼。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葉溪聞，道：“養的狗隨處咬人，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葉溪聞不甚在意，只重覆問了句：“出去後，是什麽地方？”
“小少爺，這是臨城的實驗室，您倒是猜猜，出口會在什麽地方？”
葉溪聞心一提，立刻冒出幾個猜想。
最糟糕的……便是出口位於臨城內部，甚至是說，白塔之中。
他微微皺眉，轉頭對靳遲道：“看好他。”
紀宏還想再刺激幾句，奈何靳遲動作飛快，麻利地抓起破布條將他綁起，還直接往他嘴裏塞了個臭毛巾。
紀宏：“……”
媽的。
他難得在心裏爆了句粗口，眼底戾氣橫生，目光如刀子般剜過身旁人。
等出了這裏……
他在心中冷笑一聲。
而另一邊，葉溪聞已經謹慎地走到出口處，眼前一片天光大亮。
他謹慎地打量，入眼只見一片青蔥翠綠，似乎是在山林之間。
他想起之前兩人誤入實驗室時的那座小山，心中稍稍安定了點。
可能是臨城附近的山脈吧。
這般猜測，但他不敢大意，多觀察了十幾分鐘，確定外面除了鳥叫蟬鳴再無生息，這才松了口氣，轉身叫靳遲過來。
只是，轉身的剎那，葉溪聞很明顯地捕捉到，有幾條腕足飛速從兩側陰暗處抽離，因為動作太過慌亂急促，甚至發出了“唰唰”的聲音。
葉溪聞：“……”
他捏了下眉心。
而另一邊，靳遲心虛地低著頭，目光落在陰影裏。
剛才觸手已經出去轉了一圈，並沒有發現太多可疑的……
他正準備小心翼翼探頭去覷葉溪聞一眼，但還沒來得及給自己加油打勁，眼角餘光處就先出現了一雙眼熟的鞋。
靳遲：“！”
他猝然擡頭，毫無防備跟葉溪聞對視上，一時間嚇得瞳孔都微微收縮，身後陰影處的腕足也無意識扭動了一下。
葉溪聞跟他對視，而後慢吞吞伸出右手。
——他決心不再慣著靳遲。
漂亮的青年面容平和，語調也柔和，話語更是言簡意賅。
只是，卻瞬間就讓靳遲原本搖搖欲墜的表情徹底裂開——
“觸手給我玩玩。”
……
半個小時後。
葉溪聞如願抱住一根腕足，心情很好地將腕足揉了個東倒西歪。
而腕足是與它主人截然不同的誠實，扭著蹭著葉溪聞的手指，毫不吝嗇地表達自己的興奮與喜歡。
也絲毫不管主人的死活。
葉溪聞瞇起眼，用眼角餘光掃了下身側渾身都繃得極緊的靳遲，哼笑了聲。
無他，只怪方才，葉溪聞都逼問到了眼前，靳遲卻還硬是要支支吾吾掩耳盜鈴，死死拽著搖搖欲墜的馬甲不肯面對現實。
“我、我朋友不太喜歡，他有潔癖來著……”
在葉溪聞微微瞇眼的註視下，他聲音越來越小，但還要強撐著最後掙紮一句：“但是我想他應該還是挺喜歡你的所以給你……”
說完這句話，靳遲才放棄反抗敗下陣來，猶猶豫豫交出了一截腕足。
這次非常謹慎，在角落裏偷偷檢查過幾次，確定只是條普通的、沒有任何特殊功能的腕足後，才雙手捧著交給葉溪聞。
葉溪聞：“……”
他瞇了下眼，有點不愉快，翻來覆去檢查了一下，發現這條觸手表皮濕滑，另一面則布滿了蠕動著的吸盤。
看上去非常正常、也非常標準的一條小觸手。
他問靳遲：“上次那條觸手……我是說你朋友，他受過傷嗎？”
靳遲有點疑惑。
葉溪聞思考片刻，指尖觸碰腕足尾端，又輕輕地滑下來。
“這裏，我記得在這裏，有一條凹陷的傷疤。”
“而且，”葉溪聞回憶著那條小觸手的樣子，斟酌道：“顏色更粉一些，更漂亮一點。”
……太超過了。
怎麽可以這樣誇……誇那種地方。
陰影處，無人得以窺見的觸手尖尖都不由自主蜷起，將自己硬生生擰成了麻花。
靳遲楞楞地與葉溪聞對視著。
那蔥白指尖所帶來的觸碰太過輕柔，在深色的腕足上一觸即分，卻又形成鮮明的顏色對比，漂亮又惑人。
他仿佛被蠱惑一般，喉結控制不住地滾了滾，鬼使神差道：“它們不一樣。”
“嗯？”
葉溪聞聲音輕輕的，尾調微微上揚，仿佛纏著小鉤子般，追問：“怎麽不一樣？”
“功能……”
話才剛出口，靳遲驟然意識到自己在明目張膽仗著葉溪聞不懂異種生理學而耍什麽流氓，頓時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漆黑的眸底明顯掠過幾分慌亂，靳遲支支吾吾：“嗯，嗯，對，就是，之前受過傷。”
焦灼之下，大腦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飛快運轉著，連往日裏十分困難的謊話都信手拈來：“之前做實驗被切開過，長好了就是那樣了！”
語氣那叫一個坦蕩而正氣凜然。
以至於讓葉溪聞本來的七分懷疑也動搖成了三分。
他仰頭看看靳遲，又低頭看看觸手，遲疑地相信了對方的話。
只是等再走出一截，撥開草叢望見一段廢棄的高速公路時，葉溪聞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一件事。
——不對啊，他的異能明明適用於一切傷害。
如果那真的是“陳年舊傷”，沒道理幾次異能餵下去，除了觸手尾尖懶洋洋動彈一下外，什麽反應都沒有啊？
葉溪聞微微瞇起眼，盯住靳遲的背影，輕撫著腕足的手指也收緊。
他若有所思地想，等回了明城基地，該去明城大學圖書館轉一圈。
-
在末世前，這段高速就已經淪落到無人問津的境地，末世後又過了三年，早早成了植物的天堂。
兩旁古木參天，頂著炎炎烈日投下大片陰影，而低處爬滿了枝蔓樹根，甚至連瀝青路面都被侵蝕開裂，拱起高低不平的弧度。
但好在異種數量不算多。
靳遲在最前方提著刀開道，將亂七八糟的藤蔓全都丟垃圾般扔到一旁。
紀宏不情不願地走在最中間，兩只手都被反綁住。
最後的則是葉溪聞，他單手抱住那截腕足，由腕足來盯住紀宏，以防對方突然出手。
他自己則謹慎地觀察著周圍，防止有什麽東西突然從後偷襲。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嗡鳴聲，連帶著地面都泛起輕微的震動。
幾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很快，便聽得一陣發動機的嗡鳴聲，越來越大。
一輛越野車赫然出現遠處，眨眼間便飛掠過來，又在掠過幾人時，只聽嘎吱一聲響，猛然剎了車。
車窗落下來，探出張年輕的臉，一雙黝黑的瞳孔盯在靳遲身上幾秒，不確定地喊：“靳遲？”
靳遲沒理會那人，只是盯著那輛車看，無意識地掂了下手中刀。
——如果把車搶過來了，就可以讓葉溪聞一路很舒服地回明城。
至於紀宏？
扔後備箱就好。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深黑的瞳子都亮了幾分，讓車裏那人無端有點背後發涼。
但E710左右看看，沒發現什麽不對，又遲疑著放下心，還裝模作樣感受了一下地面越來越明顯的震動，才語氣急促道：“快上車，後面有異種在追我！”
他還絞盡腦汁思考著要怎麽才能讓靳遲放下防備上車，卻只聽一聲輕響，轉頭一看，見後備箱已經被掀了起來，隨即是一聲沈悶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被隨意丟了進來。
E710：“……”
他忽視了那有可能是自家老板的“東西”，扭頭確認靳遲跟葉溪聞都已經坐在了後座上，這才猛猛踩下油門。
轟的一聲巨響，瞬間將方才逼近的異種甩在身後。
等駛出一段距離後，他才擦了下額汗，扭頭笑著看向靳遲，剛準備說話，就先被那抵在脖頸上的雪亮長刀逼得失語。
E710：“……？”
靳遲擡了下手，刀刃便抵在皮肉上，只消再稍稍用力，便能看到鮮紅的血湧出來。
E710暗暗心驚，一時之間連臉上的笑意都有點保持不住了。
而靳遲身側，那個一直被他無視的漂亮青年終於擡起眼，語氣輕飄飄的，問：“你招惹了個什麽異種？”
E710瞟了靳遲一眼，見他沒有發表任何意見，這才動了動唇，吐出一個字：“蛇。”
“前不久，中區幾個基地的交界處出現了一條巨蟒類變異種，我們聯合起來想要絞殺。”
說到這裏，E710苦笑了一下，毫不在意地展示出自己滿身的狼藉與大大小小的傷痕，道：“結果如你們所見，只有我活下來了。”
葉溪聞沒出聲。
他審視著眼前人，很快註意到不對勁的地方——方才有一瞬間，越野車駛過樹下陰影，連帶著光線都明滅不定。
在那一瞬間的晦暗中，他似乎看到了一雙森冷的豎瞳。
E710謹慎地等了兩秒，沒見葉溪聞要說什麽，悄悄松了口氣，不動聲色往後挪了挪脖子。
這才重新揚起剛才微笑的弧度，對靳遲道：“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靳遲擡眼，深黑而平靜的眼底是明晃晃的疑惑。
E710：“……”
他臉上的假笑差點沒掛住，幹巴巴道：“我是賀天佑。”
這名字顯然也沒喚起靳遲的任何記憶。
E710麻了，他不得不繼續道：“我是你隔壁專業的學長，新生入學那天還是我接的你。”
話說到這份上，靳遲才終於露出點恍然的表情，但也僅限於此。
他吝嗇地點了下頭，顯然沒有跟E710敘舊的意思。
E710又麻了。
他正絞盡腦汁想著要怎樣才能讓靳遲開口，卻忽地聽葉溪聞問：“這車是哪裏來的？”
“中部基地的車。”他隨口回答道。
葉溪聞若有所思地點頭，道：“質量不錯。”
居然能扛過讓賀天佑他們差點團滅的異種追捕，還能千裏迢迢從幾個基地交界處開到這裏來。
E710在說出那句話後，迅速意識到了不對，連忙打補丁道：“我是金屬系異能者。”
眼尾餘光中，只能看到葉溪聞點了個頭，看不出信沒信。
E710抿了下嘴，心中暗暗叫苦——派任務的時候，上面可是只提到了靳遲一個人，還說有紀先生從旁輔助來著。
而現在呢？紀先生人在後備箱生死不知，他自己則被……
手腕忽然被抓了一下。
E710懵了一下，下意識想轉頭，可還沒等他出聲，便聽到後座上，靳遲終於說出了他上車以來的第一句話——
“我手感比他好……”
聽起來還怪委屈、怪不服氣的。
但咂摸兩秒，E710才悚然意識到靳遲在說什麽，貞操差點不保的恐懼感讓他頓時一個激靈，手下也沒了輕重，險些直接把車開溝裏去。
而後座上，靳遲也整個僵住了。
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究竟在葉溪聞面前說了什麽話，頓時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唯有身後掙紮著的觸手展露出他波瀾的心緒。
——觸手們自認手感絕佳，並理直氣壯地覺得靳遲並沒有說錯。
甚至還想主動探頭，給葉溪聞挨個摸摸。
然而觸手的主人已經快要死了。
他幹巴巴嘗試解釋：“我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
但垂死掙紮的話還沒能徹底出口，唇上便被柔軟的指尖輕輕一點。
靳遲身體一震，徹底開不了口了。
葉溪聞湊近他，有溫軟的吐息落在耳垂上。
帶著點不屬於自己的熱意，一瞬間就讓靳遲紅了耳尖，本能地想躲開，但動作間卻相反。
耳垂似乎與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擦過，在反應過來的一瞬間，靳遲只覺得大腦轟的一聲，徹底停止了運轉。
而葉溪聞的註意力完全不在這邊。
他眼角餘光仍註意著正在開車的“賀天佑”，輕聲對靳遲道：“他跟你……朋友，是一樣的。”
在方才短暫的接觸中，異能試探性地游走。
只是瞬間便被吞噬，石沈大海，而那人顯然一無所覺。
正如每次，葉溪聞偷偷摸摸想給觸手治療時。
-
越野車咆哮了接近一下午，幾次看到那深色的蟒尾高高揚起，卷著漫天沙塵出現在視線盡頭。
而每次越野車都險險沖出重圍，還順帶碾碎了不少小型變異種，吱嘎的聲音不停響在耳畔。
到太陽快要落山時，那始終綴在車後的震動終於消失了。
E710仍往前開了一段路，這才松了口氣，擦著額上的汗，從副駕上取出一些速食，熱情地分給兩人。
“終於甩掉了，也太執著了，追了我幾乎一天一夜。”
他心有餘悸地吐槽著，同時很自來熟地給葉溪聞遞了瓶飲料。
只是那飲料中途被人截了胡，到了靳遲手裏。
E710表情微僵，“原來你也愛喝啊，我這裏還有……”
——異種的五感天然比人類更靈敏一些，他下意識以己度人，以為靳遲不會喜歡這種咕嘟嘟冒泡的東西。
但是他才剛轉身取了另一瓶，一轉頭便見剛才那瓶飲料已經被拉開，冒著涼氣，到了葉溪聞手裏。
E710：“……”
他頗感無語，索性直接繞到後備箱，準備關懷一下自己可憐的老板。
但手還沒碰上去，就先被靳遲冷著臉攔住。
而他身邊小口抿著碳酸飲料的青年笑得眉眼彎彎，道：“不用管紀宏。”
反正異能者身強體壯，幾天不吃飯也餓不死。
“我有事情想問你。”
E710莫名覺得有點冷。
他摸了下自己小臂上聳起的汗毛，又回憶了一下老板之前壓榨員工的樣子，謹慎地點了下頭。
“你問。”
葉溪聞：“你之前說，你跟靳遲是同校？”
E710仔細斟酌，認為這問題並沒有可以設坑的地方，遂點頭。
葉溪聞迅速追問：“哪個學校的？”
E710再次斟酌，得出了跟上次一樣的結論，遂報了個名字。
……是一個，葉溪聞非常熟悉的名字。
醫大隔壁那所軍校。
之前種種疑點似乎都有了另一種可能。
而原本在葉溪聞身側無知無覺的靳遲，倏地坐正了。
他表情嚴肅，細看還能從中看出幾分慌張——壞了，是沖他來的。
下一秒。
“靳遲。”
葉溪聞又一次在喊他了，聲音仍是輕輕的，問他：“你以前，見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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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開始, 靳遲甚至還走了下神。
被握在掌心中的踝骨太細也太輕，脆弱得仿佛可以被輕易折斷，他甚至不敢用力, 只以一個小心翼翼的力度捧著端著。
柔軟的布料一點點推上去，露出其下掩著的、晃眼的白。
太近了。
好香……
亂七八糟的想法紛紛揚揚擠進腦海, 攪得靳遲心跳都快了幾分。
他臉色猛地一沈，強行壓下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只覺得這也太過分了。
葉溪聞是相信他, 才在發現受傷的第一時間來告訴他，他不能愧對這份信任，不然那成了什麽？
禽獸都沒有這樣畜牲的！
靳遲在心裏狠狠把自己唾棄一番，這才收斂心神，屏息凝神小心翼翼低下頭，準備去看看傷。
看清的瞬間, 整片空間陷入一片堪稱死寂的沈默。
靳遲來不及收斂的表情已經完全僵在臉上, 看上去頗有幾分滑稽。
葉溪聞看得好笑, 但面上仍是一副茫然的表情，猶豫著主動詢問：“你看出什麽來了嗎？”
靳遲：“……”
靳遲：“看出來了。”
“嗯？”葉溪聞沒想到對方居然還敢接話, 有點疑惑地歪了下腦袋，追問：“看出什麽來了？”
靳遲不說話了。
他木著臉放下手中那突然有點燙手的纖細腳踝，再木著臉爬起身，木著臉撿起刀，最後木著臉轉身往外走。
——看出來什麽了？
當然是看出來他是個畜牲了！
靳遲在心中唾棄了自己無數遍，恨不能將自己就地處決算了。
他越想臉色越沈, 手掌微微收緊, 抓住刀柄。
他身後，常人看不到的陰影處, 那些觸手敏銳察覺到了主人的殺意，瑟瑟發抖起來。
身後傳來點奇怪的動靜，隨後是腳步聲。
但靳遲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想著刀了自己這些簡直是流氓胚子的觸手們。
直到手腕被人抓住。
葉溪聞有點好笑地看著靳遲背影。
就連那後腦勺上，都寫滿了“生氣”“委屈”兩個字。
不消思考，葉溪聞都能猜到靳遲心裏在想些什麽。
將人逗過火了。
畢竟是自己逗的，當然也得由自己來哄。
葉溪聞很熟練地拉了拉靳遲的袖子。
第一下。
沒拉動。
他習以為常，又拉了一下。
動了。
只不過是往反方向動的。
葉溪聞：“？”
有點稀奇。
他這次稍微用了點力，近乎是“強迫”地帶著靳遲往床上走。
靳遲身子有點僵硬，但又怕傷到葉溪聞，只好不情不願地保持著現在的姿勢，原地往後倒車。
葉溪聞看得好笑，終於不再逗他玩了，將人按在“床”上，再隨手從旁邊被子裏拽出腕足。
腕足還沒意識到即將發生什麽，非常熟練地蹭了蹭葉溪聞手腕內側，像是在撒嬌。
他正準備將鍋全都扣在腕足頭上——就算腕足本質上還是靳遲的一部分，但畢竟靳遲還不知道他已經知曉了全部，那麽，應該會稍微不那麽尷尬吧？
他這麽猜測著，正準備開口，卻忽地覺得有哪裏不對。
“……它是不是，變小了？”
葉溪聞有點難以置信。
原本可以擠滿他整個懷抱，甚至還溢出來點的腕足，現在居然只需要兩只手就能團團抱住。
葉溪聞震驚極了，完全沒註意到靳遲身後陰影處有什麽龐大的東西蠕動著縮回去……然後，小心翼翼打了個飽嗝。
腕足委委屈屈地縮在葉溪聞懷裏，尾巴尖還勾纏著葉溪聞手腕。
但葉溪聞只註意了它兩秒，就重新將目標轉移到了更需要關註的人身上——比如眼前這個看上去十分平靜，實際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的靳遲。
葉溪聞果斷推鍋，同時將腕足捧到靳遲面前，問：“好像是它纏上去留下的痕跡。”
一無所知背鍋的腕足：“？”
十分清楚內情的靳遲：“？”
正殷勤哄人的葉溪聞：“？”
見靳遲似乎沒太信，他很果斷地拉開褲腿，然後將腕足放到旁邊比較了一下。
這才擡起頭，很肯定地問靳遲：“痕跡是一樣的，對嗎？”
靳遲：“……對。”
他十分心虛地撇開目光，渾然沒註意到葉溪聞也露出了松了口氣的表情。
總算是哄好了。
-
與此同時，臨城基地。
白塔，1001室。
此處直屬於紀宏管轄，守衛森嚴，就連葉溪聞都從未踏足過此處。
只是往日裏安靜而肅穆的辦公室內，現在卻是一片驚慌。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紀先生突然失聯了？”
“還要按紀先生之前吩咐的去安排嗎？”
“但是E710的不確定性太大，投放地距離基地也太近了，萬一被波及……”
這種論調頓時讓辦公室內陷入死寂般的安靜，眾人神色各異，但顯然他們對這種可能也是十分憂心，唯恐成真。
默了片刻，有人提起另一種考量：“而且‘S’當年就已經那麽強了，兩年過去，與E710還不知誰更勝一籌，萬一……”
這種可能性也讓眾人沈默了。
他們思來想去，卻是群龍無首，亂糟糟一片，沒個定奪。
直到最左側一名身材瘦削、長相平平的異能者啪一聲放下手中晶核，站起身，一雙細長的眼陰沈沈看向眾人。
眾人頓時噤聲。
過了片刻，紀能，即那異能者才輕哼一聲，發話道：“就按紀先生之前安排的來——別忘了你們的命都在誰手上！”
眾人嘩然，騷動片刻，卻不得不承認眼前人說得有道理，紛紛嘆著氣散了。
只是，沒人註意到，最陰暗的角落裏，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男人往下壓了壓帽檐，擋住那雙晦暗不明的眼。
很快，時鐘走到晚上七點。
為了節省能源，基地下班很早，此刻的辦公室內一片昏暗的寂靜。
唯有坐在角落裏的男人擡起帽檐，站起身左右看了看，而後敏銳地閃入一旁。
他挨個辦公桌找過去，很快鎖定目標。
只是他才剛蹲下來，拉開抽屜，身後門突然一響。
陰沈沈的聲音響起：“祝南，你在幹什麽？”
祝南眼眸微沈，指尖默不作聲地掃過那沓白紙黑字的資料，極輕地合上抽屜，這才轉身揚起笑。
只是瞳孔深處，卻有暗光微微閃動。
是精神系異能者的標志。
他語調柔和，勾纏著溫軟而不自知的怯意，五官也漂亮，渾身上下簡直寫滿了無害。
“周先生讓我留下來打掃，我發現秦升的工作資料還沒銷毀，想要處理一下。”
大概是因為紀宏自己就心虛，所有檔案資料都在另一處只有紀宏知曉的地方鎖著。
而其餘人工作結束時，必須將今日所做全部銷毀，只在紀宏那裏留一處備份。
而紀宏不在，1001室便全權由紀能——也即眼前這個人來負責。
只是祝南混入這裏快半個月，竟沒見上紀宏一面，也沒能摸出紀宏的秘密基地在哪裏。
當真是可惡。
祝南心裏咬牙切齒，面上卻仍是有些怯怯地望著紀能。
對上那雙清透眸子的瞬間，紀能大腦恍惚一瞬。
在這之前，他並沒有怎麽關註過這個新來的人。
但他習慣了關註一切，尤其是在紀宏不在的時候。
也因此，他知曉這些日子，辦公室內發生了什麽。
他知道大多人都看不慣這個新來的……似乎是叫祝南？
紀能直勾勾打量著祝南那張臉蛋，過了片刻才嗤笑一聲，移開目光，粗略看了看左右，見並沒有任何不對，這才伸出手，言簡意賅道：“東西給我。”
祝南並無任何猶豫，立刻將準備好的東西遞上去。
紀能粗略檢查片刻，見秦升留下的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心下稍松。
大概是見紀先生遲遲不歸，一時憊懶。
得找個機會給他們緊緊皮。
他這麽想著，同時頭也不擡，輕而易舉放過祝南：“滾吧，下次再有這種事，過來找我。”
祝南應下，立刻轉身離開。
一路上常有眼熟他的異能者沖他打招呼，也有些輕佻的沖他吹幾聲口哨，都被他不軟不硬擋了回去。
直到身邊忽然有一只白鳥低低掠過。
他眉梢輕輕一挑。
於是，當夜值守的異能者們巡邏到城門口時，有人註意到什麽奇怪的動靜，擡手跟同伴說了聲，正準備過來仔細查看。
可是剛一低頭，卻對上一雙泛著明光的眸子。
他恍惚了一下，過了片刻用力搖搖頭，轉身對正要走過來詢問的同伴道：“看錯了，好像是只貓。”
同伴沒起疑心，打了個哈欠，兩人說說笑笑離開。
卻沒註意到，身後陰影處，有什麽東西輕輕晃了一下。
很快，祝南便來到距臨城基地不遠的一座小山上。
此處植被茂密，被臨城基地清剿過幾輪，最終還是敗於密密麻麻的各類昆蟲變異種，放棄了將小山劃入基地的念頭。
在快要抵達山頂時，祝南忽地動作一頓，謹慎地看著眼前似乎有流光閃動的一小片空間，喚了聲：“葉先生。”
下一瞬，空間扭曲，陽光變化，身著西裝、不茍言笑的高大男人走出來。
他戴一副銀框眼鏡，襯得那本就英挺的輪廓更為俊美，舉手投足間優雅得仿佛並非身處末世茂密的叢林，而是要去參加什麽發布會一般。
只除了那雙壓抑著暴躁和戾氣的眼。
祝南知道，要是再找不到小少爺，眼前人肯定得發瘋。
雖然現在離發瘋也不遠了。
思及此，他沒敢再看，低下頭飛速道：“臨城基地的高層結構仍停留在末世初期，由紀宏與另一位並不常出現在人前的異能者共同管理。”
“這些天一直沒見到紀宏和小少爺。據傳聞，小少爺覺醒了治愈系異能，跟紀宏在臨城基地生活了三年，在基地風評很好，許多異能者都曾向我誇讚過小少爺。”
他屏息凝神，放輕了聲音：“直到前不久，小少爺被一個名叫‘靳遲’的S級異種帶走，紀宏前去追蹤，至今不知下落。”
祝南快速匯報完，便安靜下來，屏息許久，才聽到上方傳來一聲冷笑。
“……廢物。”
-
第二天。
葉溪聞睜開眼時，發現懷中空空蕩蕩，全無腕足存在過的痕跡。
他沈默片刻，很坦然地忽視掉靳遲身後，正心虛地往回縮的那團陰影。
臉頰處所挨著的肌肉緊繃，也不知道靳遲這一晚有沒有睡好。
但葉溪聞睡得不錯。
他心情愉悅地起床，甚至還伸出手，趁其不備，一把抓住靳遲身後小心翼翼蠕動著的那團陰影，先是揉揉，而後飛快親了一口。
陰影整只僵住。
葉溪聞有些愉悅地瞇了下眼，指尖輕輕碰了碰。
手感柔軟，帶著些微的濕潤，一如昨天在懷中待了整日的觸手。
他還想再摸一下，卻忽然註意到，靳遲的眼睫似乎在抖。
“……”
葉溪聞默默收回手，佯裝若無其事地轉身，飛速溜去洗漱。
只是，目光觸及某個陰暗角落時，他腳步停了一瞬。
臉色蒼白的男人正坐在那裏，單手扶膝，臉上帶著某種捉摸不透的笑意，目光幽幽望過來。
不知看了多久。
葉溪聞撇過頭，沒再理會。
而另一邊，靳遲早在葉溪聞醒來的第一時間就醒了，但他楞是沒敢睜開眼，肌肉一點點無意識緊繃起來。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一起睡覺了，但靳遲還是很緊張。
這種緊張一直持續到身後腕足上傳來什麽奇怪的觸感。
非常輕的一下，像是風拂過。
但又分明帶著灼人的溫度。
一直到腳步聲漸遠，靳遲才猛地睜開眼，有點不可置信地轉頭，目光落在剛被摸摸完、還僵成一團的那些伴生物身上。
很好，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這些東西是怎麽出來的？
靳遲大腦都成了一團漿糊，他焦灼地思考片刻，根本不敢將目光投向葉溪聞離開的那個方向。
……被看到了？
他猜到這些東西是他的了嗎？還是說，還將這些當成是他朋友？
靳遲要暈倒了，就在他焦灼思考，同時努力將那些不聽話的腕足按回去的同時，目光忽然觸及到不遠處正森*晚*整*理冷笑的紀宏。
靳遲沈思片刻，忽地起身走過去，在紀宏警惕的眼神下俯身湊近。
“是你動的手腳？”
紀宏：“？”
他手腳都被捆住，嘴也被塞住，聞言神情頗為震驚地仰起頭，臉上寫滿了四個字——“你有病吧？？？”
靳遲眼睛微瞇，見狀更是默認他心虛，煩躁地嘖一聲，擡手就往他脖子上一砍。
紀宏身子一晃，神情還餘了點茫然和憤怒，軟軟倒下去。
靳遲蹲下身，加固了一下對紀宏的束縛。
勤勤懇懇一套下來，葉溪聞也洗漱回來了。
只是目光在觸及到靳遲身後時，他動作微頓，帶了幾分心虛地撇開眼，腳步在原地踟躕片刻，這才上前。
——反正，靳遲沒睜開眼，就是默認他不知道吧？
葉溪聞這麽想著，竟有幾分理直氣壯起來。
兩人有志一同地略過了這個話題。
一個是心虛自己非禮了對方，另一個也是。
用觸手去被動碰了人家，怎麽不算一種非禮呢？
-
兩人拉著紀宏又走了約莫一兩個小時，眼前終於出現一扇合金制成的大門。
門上貼著黑黃配合的封條，其上用粗大的黑體字標明“禁止出入”。
四個大字密密挨挨，看上去威嚴而霸道。
這應該便是出口了。
大門沈重，葉溪聞試探性地推了一下，失敗。
他目光稍稍偏移，落在一旁不知正在想什麽的靳遲身上，忽地開口：“要不，喊你朋友出來幫幫忙？”
聲調拖得輕慢。
幾乎是將“我已經知道你跟觸手的關系”這件事攤開揉碎擺在明面上來說。
要是靳遲再熟練一點，早該意識到葉溪聞並不排斥這些畸形的伴生物，直接打蛇隨棍上，趁機坦白。
可奈何他實在是生澀，又被這兩天裏葉溪聞主動做出的各種動作刺激到大腦宕機，站在原地猶猶豫豫思考片刻。
……朋友？
悟了。
靳遲當機立斷地拎起一旁毫無知覺的紀宏，走到門前左右轉轉，成功在右手處找到一點凸起。
他拎起紀宏的手按在上面。
紀宏還昏迷著，先是被他強行拖拽了一截，隨後又被猛地拽起胳膊差點脫臼，疼得迷迷糊糊睜開眼。
卻正合靳遲的意。
靳遲伸出一只手，“輔助”紀宏睜開眼，對準墻上那個凸起。
冰冷的無機物彈出來，掃描過紀宏翻開的瞳孔，隨後只聽砰一聲，大門轟然打開。
而紀宏被這麽折騰了一通，終於迷迷糊糊恢覆了點兒意識，掙紮著想要推開靳遲。
靳遲沒管他，隨手將他丟到一旁，任由他瘋狂揉眼睛，還控制不住打了好幾個噴嚏。
葉溪聞：“……”
他心情有些微妙，擡起眼與靳遲對視兩秒，又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
——為了不和自己坦白，靳遲居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甚至承認紀宏為自己的朋友？
而在葉溪聞看不到的某處，有一只腕足默默探出來，先是左右“望望”，這才頗有些心虛地敲打了幾下地面。
紀宏正好緩過來，擡起頭卻看到這東西正鬼鬼祟祟匍匐前進，看目標似乎很不巧地正是自己，登時眼前一黑。
腕足看上去還有幾分蠢蠢欲動，想抽紀宏幾下，但顧及到葉溪聞還在這裏，只好遺憾地收了回去。
既然紀宏醒了，葉溪聞也懶得繼續拖著人走，便索性讓紀宏走在前面為他們探路。
剛出大門時，眼前一片漆黑，只隱約能聽到些許水聲汩汩響在耳畔。
像是狹長的山洞。
越往前走，眼前便越亮，到最後一片綠意盎然。
葉溪聞停了腳步，問紀宏：“出去之後是什麽地方？”
紀宏面無表情地回答道：“忘記了。”
葉溪聞：“？”
他微微瞇起眼，很不信任地看著紀宏。
紀宏聳了下肩。
然後，後脖頸一涼。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葉溪聞，道：“養的狗隨處咬人，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葉溪聞不甚在意，只重覆問了句：“出去後，是什麽地方？”
“小少爺，這是臨城的實驗室，您倒是猜猜，出口會在什麽地方？”
葉溪聞心一提，立刻冒出幾個猜想。
最糟糕的……便是出口位於臨城內部，甚至是說，白塔之中。
他微微皺眉，轉頭對靳遲道：“看好他。”
紀宏還想再刺激幾句，奈何靳遲動作飛快，麻利地抓起破布條將他綁起，還直接往他嘴裏塞了個臭毛巾。
紀宏：“……”
媽的。
他難得在心裏爆了句粗口，眼底戾氣橫生，目光如刀子般剜過身旁人。
等出了這裏……
他在心中冷笑一聲。
而另一邊，葉溪聞已經謹慎地走到出口處，眼前一片天光大亮。
他謹慎地打量，入眼只見一片青蔥翠綠，似乎是在山林之間。
他想起之前兩人誤入實驗室時的那座小山，心中稍稍安定了點。
可能是臨城附近的山脈吧。
這般猜測，但他不敢大意，多觀察了十幾分鐘，確定外面除了鳥叫蟬鳴再無生息，這才松了口氣，轉身叫靳遲過來。
只是，轉身的剎那，葉溪聞很明顯地捕捉到，有幾條腕足飛速從兩側陰暗處抽離，因為動作太過慌亂急促，甚至發出了“唰唰”的聲音。
葉溪聞：“……”
他捏了下眉心。
而另一邊，靳遲心虛地低著頭，目光落在陰影裏。
剛才觸手已經出去轉了一圈，並沒有發現太多可疑的……
他正準備小心翼翼探頭去覷葉溪聞一眼，但還沒來得及給自己加油打勁，眼角餘光處就先出現了一雙眼熟的鞋。
靳遲：“！”
他猝然擡頭，毫無防備跟葉溪聞對視上，一時間嚇得瞳孔都微微收縮，身後陰影處的腕足也無意識扭動了一下。
葉溪聞跟他對視，而後慢吞吞伸出右手。
——他決心不再慣著靳遲。
漂亮的青年面容平和，語調也柔和，話語更是言簡意賅。
只是，卻瞬間就讓靳遲原本搖搖欲墜的表情徹底裂開——
“觸手給我玩玩。”
……
半個小時後。
葉溪聞如願抱住一根腕足，心情很好地將腕足揉了個東倒西歪。
而腕足是與它主人截然不同的誠實，扭著蹭著葉溪聞的手指，毫不吝嗇地表達自己的興奮與喜歡。
也絲毫不管主人的死活。
葉溪聞瞇起眼，用眼角餘光掃了下身側渾身都繃得極緊的靳遲，哼笑了聲。
無他，只怪方才，葉溪聞都逼問到了眼前，靳遲卻還硬是要支支吾吾掩耳盜鈴，死死拽著搖搖欲墜的馬甲不肯面對現實。
“我、我朋友不太喜歡，他有潔癖來著……”
在葉溪聞微微瞇眼的註視下，他聲音越來越小，但還要強撐著最後掙紮一句：“但是我想他應該還是挺喜歡你的所以給你……”
說完這句話，靳遲才放棄反抗敗下陣來，猶猶豫豫交出了一截腕足。
這次非常謹慎，在角落裏偷偷檢查過幾次，確定只是條普通的、沒有任何特殊功能的腕足後，才雙手捧著交給葉溪聞。
葉溪聞：“……”
他瞇了下眼，有點不愉快，翻來覆去檢查了一下，發現這條觸手表皮濕滑，另一面則布滿了蠕動著的吸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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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靳遲：“上次那條觸手……我是說你朋友，他受過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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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溪聞思考片刻，指尖觸碰腕足尾端，又輕輕地滑下來。
“這裏，我記得在這裏，有一條凹陷的傷疤。”
“而且，”葉溪聞回憶著那條小觸手的樣子，斟酌道：“顏色更粉一些，更漂亮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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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可以這樣誇……誇那種地方。
陰影處，無人得以窺見的觸手尖尖都不由自主蜷起，將自己硬生生擰成了麻花。
靳遲楞楞地與葉溪聞對視著。
那蔥白指尖所帶來的觸碰太過輕柔，在深色的腕足上一觸即分，卻又形成鮮明的顏色對比，漂亮又惑人。
他仿佛被蠱惑一般，喉結控制不住地滾了滾，鬼使神差道：“它們不一樣。”
“嗯？”
葉溪聞聲音輕輕的，尾調微微上揚，仿佛纏著小鉤子般，追問：“怎麽不一樣？”
“功能……”
話才剛出口，靳遲驟然意識到自己在明目張膽仗著葉溪聞不懂異種生理學而耍什麽流氓，頓時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漆黑的眸底明顯掠過幾分慌亂，靳遲支支吾吾：“嗯，嗯，對，就是，之前受過傷。”
焦灼之下，大腦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飛快運轉著，連往日裏十分困難的謊話都信手拈來：“之前做實驗被切開過，長好了就是那樣了！”
語氣那叫一個坦蕩而正氣凜然。
以至於讓葉溪聞本來的七分懷疑也動搖成了三分。
他仰頭看看靳遲，又低頭看看觸手，遲疑地相信了對方的話。
只是等再走出一截，撥開草叢望見一段廢棄的高速公路時，葉溪聞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一件事。
——不對啊，他的異能明明適用於一切傷害。
如果那真的是“陳年舊傷”，沒道理幾次異能餵下去，除了觸手尾尖懶洋洋動彈一下外，什麽反應都沒有啊？
葉溪聞微微瞇起眼，盯住靳遲的背影，輕撫著腕足的手指也收緊。
他若有所思地想，等回了明城基地，該去明城大學圖書館轉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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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末世前，這段高速就已經淪落到無人問津的境地，末世後又過了三年，早早成了植物的天堂。
兩旁古木參天，頂著炎炎烈日投下大片陰影，而低處爬滿了枝蔓樹根，甚至連瀝青路面都被侵蝕開裂，拱起高低不平的弧度。
但好在異種數量不算多。
靳遲在最前方提著刀開道，將亂七八糟的藤蔓全都丟垃圾般扔到一旁。
紀宏不情不願地走在最中間，兩只手都被反綁住。
最後的則是葉溪聞，他單手抱住那截腕足，由腕足來盯住紀宏，以防對方突然出手。
他自己則謹慎地觀察著周圍，防止有什麽東西突然從後偷襲。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嗡鳴聲，連帶著地面都泛起輕微的震動。
幾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
很快，便聽得一陣發動機的嗡鳴聲，越來越大。
一輛越野車赫然出現遠處，眨眼間便飛掠過來，又在掠過幾人時，只聽嘎吱一聲響，猛然剎了車。
車窗落下來，探出張年輕的臉，一雙黝黑的瞳孔盯在靳遲身上幾秒，不確定地喊：“靳遲？”
靳遲沒理會那人，只是盯著那輛車看，無意識地掂了下手中刀。
——如果把車搶過來了，就可以讓葉溪聞一路很舒服地回明城。
至於紀宏？
扔後備箱就好。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深黑的瞳子都亮了幾分，讓車裏那人無端有點背後發涼。
但E710左右看看，沒發現什麽不對，又遲疑著放下心，還裝模作樣感受了一下地面越來越明顯的震動，才語氣急促道：“快上車，後面有異種在追我！”
他還絞盡腦汁思考著要怎麽才能讓靳遲放下防備上車，卻只聽一聲輕響，轉頭一看，見後備箱已經被掀了起來，隨即是一聲沈悶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被隨意丟了進來。
E710：“……”
他忽視了那有可能是自家老板的“東西”，扭頭確認靳遲跟葉溪聞都已經坐在了後座上，這才猛猛踩下油門。
轟的一聲巨響，瞬間將方才逼近的異種甩在身後。
等駛出一段距離後，他才擦了下額汗，扭頭笑著看向靳遲，剛準備說話，就先被那抵在脖頸上的雪亮長刀逼得失語。
E710：“……？”
靳遲擡了下手，刀刃便抵在皮肉上，只消再稍稍用力，便能看到鮮紅的血湧出來。
E710暗暗心驚，一時之間連臉上的笑意都有點保持不住了。
而靳遲身側，那個一直被他無視的漂亮青年終於擡起眼，語氣輕飄飄的，問：“你招惹了個什麽異種？”
E710瞟了靳遲一眼，見他沒有發表任何意見，這才動了動唇，吐出一個字：“蛇。”
“前不久，中區幾個基地的交界處出現了一條巨蟒類變異種，我們聯合起來想要絞殺。”
說到這裏，E710苦笑了一下，毫不在意地展示出自己滿身的狼藉與大大小小的傷痕，道：“結果如你們所見，只有我活下來了。”
葉溪聞沒出聲。
他審視著眼前人，很快註意到不對勁的地方——方才有一瞬間，越野車駛過樹下陰影，連帶著光線都明滅不定。
在那一瞬間的晦暗中，他似乎看到了一雙森冷的豎瞳。
E710謹慎地等了兩秒，沒見葉溪聞要說什麽，悄悄松了口氣，不動聲色往後挪了挪脖子。
這才重新揚起剛才微笑的弧度，對靳遲道：“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
靳遲擡眼，深黑而平靜的眼底是明晃晃的疑惑。
E710：“……”
他臉上的假笑差點沒掛住，幹巴巴道：“我是賀天佑。”
這名字顯然也沒喚起靳遲的任何記憶。
E710麻了，他不得不繼續道：“我是你隔壁專業的學長，新生入學那天還是我接的你。”
話說到這份上，靳遲才終於露出點恍然的表情，但也僅限於此。
他吝嗇地點了下頭，顯然沒有跟E710敘舊的意思。
E710又麻了。
他正絞盡腦汁想著要怎樣才能讓靳遲開口，卻忽地聽葉溪聞問：“這車是哪裏來的？”
“中部基地的車。”他隨口回答道。
葉溪聞若有所思地點頭，道：“質量不錯。”
居然能扛過讓賀天佑他們差點團滅的異種追捕，還能千裏迢迢從幾個基地交界處開到這裏來。
E710在說出那句話後，迅速意識到了不對，連忙打補丁道：“我是金屬系異能者。”
眼尾餘光中，只能看到葉溪聞點了個頭，看不出信沒信。
E710抿了下嘴，心中暗暗叫苦——派任務的時候，上面可是只提到了靳遲一個人，還說有紀先生從旁輔助來著。
而現在呢？紀先生人在後備箱生死不知，他自己則被……
手腕忽然被抓了一下。
E710懵了一下，下意識想轉頭，可還沒等他出聲，便聽到後座上，靳遲終於說出了他上車以來的第一句話——
“我手感比他好……”
聽起來還怪委屈、怪不服氣的。
但咂摸兩秒，E710才悚然意識到靳遲在說什麽，貞操差點不保的恐懼感讓他頓時一個激靈，手下也沒了輕重，險些直接把車開溝裏去。
而後座上，靳遲也整個僵住了。
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究竟在葉溪聞面前說了什麽話，頓時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唯有身後掙紮著的觸手展露出他波瀾的心緒。
——觸手們自認手感絕佳，並理直氣壯地覺得靳遲並沒有說錯。
甚至還想主動探頭，給葉溪聞挨個摸摸。
然而觸手的主人已經快要死了。
他幹巴巴嘗試解釋：“我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
但垂死掙紮的話還沒能徹底出口，唇上便被柔軟的指尖輕輕一點。
靳遲身體一震，徹底開不了口了。
葉溪聞湊近他，有溫軟的吐息落在耳垂上。
帶著點不屬於自己的熱意，一瞬間就讓靳遲紅了耳尖，本能地想躲開，但動作間卻相反。
耳垂似乎與什麽柔軟的東西輕輕擦過，在反應過來的一瞬間，靳遲只覺得大腦轟的一聲，徹底停止了運轉。
而葉溪聞的註意力完全不在這邊。
他眼角餘光仍註意著正在開車的“賀天佑”，輕聲對靳遲道：“他跟你……朋友，是一樣的。”
在方才短暫的接觸中，異能試探性地游走。
只是瞬間便被吞噬，石沈大海，而那人顯然一無所覺。
正如每次，葉溪聞偷偷摸摸想給觸手治療時。
-
越野車咆哮了接近一下午，幾次看到那深色的蟒尾高高揚起，卷著漫天沙塵出現在視線盡頭。
而每次越野車都險險沖出重圍，還順帶碾碎了不少小型變異種，吱嘎的聲音不停響在耳畔。
到太陽快要落山時，那始終綴在車後的震動終於消失了。
E710仍往前開了一段路，這才松了口氣，擦著額上的汗，從副駕上取出一些速食，熱情地分給兩人。
“終於甩掉了，也太執著了，追了我幾乎一天一夜。”
他心有餘悸地吐槽著，同時很自來熟地給葉溪聞遞了瓶飲料。
只是那飲料中途被人截了胡，到了靳遲手裏。
E710表情微僵，“原來你也愛喝啊，我這裏還有……”
——異種的五感天然比人類更靈敏一些，他下意識以己度人，以為靳遲不會喜歡這種咕嘟嘟冒泡的東西。
但是他才剛轉身取了另一瓶，一轉頭便見剛才那瓶飲料已經被拉開，冒著涼氣，到了葉溪聞手裏。
E710：“……”
他頗感無語，索性直接繞到後備箱，準備關懷一下自己可憐的老板。
但手還沒碰上去，就先被靳遲冷著臉攔住。
而他身邊小口抿著碳酸飲料的青年笑得眉眼彎彎，道：“不用管紀宏。”
反正異能者身強體壯，幾天不吃飯也餓不死。
“我有事情想問你。”
E710莫名覺得有點冷。
他摸了下自己小臂上聳起的汗毛，又回憶了一下老板之前壓榨員工的樣子，謹慎地點了下頭。
“你問。”
葉溪聞：“你之前說，你跟靳遲是同校？”
E710仔細斟酌，認為這問題並沒有可以設坑的地方，遂點頭。
葉溪聞迅速追問：“哪個學校的？”
E710再次斟酌，得出了跟上次一樣的結論，遂報了個名字。
……是一個，葉溪聞非常熟悉的名字。
醫大隔壁那所軍校。
之前種種疑點似乎都有了另一種可能。
而原本在葉溪聞身側無知無覺的靳遲，倏地坐正了。
他表情嚴肅，細看還能從中看出幾分慌張——壞了，是沖他來的。
下一秒。
“靳遲。”
葉溪聞又一次在喊他了，聲音仍是輕輕的，問他：“你以前，見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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