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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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狼狽
北城基本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大多是幼童和老人，還有些孱弱的成年男性女性，自知無法外出，就自發地擔負起了照顧他們的職責。
也因此，這裏是靳遲重要的巡視地點——畢竟常年不在基地待著，他怕有人欺上瞞下，拿弱者開刀。
養老院比孤兒院安靜很多，旁側栽了大樹，枝繁葉茂，樹蔭深深。
午後的陽光灑下來，斑駁透過葉窗，而鶴發的老人們或坐或躺，一片祥和。
葉溪聞看著，不由也覺得安謐。
但這份寂靜，卻在他們踏入的瞬間被打破了。
“謔，小靳來了！”
“遲小子，到我這邊來！”
“小遲啊，奶奶給你留了糖……”
葉溪聞驚訝地回頭望過去，見靳遲難得露出有些懊惱的表情，臉上的肌肉都繃緊了。
像是早有預料老人們的熱情，並且很為之苦惱。
這種情緒對葉溪聞來說太陌生了，畢竟他從小到大都被家裏人捧在手心，跟任何長輩關系都很好。
也很樂意跟家裏人親近。
這麽一想，他竟生出幾分看熱鬧的心思，促狹地看靳遲一眼，主動拉著靳遲往裏走，同時低聲在對方耳邊道：“爺爺奶奶們年紀都大了，不好讓他們等著。”
不知是不是被說動了，葉溪聞只感覺身後拉著的人先是僵了片刻，隨後便很順從地跟著他走進來。
但實際上，靳遲只是盯著葉溪聞正拉著自己手腕的手，喉結微微滾了下。
葉溪聞本就生得白，又在白塔中被關了三年，不見天日，加上前些日子生了大病，本就淺淡的顏色此刻更輕，手背上還能看到幾條細細的、淡青色的血管。
……白得太超過了。
靳遲正楞楞盯著那裏發呆，不知道腦子裏在研究什麽，完全沒發覺兩人已經走到了那群老人面前。
老人們都是何等人精，只消輕輕一掃，便有個先前職業是媒婆的奶奶一拍大腿，開了個頭。
“我說怎麽小靳這麽多天沒來，今個兒突然想起我們了！”
旁邊當慣了捧哏的爺爺立刻接腔，“是啊是啊！”
媒婆奶奶：“搞了半天，原來是給我們看媳婦來了！”
捧哏爺爺：“是啊是啊！看這長得多俊啊！”
葉溪聞：“？”
他頗覺好笑，但這麽多年也不是第一遭被誤會——難道是他長得實在太不像直男了？
他甚至還分出心神琢磨了下這個問題，然後準備開口澄清，身旁人卻忽地一抖，應激般甩開他的手。
葉溪聞：“？”
他一時不備，踉蹌了兩下才穩住，擡頭看過去，見靳遲臉色微僵，“不是，我不是……”
“哎小靳，你怎麽還兇老婆啊？”另一個年輕時很潑辣的奶奶看不下去了，當即叨叨出聲。
捧哏爺爺：“是啊是啊，你這樣是討不到媳婦的。”
就算當年被幾個S級一起圍攻，靳遲都沒這麽手足無措，一邊看著葉溪聞，想解釋自己不是故意的，一邊又被爺爺奶奶叨叨著，想澄清不是他們想的那種關系，起碼現在還不是……
結果亂七八糟的，反倒逼得他自己狼狽後退幾步，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就被堵回去。
“欺負媳婦可不是好男人啊，小靳，你看看你，難怪單身到現在，嘖嘖嘖。”
“哎呀，說不定遲小子只是害羞了，要知道老頭子我當年……”
“你還好意思說！老不害臊！”
“可別理會他們這群嘴上沒把門的老東西！那邊的，過來過來，我跟你講講遲小子。”
各種聲音嗡嗡的，吵得他腦瓜子也嗡嗡。
不是……誤會了他也就算了，但怎麽著，也不能這樣在葉溪聞面前胡說吧？
葉溪聞才剛說了他們是朋友，萬一誤會他是故意安排的……
不對，果然還是不應該來！
……要不還是連夜住回野外去吧？
靳遲認真地思考起了這個可能性。
在葉溪聞來之前，他更常待的地方還是明城郊外，每天清晨或者深夜溜進來轉一圈兒，看看北城情況，又悄無聲息摸出去。
……果然，還是不太想跟他們打交道。
靳遲頭疼得恨不能給自己一刀。
葉溪聞看了會兒熱鬧，眼見著靳遲連連後退，露出難得的狼狽模樣，這才主動站出來打圓場，“爺爺，奶奶，你們誤會了，我是被靳遲救回來的。”
媒婆奶奶這才收了神通，有點遺憾地點點頭，“哎呀，這樣啊……奶奶從業這麽多年，可是第一次看走眼呢。”
說著，她一雙小眼睛在兩人之間飛速轉了轉，笑吟吟問：“不過，哎唷，之前沒在明城見過你呢，孩子，叫什麽名字？”
“葉溪聞，小溪的溪，聽聞的聞。”
媒婆奶奶連連點頭，“好啊，好名字啊，小溪，你跟靳遲怎麽認識的？”
——怎麽認識的？
那可太不好出口了。
葉溪聞糾結兩秒，避重就輕：“靳遲救了我。”
這話一出，周圍的老人們就都懂了。
要說救，他們誰不是被靳遲救下來的？
一時間，他們看葉溪聞的眼神都更柔軟了。
“確實啊，小靳這孩子心腸特別好啊。”
旁邊一位爺爺插嘴道：“前兩年我生了重病，還是遲小子千裏迢迢去什麽制藥廠，給我搶回來藥，老頭子這才多活幾年啊。”
“遠的不說，就說幾個月前，有人克扣夥食，還是遲小子揪出來的呢！”
媒婆奶奶笑瞇瞇看向葉溪：“是啊，小靳多好一小夥子啊，小溪，你考慮考慮唄。”
說完，她沒給葉溪聞婉拒的時間，徑直伸手喚來正趴在一邊的兩條狗，手撫狗頭，意味深長：“你看看，大黃當年也是被小靳救下來的呢，那時候還是個小崽，現在老婆都有了，每天過得那叫一個舒舒服服。”
葉溪聞當然聽懂了，只是他思緒一時沒忍住，又歪回到當時剛被從臨城基地救下時，一睜眼就聽到俞宜歲百般保證，說自家老大……
——“寡得連狗都看不起。”
想到這一句，他沒忍住彎起眼，正準備答話，捧哏爺爺已經先行一步，卻奈何反射弧慢了半拍：“是啊是啊，英雄救美，多經典的開局啊。”
葉溪聞：“？”
他沒忍住，跟媒婆奶奶一起笑起來。
而這時，靳遲終於忍無可忍，抓著葉溪聞就想跑。
“還有事，先走了。”
——要知道，就連當年那幾個S級異種圍攻時，都沒能讓靳遲狼狽後退一步。
但爺爺奶奶們走過這麽多年，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來靳遲的外強中幹，紛紛站起來，拄著拐扶著腰將他們二人圍在一起，“難得來一趟，再陪奶奶聊聊唄。”
“或者，將小溪留下來也行啊。”
“小靳別著急啊。”
“小靳，可不能再欺負媳婦了哦。”
“小靳，小靳哎——”
小靳，小靳想死。
葉溪聞擱旁邊看了半天熱鬧，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又盯著靳遲萬念俱灰般的目光，主動站出來，熟練地打圓場。
“剛回來嘛，等下還要去找關先生呢。”
“沒有啦，真的不騙您！”
“好哦，改天一定來！”
葉溪聞四兩撥千斤，三言兩語就帶著自閉的靳遲突出重圍，還站在養老院門口，心情很好地沖著爺爺奶奶們揮手告別。
一直到離開那條街，靳遲才活過來一點，思索片刻，還是小心翼翼看向葉溪聞，道：“剛才他們說的——”
“我懂，誤會而已。”
葉溪聞早就習慣了，駕輕就熟道：“畢竟末世又不能出去玩，他們精力也跟不上，只能湊湊小輩的熱鬧了。”
靳遲原本還怦怦亂跳、生怕葉溪聞誤會的心立刻死了。
他沈默片刻，低頭看著葉溪聞拉著自己的手，“你在臨城基地時，也跟，”頓了頓，那兩個字還是沒能說出來，“也被這麽誤會過嗎？”
“嗯？當然沒有。”
靳遲腳步一停，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
——是因為紀宏跟他本就關系親密，所以稱不上是“誤會”，還是因為兩人看上去實在太不般配？
前者讓他嫉恨，後者又讓他忍不住竊喜。
他擡眼望向身前人，目光中帶著幾分焦灼。
然後，得到了一個完全沒想過的答案：
“臨城……沒有養老院。”
靳遲：“……”
小靳又有點想死。
-
第二天一早，兩人鴿了許久的約終於提上日程。
這次，靳遲吸取教訓，覆盤了昨日的狼狽，又覆習了一遍挖墻腳守則，提前將可疑人員全都疏散——不過練習場這地方，本來也就沒幾個人去。
末世已經走到第三年，絕大多數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需要戰鬥的，也都習慣了在實戰生死的邊緣游走，練習場對他們來講太過軟弱。
但葉溪聞一無所覺，跟著靳遲去了練習場。
說是練習場，其實是葉溪聞在末世前極熟悉的地方——操場。
是明城大學的操場，紅綠配色，極為經典，只是那些足球網、籃球框全都被撤下去，隨意地堆在一旁，早就落了一層厚灰。
就像記憶裏曾經的黃金年代。
取而代之的，則是立在操場對面的一排人型靶子，大多都破破爛爛，要麽是被攔腰截斷，要麽是被一槍爆頭，其上甚至還沾了暗色的、已經幹涸了的血跡。
但再往前一些，距他們約有十米的地方，赫然豎起了一個全新的、稻草做成的人型靶子。
熟悉但又陌生的環境讓葉溪聞有些不安，身體本能地繃緊，緊緊盯著前方的人型靶子。
腰間忽然一輕。
他茫然地轉頭，見靳遲抽過槍，上膛，瞄準，整個人都緊繃得像出鞘利劍，寒芒乍現。
隨後，扣動扳機——
“砰！”
子彈掠過的速度極快，在空中凝成細細一線，正中靶心，頓時在人型靶子心口處燒開一片紅。
靳遲放下槍，察覺到身旁人的註視，正準備矜持地將槍還回去，卻忽地低下頭。
地上灰色的影子裏，不知何時已從背後冒出了兩個極細的觸手尖尖，似乎很是愉悅般，輕輕晃了一下。
靳遲：“……”
他面無表情地踩了一腳，沒理會那響在耳邊的尖叫，直接將槍塞回了葉溪聞手裏。
葉溪聞：“……？”
什麽東西在叫？
他疑惑地看了一圈兒，但放耳聽去不過周身風聲，觸目所及也只有冷著臉的靳遲一人。
他便只當自己聽錯了。
靳遲渾然不知自己的底褲都差點被扒掉——畢竟過去從未有人聽到過這畸形物發出的聲音，他也早習慣了在這東西剛冒出頭時就早早砍斷。
“這是彈匣，裏面還有六發子彈。”
他伸手，指尖點在握把上，順著那黑色冰冷的輪廓撫上去，“這裏是擊錘，往上是槍套。”
“先拉開。”
靳遲的聲音很沈。
正如他這個人般，靳遲的教學風格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沒有多餘的安撫與解釋，唯有簡短的命令與步驟。
葉溪聞聽得專註，依言拉開槍套。
很輕的“鏘”一聲，槍套拉開，擊錘卡住阻鐵。
“瞄準。”
“要穩。”
眼前的世界似乎都縮成了極小的一點，目光穿過準星，遙遙凝在了那人型靶子上，隨後又聚集，到最後，目光中只剩下了那一點猩紅。
是靳遲之前那一槍留下來的痕跡。
耳邊世界潮水般退去，葉溪聞深吸了一口氣，隨後扣動扳機。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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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這裏是靳遲重要的巡視地點——畢竟常年不在基地待著，他怕有人欺上瞞下，拿弱者開刀。
養老院比孤兒院安靜很多，旁側栽了大樹，枝繁葉茂，樹蔭深深。
午後的陽光灑下來，斑駁透過葉窗，而鶴發的老人們或坐或躺，一片祥和。
葉溪聞看著，不由也覺得安謐。
但這份寂靜，卻在他們踏入的瞬間被打破了。
“謔，小靳來了！”
“遲小子，到我這邊來！”
“小遲啊，奶奶給你留了糖……”
葉溪聞驚訝地回頭望過去，見靳遲難得露出有些懊惱的表情，臉上的肌肉都繃緊了。
像是早有預料老人們的熱情，並且很為之苦惱。
這種情緒對葉溪聞來說太陌生了，畢竟他從小到大都被家裏人捧在手心，跟任何長輩關系都很好。
也很樂意跟家裏人親近。
這麽一想，他竟生出幾分看熱鬧的心思，促狹地看靳遲一眼，主動拉著靳遲往裏走，同時低聲在對方耳邊道：“爺爺奶奶們年紀都大了，不好讓他們等著。”
不知是不是被說動了，葉溪聞只感覺身後拉著的人先是僵了片刻，隨後便很順從地跟著他走進來。
但實際上，靳遲只是盯著葉溪聞正拉著自己手腕的手，喉結微微滾了下。
葉溪聞本就生得白，又在白塔中被關了三年，不見天日，加上前些日子生了大病，本就淺淡的顏色此刻更輕，手背上還能看到幾條細細的、淡青色的血管。
……白得太超過了。
靳遲正楞楞盯著那裏發呆，不知道腦子裏在研究什麽，完全沒發覺兩人已經走到了那群老人面前。
老人們都是何等人精，只消輕輕一掃，便有個先前職業是媒婆的奶奶一拍大腿，開了個頭。
“我說怎麽小靳這麽多天沒來，今個兒突然想起我們了！”
旁邊當慣了捧哏的爺爺立刻接腔，“是啊是啊！”
媒婆奶奶：“搞了半天，原來是給我們看媳婦來了！”
捧哏爺爺：“是啊是啊！看這長得多俊啊！”
葉溪聞：“？”
他頗覺好笑，但這麽多年也不是第一遭被誤會——難道是他長得實在太不像直男了？
他甚至還分出心神琢磨了下這個問題，然後準備開口澄清，身旁人卻忽地一抖，應激般甩開他的手。
葉溪聞：“？”
他一時不備，踉蹌了兩下才穩住，擡頭看過去，見靳遲臉色微僵，“不是，我不是……”
“哎小靳，你怎麽還兇老婆啊？”另一個年輕時很潑辣的奶奶看不下去了，當即叨叨出聲。
捧哏爺爺：“是啊是啊，你這樣是討不到媳婦的。”
就算當年被幾個S級一起圍攻，靳遲都沒這麽手足無措，一邊看著葉溪聞，想解釋自己不是故意的，一邊又被爺爺奶奶叨叨著，想澄清不是他們想的那種關系，起碼現在還不是……
結果亂七八糟的，反倒逼得他自己狼狽後退幾步，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出，就被堵回去。
“欺負媳婦可不是好男人啊，小靳，你看看你，難怪單身到現在，嘖嘖嘖。”
“哎呀，說不定遲小子只是害羞了，要知道老頭子我當年……”
“你還好意思說！老不害臊！”
“可別理會他們這群嘴上沒把門的老東西！那邊的，過來過來，我跟你講講遲小子。”
各種聲音嗡嗡的，吵得他腦瓜子也嗡嗡。
不是……誤會了他也就算了，但怎麽著，也不能這樣在葉溪聞面前胡說吧？
葉溪聞才剛說了他們是朋友，萬一誤會他是故意安排的……
不對，果然還是不應該來！
……要不還是連夜住回野外去吧？
靳遲認真地思考起了這個可能性。
在葉溪聞來之前，他更常待的地方還是明城郊外，每天清晨或者深夜溜進來轉一圈兒，看看北城情況，又悄無聲息摸出去。
……果然，還是不太想跟他們打交道。
靳遲頭疼得恨不能給自己一刀。
葉溪聞看了會兒熱鬧，眼見著靳遲連連後退，露出難得的狼狽模樣，這才主動站出來打圓場，“爺爺，奶奶，你們誤會了，我是被靳遲救回來的。”
媒婆奶奶這才收了神通，有點遺憾地點點頭，“哎呀，這樣啊……奶奶從業這麽多年，可是第一次看走眼呢。”
說著，她一雙小眼睛在兩人之間飛速轉了轉，笑吟吟問：“不過，哎唷，之前沒在明城見過你呢，孩子，叫什麽名字？”
“葉溪聞，小溪的溪，聽聞的聞。”
媒婆奶奶連連點頭，“好啊，好名字啊，小溪，你跟靳遲怎麽認識的？”
——怎麽認識的？
那可太不好出口了。
葉溪聞糾結兩秒，避重就輕：“靳遲救了我。”
這話一出，周圍的老人們就都懂了。
要說救，他們誰不是被靳遲救下來的？
一時間，他們看葉溪聞的眼神都更柔軟了。
“確實啊，小靳這孩子心腸特別好啊。”
旁邊一位爺爺插嘴道：“前兩年我生了重病，還是遲小子千裏迢迢去什麽制藥廠，給我搶回來藥，老頭子這才多活幾年啊。”
“遠的不說，就說幾個月前，有人克扣夥食，還是遲小子揪出來的呢！”
媒婆奶奶笑瞇瞇看向葉溪：“是啊，小靳多好一小夥子啊，小溪，你考慮考慮唄。”
說完，她沒給葉溪聞婉拒的時間，徑直伸手喚來正趴在一邊的兩條狗，手撫狗頭，意味深長：“你看看，大黃當年也是被小靳救下來的呢，那時候還是個小崽，現在老婆都有了，每天過得那叫一個舒舒服服。”
葉溪聞當然聽懂了，只是他思緒一時沒忍住，又歪回到當時剛被從臨城基地救下時，一睜眼就聽到俞宜歲百般保證，說自家老大……
——“寡得連狗都看不起。”
想到這一句，他沒忍住彎起眼，正準備答話，捧哏爺爺已經先行一步，卻奈何反射弧慢了半拍：“是啊是啊，英雄救美，多經典的開局啊。”
葉溪聞：“？”
他沒忍住，跟媒婆奶奶一起笑起來。
而這時，靳遲終於忍無可忍，抓著葉溪聞就想跑。
“還有事，先走了。”
——要知道，就連當年那幾個S級異種圍攻時，都沒能讓靳遲狼狽後退一步。
但爺爺奶奶們走過這麽多年，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來靳遲的外強中幹，紛紛站起來，拄著拐扶著腰將他們二人圍在一起，“難得來一趟，再陪奶奶聊聊唄。”
“或者，將小溪留下來也行啊。”
“小靳別著急啊。”
“小靳，可不能再欺負媳婦了哦。”
“小靳，小靳哎——”
小靳，小靳想死。
葉溪聞擱旁邊看了半天熱鬧，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又盯著靳遲萬念俱灰般的目光，主動站出來，熟練地打圓場。
“剛回來嘛，等下還要去找關先生呢。”
“沒有啦，真的不騙您！”
“好哦，改天一定來！”
葉溪聞四兩撥千斤，三言兩語就帶著自閉的靳遲突出重圍，還站在養老院門口，心情很好地沖著爺爺奶奶們揮手告別。
一直到離開那條街，靳遲才活過來一點，思索片刻，還是小心翼翼看向葉溪聞，道：“剛才他們說的——”
“我懂，誤會而已。”
葉溪聞早就習慣了，駕輕就熟道：“畢竟末世又不能出去玩，他們精力也跟不上，只能湊湊小輩的熱鬧了。”
靳遲原本還怦怦亂跳、生怕葉溪聞誤會的心立刻死了。
他沈默片刻，低頭看著葉溪聞拉著自己的手，“你在臨城基地時，也跟，”頓了頓，那兩個字還是沒能說出來，“也被這麽誤會過嗎？”
“嗯？當然沒有。”
靳遲腳步一停，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感覺。
——是因為紀宏跟他本就關系親密，所以稱不上是“誤會”，還是因為兩人看上去實在太不般配？
前者讓他嫉恨，後者又讓他忍不住竊喜。
他擡眼望向身前人，目光中帶著幾分焦灼。
然後，得到了一個完全沒想過的答案：
“臨城……沒有養老院。”
靳遲：“……”
小靳又有點想死。
-
第二天一早，兩人鴿了許久的約終於提上日程。
這次，靳遲吸取教訓，覆盤了昨日的狼狽，又覆習了一遍挖墻腳守則，提前將可疑人員全都疏散——不過練習場這地方，本來也就沒幾個人去。
末世已經走到第三年，絕大多數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需要戰鬥的，也都習慣了在實戰生死的邊緣游走，練習場對他們來講太過軟弱。
但葉溪聞一無所覺，跟著靳遲去了練習場。
說是練習場，其實是葉溪聞在末世前極熟悉的地方——操場。
是明城大學的操場，紅綠配色，極為經典，只是那些足球網、籃球框全都被撤下去，隨意地堆在一旁，早就落了一層厚灰。
就像記憶裏曾經的黃金年代。
取而代之的，則是立在操場對面的一排人型靶子，大多都破破爛爛，要麽是被攔腰截斷，要麽是被一槍爆頭，其上甚至還沾了暗色的、已經幹涸了的血跡。
但再往前一些，距他們約有十米的地方，赫然豎起了一個全新的、稻草做成的人型靶子。
熟悉但又陌生的環境讓葉溪聞有些不安，身體本能地繃緊，緊緊盯著前方的人型靶子。
腰間忽然一輕。
他茫然地轉頭，見靳遲抽過槍，上膛，瞄準，整個人都緊繃得像出鞘利劍，寒芒乍現。
隨後，扣動扳機——
“砰！”
子彈掠過的速度極快，在空中凝成細細一線，正中靶心，頓時在人型靶子心口處燒開一片紅。
靳遲放下槍，察覺到身旁人的註視，正準備矜持地將槍還回去，卻忽地低下頭。
地上灰色的影子裏，不知何時已從背後冒出了兩個極細的觸手尖尖，似乎很是愉悅般，輕輕晃了一下。
靳遲：“……”
他面無表情地踩了一腳，沒理會那響在耳邊的尖叫，直接將槍塞回了葉溪聞手裏。
葉溪聞：“……？”
什麽東西在叫？
他疑惑地看了一圈兒，但放耳聽去不過周身風聲，觸目所及也只有冷著臉的靳遲一人。
他便只當自己聽錯了。
靳遲渾然不知自己的底褲都差點被扒掉——畢竟過去從未有人聽到過這畸形物發出的聲音，他也早習慣了在這東西剛冒出頭時就早早砍斷。
“這是彈匣，裏面還有六發子彈。”
他伸手，指尖點在握把上，順著那黑色冰冷的輪廓撫上去，“這裏是擊錘，往上是槍套。”
“先拉開。”
靳遲的聲音很沈。
正如他這個人般，靳遲的教學風格也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沒有多餘的安撫與解釋，唯有簡短的命令與步驟。
葉溪聞聽得專註，依言拉開槍套。
很輕的“鏘”一聲，槍套拉開，擊錘卡住阻鐵。
“瞄準。”
“要穩。”
眼前的世界似乎都縮成了極小的一點，目光穿過準星，遙遙凝在了那人型靶子上，隨後又聚集，到最後，目光中只剩下了那一點猩紅。
是靳遲之前那一槍留下來的痕跡。
耳邊世界潮水般退去，葉溪聞深吸了一口氣，隨後扣動扳機。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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