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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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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

耳畔呼吸聲很近,是連夢中都沒有過的近。

也同樣很平緩,是過去那長達一年的實驗與奔波中,急促而慌亂的呼吸外,從未感受過的柔和。

他接著往前走。

這種路,他走過很多次,獨自一人披著月光或是冒著大雨。

但……確實是,第一次,身旁有人相伴。

抓著背上人膝窩的指尖繃緊了些,靳遲轉頭,用眼角餘光望著那慢慢閉上眼的人。

像是睡了,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為他披了層銀紗,讓那張本就漂亮的臉更顯得虛幻而縹緲。

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靳遲的聲音很低,帶著某種喑啞的遲疑。

“……因為,你救過我。”

很多,很多次。

話音落下去,四野便只剩下了靜謐的風聲,偶爾還夾雜著不知從多遠處傳來的鳥叫蟲鳴,像是末世前的景象。

胸口被極輕地碰了一下,就像過去每次實驗結束時,被小心翼翼醫治。

是葉溪聞的回答。

-

如此日夜兼程,偶爾再碰上點異種繞道清理,三天後,兩人終於卡著靳遲曾經說過的那個時間點到了明城。

彼時正是清晨,氣溫正好,不冷不熱。

葉溪聞遠遠便看到了高聳的城墻,是鋼筋水泥澆築成的,這讓他稍顯意外。

畢竟現在臨城基地的城墻,也不過是召集了三五土系異能者壘起來的。

守城門的異能者顯然認識靳遲,遠遠見了,連忙將城門打開,迎他們進去。

明城道路寬敞,兩旁屋舍儼然,葉溪聞大致打量了一下,覺得就算是將中部所有基地的異能者都拉過來,都住不完。

……所以,是也有一部分普通人在住?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忽地聽得城內深處一陣吵鬧聲。

熟悉的場景讓葉溪聞心一跳,本能地轉頭瞟了下靳遲。

頭轉到一半,又意識到靳遲與紀宏顯然不同,這樣揣測不太尊重,又硬生生轉回去。

但靳遲五感敏銳,有點疑惑地看了葉溪聞一眼。

很快,葉溪聞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只見寬闊的巷子盡頭,涇渭分明地分成兩片,一片矮些,黑壓壓一片,圍繞著煮飯的棚子,蹦蹦跳跳你爭我搶,赫然是一群看上去十歲以下的小孩。

而另一邊則穩重許多,多是須發皆白的老人,老神在在地坐在藤椅上,只是眼睛還一直往某個方向瞟。

是在看廚房。

而老人中間,正悠哉悠哉趴著兩只大黃狗,交頸而臥,時不時伸出舌頭舔舔對方,看起來甜蜜無比。

而老人們也樂呵呵地望著兩只,時不時伸手揉揉狗頭。

其中一個臉上有顆媒婆痣的奶奶離狗最近,邊擼狗邊小聲念叨:“哎呀,大黃都有伴了,也不知道咱小靳什麽時候才能找一個。”

另一個離得近的聽到了,頓時笑一聲,“你可收斂你那神通吧,再念,小靳可就更不敢來咱這兒了。”

“哼,你懂什麽,我昨兒夜觀天象,小靳啊,今年準能討著老婆!”媒婆奶奶信誓旦旦,拍著胸脯保證。

另一人哼笑,“得了吧,你去年也這麽說的,傻子才信你的話。”

“……”

離得遠,那兩人聲音又低,而旁邊的老人也都習慣了這倆時不時拌嘴,依舊安安穩穩坐著,沒一點反應。

也因此,葉溪聞一點都沒聽到那邊的話,只站在原地望著那處,問:“那是什麽?”

靳遲望了眼,見怪不怪道:“孤兒院、養老院。”

……好陌生的名詞。

葉溪聞有三年沒聽到過了。

他垂了下眼睛,眼睫有點抖,低聲問:“異能者,還有其他有能力果腹的普通人,不會有意見嗎?”

靳遲語氣依舊很淡,“為什麽會有意見?”

很好得出的答案。

畢竟是異能者九死一生取來的物資,而年富力強的普通人唯一且僅能做出的貢獻是充當誘餌。

都驚險萬分,沒人願意白白分給老弱的陌生人。

……這是紀宏告訴他的。

在他要求紀宏進一步改善普通人生活條件時,紀宏是這樣告訴他的。

他不知道外界的條件,畢竟自己也沒有做出什麽貢獻。

盡管心中還覺得有些不對勁,卻仍只能無可奈何地選擇相信紀宏的話。

所以,葉溪聞僅能做到的,便是偷偷將自己的物資分出去些,再多出去走走,制止異能者欺淩旁人,或者幫受傷的普通人治療。

畢竟,臨城基地的異能者,基本都被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過,多少會給他幾分面子。

但也因此,有時他獨自在外時,會碰到一些對他不太友善的普通人。

葉溪聞正沈浸在思緒中,卻忽地被人拍了下肩膀,本能地轉頭,便對上了一張少年臉龐。

“我還以為,你還要個四五天才能走回來。”

正是俞宜歲。

說完,他觀察葉溪聞片刻,發現對方面色似乎並沒有任何勞累過度後的痕跡,頓時又狐疑地看了眼靳遲。

他本來以為,按著老大這種冷漠無情毫不體貼的性格,能這麽快趕回來,想必是對白月光百般逼迫,不顧對方身體強行趕路……

俞宜歲咂了下嘴,覺得這事還挺好玩。

但畢竟老大還盯著,俞宜年又不在身邊,沒人給頂鍋挨打,他只好悻悻地收斂好奇心。

註意到葉溪聞還在望著孤兒院,他像是漫不經心般提起,“是明城基地剛建成時,老大讓人組織起來的。”

見葉溪聞的目光被吸引過來,他笑了下,“當時也有很多人反對,覺得不公平,辛苦搜集來的物資白白便宜別人,你猜當時老大怎麽著了?”

靳遲聽到一半就意識到不對勁,眼帶寒芒掃過去,卻奈何俞宜歲早就躲到了葉溪聞身後,一點都接收不到老大的眼刀。

“怎麽做了?”葉溪聞本能地跟上一句。

“老大把所有反對的異能者都揍了一頓,揍得他們三天沒從地森*晚*整*理上爬起來,還丟下一句,”他裝模作樣地咳了一聲,學著靳遲平日裏的冷淡語氣,“——‘只有弱者才會覺得不公平。’”

靳遲表情有點僵住了,他轉頭,假裝若無其事地看向不遠處,實則另一只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準備隨時抽出來——

“噗。”

是葉溪聞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他說得對。”

靳遲的手松了松。

……

俞宜歲來得快,去得也快,據說是早起去找一個叫做關默的人還書。

靳遲一句話都沒說,倒是葉溪聞拉著問了問藥品物資的事情,聽說那批傷者都及時拿到了藥,他這才松了口氣。

靳遲就站在一旁,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看。

葉溪聞又有點擔心自己太過冒犯,畢竟自己名義上還算是臨城基地的人。

明城基地為他安排的住房在城中心偏東的地區,那裏在末世前被中產青睞,建了幾棟高低錯落的小樓。

葉溪聞被安排在了靠中心的一間小屋裏。

靳遲將人放下,見他目光望過去,開口道:“那邊住的是俞宜年。”

葉溪聞點頭,又望向右邊。

那也是個小院子,被清理得極為幹凈,連墻角的樹藤都被仔細收拾過。

看上去,主人似乎有強迫癥。

他這麽想著,卻沒聽到靳遲的介紹。

略帶疑惑地轉頭,正巧看到靳遲也將目光投過去,被他抓到,又極快地移開目光,再開口時,聲音都有點不太自然。

“……我去找關默。”

說的是目前明城基地的管理者。

在分開前,俞宜歲曾跟他講過明城基地的現狀。

其中,關默是重中之重。

在兩年前,是靳遲將他從明城某所大學的職工宿舍裏救出來,之後又撂挑子不幹。

關默沒覺醒異能,只能留在基地裏,規劃建設,制定章程,再加上靳遲的武力威懾,這才將明城基地一點點建立起來。

……總之,是很厲害的人。

也比葉溪聞有用多了。

葉溪聞抿了下唇。

從臨城基地走得急,兩手空空,也因此他沒什麽可收拾的行李。

但出乎意料,這間小院裏一應生活物品都俱全,從床品到衣服,應有盡有。

只是有部分衣服偏大,不太合身,葉溪聞也沒太在意。

他閑來無事,按著自己往日的習慣重新擺好,又爬上床整理床鋪,目光還有些心不在焉地往外瞟,望向僅有一道小籬笆墻相隔的右側院子。

說是兩間,但從這籬笆墻上不難看出,在末世前,左右兩側院子本為一家。

只是不知,這籬笆墻是之前就有的,還是後來末世爆發,資源緊張才隔出來的。

右面住的是誰?不知好相處嗎?

靳遲將自己帶回來想做什麽?他又能做什麽?

還有紀宏,不知道他現在如何,臨城基地又會怎麽處理這件事……

各種混亂的思緒擾得他心煩意亂,不期然地,俞宜歲方才說的那句話又一次在心中閃過。

“只有弱者才會覺得不公平。”

他忽然停了。

目光下落,指尖也跟著落下去,最終,很輕地握住了腰間那把由靳遲所遞過來的手槍。

……

今夜無月。

靳遲回來時,裹挾了一身的寒氣,腰間長刀仍濕淋淋的,是水洗過的樣子,在幾點黯淡星光的照耀下,泛出極為冰冷而明亮的光。

冷得像雪。

他表情陰郁,身上還帶了點戾氣,卻在推開院門的瞬間,本能地收斂氣息,動作也輕起來。

晚間有風。

他拴上門,轉過身,卻看到葉溪聞正坐在藤樹下,靜靜擦拭著槍,聞聲擡頭朝他望過來,而後露出了一個很淺淡的笑。

咚。

他聽到自己心臟極快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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