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②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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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②章

太子是一個很隨和的人。

他總是彎下身來聽我說話。

“木卡”,他讓我這麽叫他,說這樣更親切些。

巒國與我同輩的只有太子。

太子也是深棕色的眼睛。

他說:

“你不必拘束。這兒與澄國不同,你可以放心去做你喜歡做的事情。”

和親的事,他從沒說起。

我自然也不會主動去提。

裴奕走時,那匹送我來到巒國的馬被留了下來。

我總愛騎了馬到外面去玩。

綿延的群山像蒼黃色波浪。

我任憑馬兒飛馳,樂意讓它帶我去任何地方。

那種自由的毫無形狀的風,那種馬蹄的恣意感,讓我為之著迷。

回來時,身上總有被蚊蟲叮咬留下的包。

木卡會毫不意外地給我送來些消除癢痛的膏藥,很好用,還帶了些醒神的清香。

得了空,木卡也會騎馬和我一起到大山裏去。

他會指導我怎麽做讓小馬更舒服,怎麽清晰地給小馬指示方向。

現在再騎馬,我已經不會感到像第一次那樣渾身酸痛了。

小馬慢慢在巒國長大,它身上黑色的毛漸漸被白毛取代。

我喜歡叫它“小蘆”。

但顯然,它更喜歡“老夥計”這個稱呼。

叫它“老夥計”的時候,它會小步走過來,把頭靠在我身上。

我不經常這樣叫它,因為這樣會使我想去一個人。

有時陰雨天,不便出門。

木卡便和我待著屋子裏。

這日,他問起我在澄國時,都愛做些什麽。

我沈吟片刻,告訴他澄國多繁文縟節,我不便做自己愛做的事。

“日日需去書房學些吟詩作賦,書法丹青,說實在的,遠比不得騎馬來得暢快。”

“我倒是還挺想學些弓箭長槍的。只可惜,宮中不為女眷開設這些課業。”

“弓箭長槍?長寧的愛好在澄國,怕是有些獨特,不過倒是與巒國有緣呢。”

木卡專註地聽著,溫柔地看著我。

“那可有些課業之外的娛樂?”

傍著瀝瀝淅淅的雨聲,我終於想起些文課之外的事情來。

“我還沒到入學年齡的時候,那時膽兒大,常在後花園亂跑。”

“春日吧,也下了這麽大小的雨,該是睡午覺的時候,我精神得很,瞞著仆從,一個人溜到後花園去玩。”

“後面我坐在石凳上,聽著雨點砸落在地的聲音,竟自己慢慢睡熟了。”

我掩著臉吃吃地笑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當真還小啊。”

木卡也笑起來。

“後面醒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我看見有個小公子在花園裏放紙鳶。”

“那紙鳶已經被放到天上了,很好看,是只小燕。”

“我便問他要了紙鳶過來放。”

“他一開始還不願意。那是我也是有些驕縱,擺了公主架子命令他。”

“那肯定是要到了。”他仍含著笑。

“是的,他把紙鳶給我的時候,還一臉不情願的樣子。”

“但是我技術太差,風箏差點跑了。”

“那個小公子去拽它,好像還劃傷了手,留了好多血。”

“紙鳶也跑了。我當時嚇哭了,他還把手背到身後,一個勁兒安慰我說不會告訴大人,小燕兒是自己飛走的,不怨我。”

我停頓了一下。

突然想起裴奕手上的疤。

“後來呢?他就這麽被你欺負,有人發現嗎?”

“大概是吧,記不清了。”

會這麽巧嗎?

我猶豫著,輕輕搖搖頭。

我知道,對木卡,我說謊了。

小公子自然信守承諾,不會多說。

但這傷必然是會被發現的。

晚上去母後處請安的時候,父皇正巧在母後處吃些茶點。

“那裴老將軍可是氣得不輕啊。”

“怎麽,玩鬧時磕碰不是常有的事嗎?”

“估計可不是小傷。那孩子被帶回來時,手上可是裹得嚴實,還是透出血……”

“什麽?”

我聽得不甚真切。

“長寧還在呢。無事,不過是有小公子在放紙鳶時受了點傷。”

“長寧今兒可否聽話啊?”

……

我想,是那個小孩,便是裴老將軍的小公子吧。

那,便是裴奕?

他早認得我?

十四歲的生辰,木卡送了我一張弓。

“屬於你的。現在還是對弓箭大有興趣嗎?”

他揉了揉我的頭。

“自然。”

木卡親自教我射箭。

對於我自小習練琴棋書畫的手來說,射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木卡很耐心。

訓練場上,他雙臂半環住我,扶住我的手腕。

我的頭發被來自山野的風吹起,輕輕摩挲著他的脖頸。

搭箭,開弓,射箭。

在他的帶領下,我感覺自己好像大致明白了各動作的要領和發力方式。

他低下頭問我,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發頂:

“長寧要自己試試嗎?”

“好。”

我試著回憶剛剛的感覺,接過木卡遞過來的箭,搭在弓弦上。

拉不出滿弓,但我成功地把箭射了出去。

箭羽擦傷了我握弓的手。

我一時吃痛,輕輕呼了一聲,不自覺地將手攥緊。

“怎麽了?”

木卡拾起箭後疾步走過來,拉過我的手來攤平。

手心印下了深深的紅痕。

木卡托起細看,微微蹙眉:

“幸好沒有破皮。感覺怎麽樣,還練嗎?”

我感到背部和手臂的肌肉都有些酸痛。

“木卡,要不先歇會兒?”

“也好,回去給你上點藥。”

臨別的時候,木卡又囑咐我泡一下藥浴:

“不然第二天肌肉會更酸痛,就拉不了弓了。”

“好的,我知道了。”

木卡對我的關心,更多的像是兄妹之間自然流露的,總是讓我下意識地把他當作哥哥看待。

偶爾想到未來似乎是要和他成親的,我會覺得非常不自在。

然後,不自覺地,想起那個嘴硬的少年將軍。

“抱歉”二字,或許是沒法再說出口了。

兒時沒有說的,現在即使是有意,也難了。

恐怕也不會有再見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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