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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斜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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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斜天平

外頭寒冷的風放肆的從大大敞開的鐵門進了屋,吸入鼻腔只覺得肺葉都是冰到發疼的,緘默奪走了屋內不多的氧氣,一步步將人推入懸崖邊沿。

在鐵門被暴力拆除的瞬間寧恕被嚇到了,看見是傅敬之面色又轉化為喜悅。

“老公!”

寧恕赤著腳踩在地毯上,望著一言不發的男人,空氣中煙草味很重,傅敬之身上是層層相疊的疲倦與悲憤到極致的死寂。

無根藤蔓上了別的樹幹,而且愈發有寄生其他宿主的跡象,數個不眠夜鑄成的堡壘終究還是在瞬間崩塌。無法穩定下來的理智像是翻滾的海水中飄蕩的一片殘葉,隨時都可能被一個浪攪碎,看著傅敬之冷著臉朝他走來,寧恕一楞,下意識就把傅銘羽護在身後,擋在兩人之間。

看著他護崽的舉動,傅敬之最後一絲理智徹底被妒忌燒穿,滿臉戾色的看著寧恕,停在了原地不再向前。

寧恕不安的咽了咽唾沫,下意識就將所有錯誤歸咎到了自己身上,卻從沒想到,這個舉動反倒是火上澆油:“不是兒子綁我走的,我是憋壞了叫他帶我出來玩的。”

鐵鏈子還像一條不會吐信子的蛇一樣纏繞在床腳,一把鎖拴在幾斤重的鐵門上,誰看了都覺得這番狡辯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寧恕試圖顛倒事實,盡最大可能保護傅銘羽,這場爭奪賽中,不被保護的就是輸家。

“兒子?”傅敬之第一次嫌妻子說話聒噪煩人,連帶震的耳膜也疼,他與寧恕目光交匯,罕見的裏面帶著痛恨。猛地,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丟在了他腳邊。

是一部手機。

看到這個熟悉的物件,傅銘羽眉頭微不可見的擰了起來。

寧恕彎腰撿起手機,屏幕上只有一條消息。

高遠恕,寧恕想了想,這個孩子好像見過的。

傅敬之雙眼眨都沒眨,凝視著妻子臉上的神情,多日的痛苦無助已經磨平了他當時的憤怒,現在是壓抑的極致的暴戾。

他主動伸手撕開了隱藏多年的謊言:“你總是怪我騙你,他又能比我高尚多少。”

“寧恕,我們從來就沒有孩子。”

傅銘羽頓時沈下臉色,他將心裏的驚意藏好,卻掩蓋不了唇瓣泛白,這是那天高遠恕發給他而他沒看的消息。傅銘羽伸手輕輕拽住寧恕的袖子,低聲道:“......媽媽,我不知道這件事。”

這句話倒是真的。他嫌高遠恕煩,這條消息是真的沒看到,他不知道寧恕已經知曉了這件事。

不過他也不後悔,就算寧恕知道了,他還是會把人帶走。

寧恕眨巴著眼,隨後擡起眼睫註視著面前的丈夫,沒讀懂丈夫情緒的妻子半晌才回了聲:“哦。沒關系。”

傅敬之利用傅銘羽困住寧恕二十多年,將他本來完整的人生徹底摧毀成了廢墟,現在再來計較也沒什麽作用。

“沒關系。”寧恕喃喃重覆了一遍,今天晚上他玩得很開心,不想毀掉今晚的好心情。

傅敬之面色一凜,終於忍不住上前將寧恕拽進懷裏,抓住他手腕的瞬間卻被傅銘羽扯住,兩條瘋狗四目相對,苦的是怕疼的寧恕。傅敬之蠻勁比傅銘羽大,寧恕只覺得一股力在不斷地將他的手臂往前扯,似乎都能聽到骨頭松動的可怕動靜。

“疼,我疼……傅敬之!”

寧恕下意識向地位更高的那條瘋狗求饒,卻忘記了失去理智的人跟他講什麽都聽不進去,反倒是尚存理智的傅銘羽先松了手。

寧恕撞進了丈夫的懷抱裏,傅敬之雙臂將他錮得死緊,腦袋窩在寧恕頸側許久,像是某種猛獸在確定自己的獵物身上是否還殘留著自己的氣味。寧恕溺在一片嗆鼻的煙草味當中,脖頸被多日未剔的胡渣刺得發癢,傅敬之氣息沈重的可怕,像是下一秒就要咬斷他的脖頸。

寧恕伸手摟住丈夫的腰肢,錯覺他瘦了許多,有些心軟道:“我不是說不能抽煙了,都多大了呀,健康還要不要了。我還指望你多陪我幾年呢......”

傅敬之在寧恕那得到了足夠多的溫存後,攔腰抱起同樣消瘦了許多的妻子走出了倉庫,隨後車門打開,他彎腰將寧恕放到了車座上,自己卻轉身離去。

寧恕錯覺他要去找傅銘羽,忙慌亂道:“你要去哪?傅敬之!你不要打兒子,都怪我是我吵著要出去玩的,你不要老往兒子身上撒氣——”

慌張的追問被隔離在車門內,話語中的關切比陽春三月還要溫馨,母愛永遠是世界上最神聖無私的愛意。

這是傅敬之得不到的。

原本顯得有些空蕩的倉庫因為一大堆人的湧入顯得異常擁擠,寧恕擔心他的話被冷風吹散,被門隔絕,卻還是像小貓磨爪子一樣在傅銘羽心尖上騷動。

傅銘羽早就料想到傅敬之會找上門,只是估算錯了時間,看著傅敬之衣裝不整的狼狽模樣就知道他這幾天的戒斷有多麽痛苦,傅銘羽以一種優勝者的姿態高高在上,環胸註視著他的父親。

傅敬之下了死手,沒收著力的一腳就沖著人體最柔軟的腹部踹去,傅銘羽壓抑著臟器錯位的痛苦,悶哼一聲雙膝重重砸在了地上,緊跟著就是一陣反胃,吐出了胃裏本就不多的食物殘渣。

傅銘羽顫抖著直起身,擡起眼睫朝傅敬之裂開嘴,露出一個嘲諷的笑:“你很難過很生氣,卻什麽都做不了,寧恕他不再是你一個人的,我也擁有過他,他身上也有我的印記,//裏也都有我的東西——”

‘砰——!!!’

傅敬之臉色活像剛從修羅地獄爬出的鬼,他一言不發順手就拿起桌上的小臺燈猛地往傅銘羽的腦袋砸去!

巨大的破碎聲不知道是臺燈裂開的聲音還是頭骨碎裂的聲響,站在周遭的保鏢被嚇得一顫,默不作聲往後退了一步撇過了頭。

傅銘羽這下徹底起不了身,倒在了地上,頭上裂了一個口子,不斷湧出猩紅的血。

“我警告過你,你為什麽還要一而再再而三挑戰我的底線。”

傅敬之以真正的優勝者視線俯視著地上不斷用嘴喘氣的傅銘羽,他用自己的方式正在對這個竊取寧恕愛的小偷給予極刑。

“他是我的。”室內的溫度錯覺比室外還要低幾度:“你憑什麽?”

不亞於斷骨的疼痛感刺激著傅銘羽昏沈的大腦,讓他想暈過去都做不到,他頂著傅敬之的目光回望,猙獰的笑了:“他是你的...你就該藏好不要讓我抓到。”

說話牽扯到傷口,血肉皆是連接神經的痛感如同淩遲,傅銘羽早就嘗試了無數遍,甚至連眉頭都沒皺:“是你親手把我送到他身邊的,是你想用我鎖住他的。你現在後悔了嗎?爸爸。”

暴怒之下,傅敬之一腳又踢在傅銘羽臉上,如同深潭般漆黑的眼中是無法掩蓋的戾氣,被他親手揭開自己埋下的錯誤,打臉要來的更疼、更絕望。促成現在的始作俑者就是他自己。

空氣中的血腥味愈發濃郁,饒是見慣了無數血腥場面的保鏢看著地上如同一攤肉的傅銘羽也不禁有些發顫,傅銘羽現在徹底說不出話,只能躺在地上連氣都不知道能不能喘得上來。

傅敬之眼眶灼紅,眼白都布上了血紅色的蜘蛛網,他毫不猶豫從保鏢那奪來一把手槍,隨後對準了地上死寂一樣的傅銘羽。

多年前他埋下的禍根現在就應該由他親手斬除。

食指扣上扳機,就在要往下按時,傅銘羽身前卻突然出現了一個身影緊緊護住了他。

傅敬之頓住了,臉上是微不可見的不可置信。

寧恕看著懷裏蜷縮著的少年,輪廓清晰的面龐被一片刺眼的猩紅蓋過,衣服沒一處是幹凈的,腹部那一塊的印記特別明顯,察覺到是寧恕,懷中的少年閉著眼下意識往他懷裏鉆,卻因為沒力氣只能輕輕晃了晃頭。

寧恕眼眶霎時就紅了,他擡眼逆著光看著丈夫的面龐,嗚咽的控訴著:“你為什麽...他、我,我......”

當媽的心疼到一句話都說不完整,只能抱著傅銘羽放聲大哭,時間冗長的可怕寧恕畏懼等待,對於他來說懷中少年是死是活是個未知數,這樣更折磨人。

他的眼淚是為傅銘羽流的,不是他。哀默的心死被嫉妒滋生,重新養出充斥惡意的花朵,傅敬之扔下槍,一把抓住寧恕將他強硬的扯離了傅銘羽,隨後將他帶離了倉庫。

淩晨的風吹得寧恕一哆嗦,渾身顫栗,他固執的站在車外不肯上去,傅敬之站在寒風中與他對峙。

“你不應該打兒子。”

寧恕語氣頹廢的好似沒有生機,他輕聲控訴著丈夫的暴行。

傅敬之語氣森冷,他背對著路燈,將寧恕籠罩在他的陰影下:“我就應該打死他。”

傅敬之身上還留著點點噴濺狀血漬,寧恕靜靜地看著他:“他已經和死沒什麽兩樣了,你下手真重。”

妻子眼眶下泛紅的皮膚像是刻意塗抹的腮紅,與脖頸處三四個吻痕是一種顏色。傅敬之掰正寧恕的下顎,強迫寧恕飄到倉庫門上的目光重新挪到了自己身上。

分明傅銘羽傷得最重,傅敬之卻可憐的活像方才被打的是他一樣,語氣難過到極致:“他把你擅自帶走的這幾天,我都跟死了沒什麽兩樣。”

他伸手掐住寧恕白皙的脖頸沒使勁,試圖自欺欺人遮住別人留下的象征著占有的印記來騙自己,寧恕還是完好的,還是屬於他一個人的。

“他憑什麽。他憑什麽......”傅敬之彎下脊背,輕輕靠住寧恕的肩。

寧恕是根墻頭草,是一條可以寄生任何植物的無根藤,丈夫的示弱輕而易舉就讓他往旁邊偏了。

寧恕習慣性的開始安撫起丈夫,語氣緩和了下來:“老公我錯了。”

傅敬之薄唇輕抿著,愛欲與失而覆得的喜悅在心裏與醜陋的嫉妒拉扯,二者永遠相平不了。

寧恕思緒交換,開始檢討自己的錯誤:“我錯了。”

“錯哪了?”傅敬之平靜的擡頭,極具壓迫感的身軀籠罩著寧恕。

寧恕註視著傅敬之臉上點點血漬,發懵道:“...我不知道。”

傅敬之看著他,眼中戾氣肆虐:“你不該把你自己交給除我之外的男人。”

不認可丈夫說辭的妻子輕輕蹙起了眉頭,盡管兒子混賬但今晚短暫的愉悅還是傅銘羽帶給他的,被困久的貓給他點小恩小惠,他就能惦記你的好惦記一輩子。

寧恕反駁他的丈夫:“他是我們的兒子,不是‘其他男人’。”

這句話卻像點燃炸藥桶的引信,本就在崩潰邊緣游走數日的男人終於爆發。惡龍不得不面對他的財寶的的確確被人占有的事實,寒風吹得人腦袋疼連同體內的臟器也跟著生疼。

傅敬之額角青筋暴起,在如同嬰兒般淒厲尖叫聲的風中,他怒吼道:“他不是我們的兒子!我們沒有兒子你懂嗎寧恕!我們怎麽可能會有兒子......”

寧恕因為傅敬之發怒而被嚇的一顫,隨後愚笨的腦袋轉不過彎,他呆滯的看著眼前莫名其妙就動怒的男人,輕聲道:“是你告訴我的,他是我的兒子,是你拿我的//找人//生下的孩子。”

“怎麽又不是了呢?”

看著寧恕的模樣,傅敬之第一次瀕臨絕望。他深刻發現這場鬧劇本來就不該開始,是他推動了這場鬧劇,造成現在的局面。

二十多年前他丟出的回旋鏢在二十年後給了他重重一擊。

傅敬之咬牙,雙手緊攥著寧恕的衣角,心臟生疼支撐不住發軟的腿,肩上恍若有無數重物壓著他,他緩緩跪在了寧恕身前:“他不是、他不是寧恕,二十年前我沒有找人//。都是我騙你的,全都是我騙你。”

寧恕垂著腦袋,面無表情地註視著傅敬之發顫的手,那十根手指頭攥著他衣角攥得發白。他輕輕嘆了口氣:“有什麽區別啊,你/桿/我可疼了他也是,一個個都學壞,有什麽區別,反正都一樣疼——”

“去他媽的一樣!”傅敬之撕心裂肺的怒斥,像是要把過去無數日的壓抑都宣洩而出,“你他媽是我老婆!你們有個屁的關系,誰允許他//你的?!他憑什麽//你!他連到你身邊都不行!你明明是我的!我們才是夫妻我們才是一直在一起的人!他明明就和你什麽關系都沒有,他到底憑什麽?!!”

像是被刀子穿心而過,寧恕敏感的察覺到了傅敬之的痛苦。他看著男人平時總是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此刻已經毛糙還雜亂,英俊卻慘白的臉上被濺上點點血漬,襯衫都是褶皺,西褲上沾滿了泥水,流浪的狗現在變成了傅敬之。

寧恕伸手想要擦去臉上的血漬,卻抹了一手水漬,寧恕遲鈍的反應過來,那是人的淚水。

寧恕淡然,冠冕堂皇的看著面前已經發瘋的男人,心中隱約湧起了些陰暗的報覆欲望卻徒然被自己壓下。

寧恕替當年的自己發問,語氣平靜到詭異:“不是你把他送到我身邊的嗎?”

“我記得我問過你的。”寧恕突然解脫的笑了,他輕柔的順著傅敬之的黑發,毫不留情的告知傅敬之,他與傅銘羽畸形的羈絆到底是誰一手促成的:“我問過你他是怎麽來的,你沒告訴過我實話啊。你只和我說他是我的兒子,怎麽現在又不是了?”

多年前那個知冷知熱,共情能力超強的擁有血肉之軀的普通人變成了如今的傅敬之,而寧恕逐漸幻化成了那個不懂人情,不會哭不會真正拗氣的傅敬之。

寧恕已經意識不到說出的話會讓丈夫有多難過,他飄忽的自言自語:“傅敬之,你不能讓我糊塗了,又逼著我醒過來。”

傅敬之擡眼直勾勾的看著寧恕,艱難的開口:“你就這麽恨我嗎?”

寧恕肺葉裏像是有股火再燒,似乎要將肺管燒穿。他答非所問:“我好久沒見過你哭了。”

傅敬之沒得到想要的回覆,他抿著薄唇起身,將寧恕強硬的拽進了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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