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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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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篇

噩夢起源於一個驟雨哭嚎的雨夜,使得寧恕精神分裂的種子就此埋下了隱患。

拍完畢業照,幾輛巴士統一停在了學校門口。當天是周五晚上,除了一些住宿生,大部分走讀生都有家長來接,寧恕跟最近被補習班約束的王超軍道別後,一個人搭上了回家的末班車。

傅敬之今天貌似有事,被司機接走的時候情緒明顯不太好。

轉了一趟車,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剛巧下了雨,暴雨使得夜晚本就模糊的視線愈發不清晰,身後的腳步聲讓寧恕心裏起了紅燈。

之後就是被剝奪的視力,與感覺的喪失。

醒來的時候眼睛還是被蒙住的,周遭是因為地方空曠而被無限放大的雨聲,混雜著不少人的嬉笑聲。寧恕的四肢都被繩子緊緊綁著,聽清了那些人在談論什麽後,恐懼感從骨髓裏慢慢滲透。

寧恕在嘶吼,平日溫和的臉色驟然變成無限放大的驚慌,卻依舊無力抗衡從四面八方沾染上他肢體的手。沈重的卷簾門因為狂風吹奏而發出低沈的擊打聲交雜著外頭的暴雨聲,像是透過厚重的水泥墻慢慢滲進了倉庫裏,散發出一陣潮濕的腐爛味。

寧恕哭喊著求饒,反倒愈加激發了其他人惡劣的本性,煙味充斥著他的鼻腔,寧恕險些呼吸不上來。

外頭暴雨不知道下了多久,冷空氣貌似通過毛孔鉆進皮膚裏,寧恕縮在地上,盡可能將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唇瓣被輕輕貼上,當這個人出現時,身上其他的觸覺立刻消失,唯有唇瓣的柔軟清晰可見。

吻他的這個人身上沒有嗆鼻的煙草味,只剩下讓他冷的發抖的薄荷味。

寧恕察覺到只有這個人可以救他,蒙著眼睛的他向這個陌生的人不斷哀求,乞求他救救自己,那個人一言不發,用一個愈加深的吻堵住了他接下來的話。

之後這個人挪開了唇瓣,空氣中的薄荷香慢慢散盡,寧恕沒了安全感,不斷朝著那個人離開的方向不斷哭求,換來的只是越來越遠的腳步聲。

然後——卷簾門被人拉起了。

門外的雨聲在此刻瞬間清晰,伴隨著陣陣雷鳴。

哀求聲換成了其他人,空氣中伴隨著淡淡的血腥味,寧恕察覺到有人想要摘掉他蒙眼的布,卻被另一抹身影從後打到了頭。先前的那個身影悶哼一聲,沒了動靜。隨後他蒙著雙眼的布被人急切摘去,寧恕眼睛都還沒適應光,就被狠狠摟進了一個充斥著血腥味的懷抱裏。

本來就哭的泛紅酸脹的眼睛頓時又止不住流出大量淚水,寧恕伸手緊緊抱住傅敬之,後者抱著他的手也在輕輕顫動。

“沒事了,沒事了。我在呢,我在呢......”

後來的寧恕才清楚認知到,傅敬之當時的顫抖並不是知曉他沒事的心安,而是情不自禁為自己成功導演出這場戲的讚賞。

*

傅敬之將他拽上車後,一刻不停歇的就搭上了飛機。

寧恕哭累了就在傅敬之懷裏昏昏沈沈睡去,再醒過來已經是在一處他完全就不認識的臥室裏。

臥室面積很大,和燕城那處別墅一樣大。但明顯是沒有裝修好,除了一張雙人床還有衣櫃,其他地方都是空的。

寧恕赤著腳下床,走到門口才想起來要穿鞋,習慣性的往床邊走了走,果然發現傅敬之給他備著的鞋就在床邊。

床好鞋下了樓,樓梯休息平臺有安窗戶,從內往外看能看到遠去沒有一絲漣漪的大海,愚笨的他才回想起來,傅敬之和他說過有買座海島送給他當結婚紀念日的禮物,家具什麽的都等他去看。

窗外風景很好,但心系兒子的母親沒有過多留戀,就下了樓。

傅敬之很好找,就坐在空曠的客廳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只擺放了一瓶開封但還沒醒的酒,和一個玻璃杯。

玻璃杯杯口殘留著點點酒暈,傅敬之不喜歡喝酒,一般靠抽煙解愁。

煙灰缸空蕩蕩的,寧恕眨眨眼。

寧恕熟練的鉆到傅敬之臂彎裏,他想看清楚現在的他是什麽情緒。很明顯,傅敬之眼中沒有任何情緒,甚至沒有焦距的發著呆。

感覺丈夫很難過的妻子頓時改了原本要問出口的問題,抓著傅敬之的手蹭了蹭,溫情道:“我頭發你還沒給我綁呢。”

傅敬之這時才回過神,他擡手輕輕捏了捏挺拔的鼻骨,一言不發去電視櫃下拿出了一包未開封的皮筋。

寧恕屁顛顛走到丈夫身邊,背過身去。

“沒有頭梳,先將就一下。”身後傳來低沈沙啞的嗓音。

寧恕點點頭。

綁好頭發,時鐘剛巧到了正午十二點,發出機器‘噠’的一聲提示鈴。寧恕這時才用餘光看到餐桌上一個被打包好好的生日蛋糕。

再普通不過的款式,放滿的水果、白花花的奶油、還有一只藍色的小水母玩具,時間線回溯,每一年的結婚紀念日蛋糕好像都是這個模樣的。

“每年都是這樣的,二十多年了,蛋糕師傅是不是一見你來就知道要做哪種的了?”寧恕拉著傅敬之到餐桌前,笑著問身旁的丈夫。

傅敬之平靜的可怕,他輕輕從身後摟住妻子的腰肢,湊到了他耳邊。眼下紅暈不知道是怎麽來的,他柔聲回覆:“都是我做的。”

答非所問的回覆,兩人之間卻清楚話裏的意思,寧恕驚詫,有些驚喜:“都是你做的啊?我就說感覺師傅的手藝一年比一年要好,前些年的水母還是趴著的,最近幾年終於‘站’起來啦。”

語氣活潑的像是在哄孩子,傅敬之卻很受用。

海島的溫度不知道怎麽地,總比燕城要高很多,分明燕城還在下雨,這裏卻是烈陽高照。不像十月反倒像八九月的天氣。

暖風吹得人腦袋泛迷糊,寧恕支著腦袋看著傅敬之點燃了蠟燭,隨後兩個人註重儀式感的拉了窗簾,關了燈。

“二十二年啦,生日快樂。”寧恕隔著蠟燭的暖光,註視著面前的丈夫,像是想到什麽,他認真道:“你的生日比我們的結婚紀念日要重要。”

廚房餐臺上幾把新買的菜刀悄悄印照著蠟燭的火光,傅敬之看都沒看一眼蛋糕,他靜靜的註視著寧恕,眼中的情緒晦澀不明。

蠟燭不是被吹滅的,是被外頭悄悄溜進的風使壞,火光頓時消失。

地板是瓷磚的,冰的人骨頭疼,寧恕安慰自己總比水泥地好太多。他不介意再從地獄裏赴湯蹈火走一場,傅敬之與他面對著面,寧恕這回讀懂了,他的愛人眼裏充斥著的,就是難過。

恍若心空了一般,寧恕被傅敬之抱著坐起來時,腦袋分明還是暈的,下意識卻去尋找傅敬之的唇瓣,隨後在他的喉結上也落下一吻,像是眷戀一般,又一枚吻落在了頸側。

蛋糕最後也沒吃,大部分都粘在了身上,寧恕哭到最後嗓子都是啞的,眼睛腫的都睜不開。

昏沈之際,手上被戴上了兩個東西,寧恕強睜眼皮看去,是一枚戒指和一根黑色皮筋。

沁冷的水霧在這個狹隘的空間內擴散開來,並且時不時黏膩的熱氣還會與他沾染,無時不在刺激著他。

傅敬之常年握刀槍的指腹結了層粗糙的厚繭,不斷剮蹭擰揉,游走在寧恕的腰際。這種形式讓後者很受用,引領著他前往靜謐之地,讓他產生了極大的獨占欲。

惡行停止,寧恕堅持不住,沾床就睡了過去。

他是被淩晨的海風吹醒的,海島白天的溫度熱的嚇人,夜晚就猛地又降了下來。身邊的位置是空的,沒有任何溫度殘留。

寧恕酸脹著腰背起身,門恰好被人從外推開。

粉飾了一天的太平被生硬打破,寧恕坐在床上看著拿著刀的男人走進了屋子。

傅敬之神色甚至比當時在倉庫裏的時候還要平靜,寧恕錯覺這只是一場夢。前幾個小時,男人才剛輕柔的給他清理完,將他放在了床上。

震驚過後,寧恕也比外頭靜謐的海還要淡定。傅敬之見到他醒了,也沒絲毫意外,爬上了床,將他壓在了自己的桎梏中。

“我們一起去死吧。”

寧恕擡眼看著丈夫,靜默了半晌點了點頭。

他頓時察覺到了解脫的感覺,像是金籠被打破,被囚禁了許久的鳥終於有了求生欲,他為自己的勇氣感到佩服。

“兒子你送到醫院了嗎?就這麽放任他在那邊會出事的。”寧恕伸手捋平了丈夫翹起的黑發,輕聲詢問,“我不活了沒事,我也老了。但他才幾歲呀,還有很多沒來得及去做的事呢。”

“我不想他和當年的我一樣,最好的年紀裏留了一輩子的遺憾。”

寧恕的語氣像是和伴侶討論今晚吃什麽一樣隨意,他淡然道:“這是我最後一個請求,你看我怕疼但都沒求你對我下手輕點了,只求你救救兒子,就當給我個面子了好不好?”

傅敬之瞳孔巨縮,眼中布滿了蜘蛛網狀的血絲,手起刀落,耳邊帶起了一陣風,寧恕壓著的半邊枕頭被刺穿。

寧恕眨眨眼,刀鋒不及他一寸。刀刃的寒光就照射在他半側的臉上。

傅敬之手發著抖,緊握著漆黑的刀柄,隨後緩緩松開了。

門開了,門又關了。

寧恕不害怕,但生理性的對於死亡的恐懼使心臟不斷猛烈跳動,回響在耳畔,久久也停不下來。

寧恕緩緩起身,伸手輕輕覆上了胸口,試圖安撫胸腔裏的這只小兔子。

淩晨兩點,傅敬之離開了。

淩晨三點,房間門被從內打開。

整個一樓靜悄悄的,空無一人連燈都沒開。窗外的月光繞頸,像一條繩子,他赤著腳走下了樓。

“好學生也打架啊?”記憶深處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少年問他。

十七八歲的寧恕點頭,回應道:“好學生也是人啊。”

那天天氣熱到不行,老冰棍剛買,沒吃幾口就流了一手。糖水搞得手黏糊糊的。

傅敬之隨意坐在石墩上,等著寧恕洗完手:“趙老師說你成績很好,還以為你不會打架。”

“那也分人的,打畜生和打人有區別的。”

“爺爺他的兒子就是畜生啊,你們好學生的邏輯比較難懂。”

“嗯——別笑了,你笑了一路了。”

“哦...噗——”

“傅敬之!”

“傅敬之。”寧恕雙眼沒有焦距,打著赤腳踩在瓷磚上,雙腳早就冰涼。

碩大的別墅內沒有一個人可以給予回應。

亦如他二十二年以來,困住自己的深淵。深淵深處沒有一個人可以給予他相應的回應,就連寧恕自己都做不到。

寧恕看著自己拿起了廚房裏的刀,心臟無緣由感到難過,像是被人生生扯成了兩半。

沒有盡頭的噩夢在今晚終於清醒,裝睡的人也終於肯承認自己大夢一場。

寧恕拿著的刀柄仿佛有千斤重,一樓沒有開燈,除了窗戶外透進的月光,處處都是漆黑的。

他將刀輕輕舉起,看到了刀柄上投影出的自己的模樣,以及——身後從黑暗中不知道藏匿了多久的傅敬之。

後者從身後迅速的撲來,手中好像握著什麽東西,在月光照射下反射出了一道銀光,寧恕反射性趨利避害躲閃,從廚房跑到了客廳,傅敬之從廚房裏不緊不慢也跟到了客廳,寧恕穩住神情,看見了他手中拿著的東西——一把小巧的匕首。

兩道詭異的心跳聲此刻卻默契的重合。

寧恕因為驚慌和恐懼,沒有看清傅敬之的神情,就在此時,後者卻突然到了他身邊,伸手掐住了他的脖頸將他重重壓到了沙發上,寧恕下意識就展開了攻勢,刀刃納入骨肉。

而另一把刀分明比他要快,卻堪堪停在了距離不斷起伏的胸口幾厘米處,不再往前。

肺葉被刺穿,鮮紅的血液噴灑出來,傅敬之頓時脫力因為不能吸氣只能呼氣的巨大痛苦,讓他面目猙獰。

寧恕怔楞了幾秒,隨後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他立刻松開刀柄,妄圖用一雙手去堵住流血的傷口。

從來就沒有過的患得患失感在此刻驟然迸發,寧恕恍若瞬間成了孤立無援的狀態,他無助絕望的哭喊求助,一遍遍叫著傅敬之的名字,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抓著丈夫的手第一次被甩開,寧恕也在瞬間停下了哭泣,他看著被甩開的手,茫然的望著倒在地上的傅敬之。

“......你走吧。”強大的毅力承受著致命的痛苦,傅敬之第一次將自己搞的這麽狼狽,含糊不清的幾個字讓寧恕頓然察覺。

“我走,我、我不走,我不走,我......”寧恕左右搖擺不定,身心的絕望幾乎要將他壓垮,幾乎要抖成篩子。

這句話他等了二十二年,八千多個和他糾纏的日日夜夜。

他要走嗎?要走。他是寧恕,從此之後他就只是寧恕。

但他出去後能幹什麽呢?他什麽都做不了,現在的他什麽都不是。

他沒有了父母、摯友、學業,他曾經擁有的一切全都沒了。

他殺了傅敬之,出去之後,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他從來就沒贏過傅敬之......他,好像從來就沒有贏過傅敬之。

剛才扶著茶幾桌角勉強起身的殘破身子,頓時又仿佛被千斤重的東西壓垮。寧恕眼中所有的糊塗都在此刻清明,他扭過頭看著倒在地上,還留有一口氣的傅敬之。

“我才發現一件事,傅敬之。我從來就沒打贏過你。”恍若知曉了一個巨大的笑話,寧恕頓時狂笑起來,肺葉一抽一抽的疼,眼淚也奪眶而出,覆蓋了原有的淚漬。

傅敬之渾身都是刺眼的血漬,他想伸手給予妻子安撫,想張口告訴寧恕自己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可他悲催的發現這些他都做不到。

肺部氧氣逐漸被抽空,望向寧恕的視線也逐漸模糊。

“我回不去了傅敬之。我恨死你了。”

這句話在耳畔回響,傅敬之卻再也哭不出來了。二十二年的偏執終究以這句話結束了執念。

寧恕腿還發軟,卻堅定的一步步朝門口走去,推開門,外頭湧進的是徐徐海風,大海在晚上就沒那麽好看了。

外頭沒有人,一片虛無。

寧恕往前走了一步,卻停滯住了,隨後又收回了剛邁出的一步,關上了門。

他在傅敬之的西服外套裏找到了兩本結婚證,就是這兩本東西這個人他能貼身攜帶了二十二年,帶著自欺欺人的固執。

關他的地方是從來見不到刀和打火機的,就連玻璃陶瓷制品都很少能見到,寧恕卻輕而易舉就在廚房的櫥櫃上找到了打火機。

他才發現自己從來就沒真正清楚的認識傅敬之。

“你到底在想什麽呢。”寧恕將自欺欺人的桎梏點燃一角,扔在了鐵鍋裏,紙制品燃的很快,不到片刻就只剩下了點點灰燼。

鎖住他這麽久的鎖鏈就這麽輕松的消失了,最後留給生者的只有點點灰燼。

寧恕將最後一點痕跡直接從窗外倒了下去,隨後拿著打火機走到了窗簾邊上。

窗簾是很厚重的遮光簾,但帶起的火勢很大。

火焰不著情的開始蔓延,吞噬,周遭的空氣也驟然上升,濃煙在碩大的空間內剝奪著生息,很快就占領了上風,火舌在室內狂妄的占領著領土,猶如置身於修羅地獄,讓人感到恐懼,心生絕望。

寧恕腦袋酸脹,他摸索著爬到了傅敬之沒有一絲生氣的身軀旁,熟練的鉆入他的臂彎。

他很想問出口,是不是因為這件事他曾經想做過無數次,所以在今天他讓自己成功一次。

黑煙熏著雙目,寧恕逐漸呼不上氣,雙目已經看不見了,他伸手摟住傅敬之的腰身,卻遲遲沒等到另一雙手的回抱。

“傅敬之,我找不到原來的皮筋了。”

最後一句話淹沒在火焰發出的輕微動靜裏,至此。了無生息。

*

十二年後,臨城。

一輛黑色卡宴駛入一所高檔小區,在無意間瞥見門口一個頭發花白的身影時,緩緩停了下來。

駕駛座車窗下降,露出了一張俊美的面容。

傅銘羽左臂搭著車窗,朝著外面的老人打了個招呼:“李叔。”

李競圓上了年紀,有些遲鈍的轉過身:“啊,是你啊。”

“我住這,您怎麽會來這裏?”傅銘羽笑笑,“進來坐坐?”

李競圓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小區,忽略了第一個問題,反問道:“你...現在一個人住?”

“不啊,和我愛人。”傅銘羽沒所謂道。

“這樣啊......”李競圓垂下眼睫,點點頭。

“您今天是來找我的嗎?有什麽事?”

“沒什麽。”李競圓擺擺手,“我親戚住著,來找他罷了。走了啊。”

目送李競圓走遠,傅銘羽才升起了車窗,駛入了小區大門。

遠處,佝僂著身子的老人從口袋中掏出了一根黑色的皮筋,隨後看了眼輕嘆聲,扔進了垃圾桶。

回了家,剛打開門,傅銘羽就聽到了電視開得巨大聲的動畫片聲響,他蹙著眉走到客廳,拿起了遙控器按小了點動靜。

沙發上躺著一名青年,察覺到動靜,他緩緩睜開眼,模樣與玄關處的照片上的人有八九分相似。

“哥......”

傅銘羽方才還在因為這張臉楞神,聞言,抿起薄唇,神色立刻冷了下來。

高遠恕心知說錯話,忙改口,賠著笑臉:“...你回來啦......”

“醫生上次說的日期就是這周六,是不是?”傅銘羽方才還想給他蓋毯子的手頓時收回,站起了身。

高遠恕失落的垂下眼,悶悶的應了聲,寂靜半晌,懇求道:“我能不能不去做了,上一場流了很多血,很疼。差點就沒命了......”

傅銘羽掃了他一眼,註視著那張臉靜默了半晌,才松口道:“看我今晚心情。”

聞言,高遠恕忙從沙發上起身,期間腿部凸起的一塊肉被牽扯到,他強忍皮肉下異物的不適感,從冰箱裏拿出了蛋糕,強扯著笑道:“今天你生日,我們來吃蛋糕吧。”

傅銘羽坐在椅子上,看著蛋糕發楞。高遠恕尷尬的笑了兩下,隨後插上蠟燭,點燃後關了燈,看著傅銘羽沒有動怒的臉色,才悻悻坐回桌前。

傅銘羽依舊沒有任何表態,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生氣。高遠恕害怕挨皮肉苦,咽了咽唾沫,幹笑:“嗯......生、生日快樂,祝你所有的心願都能得償所願,平、平安順遂......”

高遠恕說話險些咬到自己舌頭,心裏暗道,說謊話果然會遭報應。

然而,傅銘羽聽到後,神色竟有了變動,他的視線頓時變得驚詫,猛地從蛋糕上到了高遠恕臉上,接著昏暗的燭光,高遠恕竟真的與寧恕的影子交疊,方才瞬間的錯覺讓傅銘羽險些發狂。

傅銘羽的眼神盯著高遠恕直發怵,他顫抖著身子拼命壓抑想要尖叫的本能,被打怕的身體刺激著淚腺,讓他下意識就哭出來了。

“哥......別、別打我了。”

說出口的瞬間,高遠恕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心知說錯話了,他雙眼含淚的望向對面的傅銘羽,那個人卻只是看著他,不過一會,目光又暗淡了下來。

“不會了。”傅銘羽道。

高遠恕搞不清狀況,含著淚的眼睛悄悄的看著傅銘羽,不敢說話。

他不知道傅銘羽回答他的是第一句話還是第二句話。

傅銘羽是戲中人,他心知他唯一一個執念已經沒了,這輩子都不會實現,願想終究是願想。

蛋糕最後還是一口沒吃,回到房間,高遠恕已經洗好澡窩在被窩裏了,傅銘羽將空調溫度調高了些,擦幹頭發後也鉆進了被窩。

關上主燈,床頭櫃上的小夜燈靜悄悄的工作著,高遠恕喜歡關燈全黑的睡,有了小夜燈反而睡不著。

想起傅銘羽今天的條件,他悄悄從床頭櫃摸索到了兩個東西,不安的戳了戳傅銘羽。

後者睜開了眼,靜靜的看著他。

高遠恕將一個東西遞給了他,傅銘羽借著昏黃的燈光看清了——那是一根皮筋。

“我們學校最近流行這個,送給喜歡的人皮筋,戴上就是約定要一輩子在一起。如果其中一方摘掉就不作數了。”高遠恕輕聲道,心裏卻在悄悄計劃著怎麽哄好他給自己摘掉腿上的監視器後離開。

傅銘羽眼神一滯,隨後嗤笑道:“這你也信?”手上卻拿過皮筋,戴在了手腕上。

沒預料到傅銘羽會戴上,高遠恕呆楞住了,連假笑都凝固住了。

傅銘羽看了他眼,收回了眼神,擡手將小夜燈關掉,隨後自己在黑暗中起身。準備離開時,順手揉了把高遠恕的腦袋:“以後不想笑就不要笑,我不喜歡看到‘他’的臉上有這麽假的笑容。”

高遠恕清楚傅銘羽將自己當成‘他’的替身,也識趣的沒提及傅銘羽的性取向,他當年費盡心思想讓傅銘羽回歸家庭而現在卻想盡辦法逃離他身邊。

黑夜中一陣無力感襲來,高遠恕又陷入無比後悔當中。

客廳的燈被打開,傅銘羽坐在沙發上靜靜的凝視著手腕上的粉色皮筋,眼中情緒晦澀難懂。

他那個高傲到極致的父親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寧恕不可能愛他,所以就連這種騙小孩的把戲都會去試一試。

傅銘羽輕笑,他現在也和傅敬之一樣在自欺欺人。

隨即,他摘下了剛才的皮筋放在了桌上,轉而拿起擺在桌上的手機。

這部手機有些年頭了,現在大街上老人都不用這個型號的了,傅銘羽打開了這部剛充滿電的手機,鎖屏是一個少年明媚張揚的笑容。

傅銘羽隔著屏幕輕輕拂過少年面容,隨後上劃開始嘗試解鎖密碼。

他從上個月拿到傅敬之這部手機後,一直沒解開過。傅敬之大部分東西都在他死後被人強制銷毀了,這部手機也是他花了些心思才搞到手。

密碼一個又一個被輸入進去,一次又一次失敗。

寧恕的生日、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他們開學的日期......

手機一次次被強制鎖屏,傅銘羽耐著心等待。

到東邊破曉,傅銘羽也沒試出來。他當然試不出來,也從未想到,傅敬之的密碼在寧恕瘋掉後,就只剩他一個人記著。

是他第一次越了界,心悸急切的用卑劣的吻來占有寧恕的那一天。

那時蝴蝶煽動了薄翼,帶動的微風影響了往後整整二十幾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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