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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斜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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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斜天平

一艘在海上航行數百年的船,所有的零部件和木板都會隨著時間長短開始腐爛生銹,如果將木板和零件都換一遍,那它還是原來的船嗎?

如果將寧恕的身體部件都換一遍,那他還是原來的那個寧恕嗎?

蝸居在寧恕溫柔鄉裏的孩子偏執的幻象著。

水泥地上被鋪上了柔軟的地毯,寧恕正趴在上面用二手平板看最新的電視劇。

這部新出沒幾集的豪門倫理劇在最近爆火,首頁推薦上它占了大屏,在磨皮濾鏡開到最大,主角都像假人的鏡頭下,女主正蹲在暴雨中,放聲大哭:“我要自由!我憑什麽不能為自己真真正正活一次?!”

背景音樂逐漸由悲傷轉化為激昂的樂曲,伴隨著女主喊口號一樣的自我鼓勵,像是下一秒就要起義一樣。

傅銘羽正曲著腿坐在沙發上寫題,聞言額角不自主的抽了抽。反倒共情力極強的母親被帶動的情緒,猛地從地上坐起身,牽動了腳踝上的鐵鏈子。

“我想出去。”

寧恕像只小貓,需要的時候百般依賴他的主人,像是一輩子都不會背叛你一樣。但只要有點催動亦或者半點誘惑,他就跟墻頭草一樣往旁邊倒了。

寧恕沒按暫停,將平板往旁一撇,坐在地毯上望著傅銘羽:“你都關我多久了,寵你也不能這樣寵,越來越過分了。”

寧恕一邊責怪自己,一邊怒斥著得寸進尺的兒子。

傅銘羽朝他那看了眼,摘下眼鏡同習題一並放在了手旁的小桌子上,他翹著腿以睥睨的姿態看著腳旁生氣的寧恕,弱者的怒氣對於他來說是無趣生活的調情劑,尤其是寧恕。

占有寧恕以及可以控制他的掌控欲和對於他出門都需要請求自己的詭異滿足,這幾種覆雜難解的感情編織成了現在傅銘羽心裏頭滋養惡意的搖籃。

傅銘羽垂下眼,用弱者的姿態對寧恕懇求道:“我也不是故意想關著你的,我說過不想再惹媽媽生氣了。但現在他肯定在外面找我們,要是被他知道了,一定會把我打死的——你忍心嗎?”

寧恕眨眨眼,似乎沒預料到傅敬之會這麽做,但被傅銘羽這麽一提,他後知後覺。傅敬之還真有可能會打死傅銘羽。

就算被騙了,但多少他還是自己親手帶大的一塊肉。寧恕抿唇,半晌不知道說什麽。就在他神游的功夫,腳踝的束縛一松,寧看到腳踝上的鐵鏈扣子一分為二,鏈子解開了。

寧恕坐在地上,伸手揉了揉傅銘羽柔軟的發旋,心驚這孩子頭發真的很軟。

“你爸爸真的很討厭。”

他生硬的安慰著孩子,卻不知該說什麽,只得朝傅銘羽那邊微微偏倒,連同兒子一起責罵丈夫。

傅銘羽眉眼彎彎,看著寧恕猶豫不定的表情,輕嘆了口氣:“今晚帶你出去,就在附近走走。”

多日難得可以走出牢籠的貓,盡管只能是附近的一點距離也讓他雀躍不已。

寧恕眼睛立刻亮了起來:“真的?”

“嗯。”

寧恕這幾年被豢養慣了,別人的一點恩惠他就習慣□□付於更多,他拽著傅銘羽的衣袖,馬上討好兒子:“你也不要害怕,要是你爸爸發現了媽媽保護你。”

傅銘羽看著他像個小孩討到糖果的模樣,湊到寧恕面前,註視著他濕潤的唇瓣,妄圖用最少的籌碼換來最多的獎勵:“我不要你保護我,換一個。”

寧恕受於慣性被傅銘羽攔腰摟緊懷裏,跨坐在他的腿上,他單純道:“那你要什麽?”

“一個吻。”傅銘羽享受著寧恕與他獨處的每分每秒,此刻也不例外,“給我一個吻吧,媽媽。”

對於親吻就是習以為常的母親下意識就覆上自己的唇瓣貼近,卻被傅銘羽偏頭躲過,寧恕親到了傅銘羽臉頰上,重新直起身,眨了眨眼。

“你不是要一個吻嗎?”他不解。

傅銘羽看著寧恕呆楞的模樣,整顆心像是被揉碎了丟盡蜜罐子裏一樣,甜膩的像是下一秒就要融化和一堆糖漿相融在一塊。

他伸手捏了捏寧恕發紅的耳根,指了指自己的側頸:“吻這裏。”

少年脖頸修長白凈,頸紋很淡,喉結隨著開口上下滾動,隱約還能看見皮膚下的青筋。

下一秒,寧恕覆唇貼上了凸起的喉結,在傅銘羽輕輕發顫時,又重新貼上了他的唇瓣。

平時的白熾燈照得傅銘羽臉都是跟傅敬之一個色的,慘白慘白的,現在從耳根子蔓延到脖頸都是紅潤的。

寧恕笑著扯了扯他的衛衣帶子:“你臉紅啦?”

傅銘羽擡眼毫不避諱的與寧恕目光相交,眼中的貪婪愈發交集,他試圖從寧恕那要來的更多。

他伸手摟住了寧恕,將他抱了個滿懷,只是知足道:“我好愛你。”

他感謝命運的錯誤,讓他和寧恕的生命線相交在一起,傅銘羽不信神鬼卻因為寧恕,他相信註定論這個如同童話故事一樣的悖論。

寧恕第一次穿傅銘羽的衣服,就連剛到這裏穿的也都是尺寸買好的睡衣,傅銘羽的羽絨服要長出一大截,衣服裏寬松到可以把寧恕整個人蓋得差不多。

“寬松點好,裏頭可以多加幾件衣服,外頭冷。”

寧恕由著傅銘羽給他又加了件羊毛衫,傅銘羽伸手將寧恕被衣服攔住的頭發挽出,才將羽絨服的拉鏈拉到了頂。

“現在都幾號了?”寧恕站在鏡子前看著與平時全然不同的自己,恍若看見了十七歲的他被困在鏡子中。

“22號了。”傅銘羽拿起梳子和皮筋將寧恕頭發紮了起來,不緊不松,剛剛好。

“這麽快啊。”寧恕嘴角提起一抹笑,“明天就是你爸爸生日了,我跟他就是在23號領的證。”

傅銘羽將梳子放下的手一頓,隨後重新抓起放在椅子上的羽絨服套上,默不作聲。

寧恕揉揉眼,轉頭看著已經穿戴好外套的兒子。傅銘羽就算不是傅敬之親兒子,但一些細節還是隨了他那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爹,衣櫃裏大都是純色的,天天不是白就是灰。白色衛衣套在了黑灰色羽絨服裏頭,拉鏈也規規矩矩拉到了頂端,下身搭配著一條棕灰色休閑褲,褲子再寬松也難掩褲管裏兩條又直又長的腿。

“你和你爸爸都好小,沒一個年初出生的。你爸爸是十月的,你的生日是十一月的,就我一個是一月二的。”

傅銘羽推開鐵門,將寧恕帽子拉上,又從羽絨服口袋裏掏出了口罩戴在了他臉上,溫聲道:“你看起來比我還要小。”

寧恕知足,沒人不喜歡聽漂亮話。

傅銘羽轉身拉上鐵門,隨後關掉了房內的燈,鎖上了門。

寧恕就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屋內的燈關掉後,轉身打量起今夜的月色。

今晚天公不作美,月亮被層層雲蓋在身後,整條小巷靜悄悄的,四周都充斥著死一般的寂靜和看似平靜卻無處宣洩的煩躁感。

後者大概是寧恕自己心裏就帶著的,下一秒手被輕輕裹住,隨後手指嵌進指縫,寧恕依他,十指相扣。

傅銘羽帶著他東繞西繞,繞出了巷子。盡頭就是燈火通明的街道,兩旁的樹下都擺著很多小攤子,今晚大概是哪裏可以聽戲,唱戲聲和小販的叫賣聲層層起伏,還能看到很多小孩咧著個缺牙吧的嘴,手上拿著糖葫蘆在你追我趕。

傅銘羽清楚如果自己沒了這個名字,對於寧恕來說就什麽也不是,再加上前期傅敬之不知道在寧恕面前可能說了些什麽混淆視聽的話。他要學會讓寧恕發現自己能給予的遠比傅敬之要多得多。

所欲他可以去試著學會怎麽愛人,怎麽正確表達自己的感情,他要用十九歲的自己來彌補寧恕待在傅敬之身邊的二十多年喪失的所有快樂。

寧恕像個小孩,看到什麽好吃的就想嘗嘗,看到什麽好玩的就要動個手,美食街逛得還不到一半,寧恕就已經打嗝止不下來了。

傅銘羽幹脆就領著人往廟上走,通往寺廟的路是一條石階,傅銘羽沒領他爬太高,他們爬到了一個平臺就停下了。

夜晚的風遠沒有六七月炎熱,寧恕剛才悶的腦袋也慢慢降溫,他豪爽的一屁股坐在了石階上,靜靜的註視著盡收眼底的美食街,好像在一瞬間直接將二十多年的記憶全都拋給了冷風。

傅銘羽咬下寧恕吃不下的最後一顆糖葫蘆,坐到了他身邊,順著寧恕焦距的目光看去,是三個小孩子正在玩鬼抓人的游戲。

那個綁著雙馬尾的小姑娘石頭剪刀布贏了,笑嘻嘻地揚聲道:“你如果抓到我,我就可以答應你一個願望。”

那個稍胖的小男孩立刻說道:“好!小明你作證。”

被叫小明的眼鏡男孩點點頭。

小女孩前期跑的飛快,稍胖的小男孩楞是碰都碰不到她,然而不出幾分鐘,小女孩的運動鞋鞋帶突然松開,女孩一個趔趄,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兩個男孩立刻跑上前去,伸手將她扶了起來,隨後那個稍胖的男孩哈哈道:“我抓住你啦!”

女孩撇撇嘴,環胸作小大人的模樣,不甘道:“好吧,那你要什麽願望?”

“明天請我吃一包辣條!”小男孩得意的拍了拍肚子:“一塊錢的。”

小女孩‘哼’了聲,傲嬌的撇過頭:“知道了!”

寧恕輕笑出聲,察覺到傅銘羽的目光,他泛紅的臉轉過,也註視著他:“我們也來玩游戲吧?”

傅銘羽楞了楞,隨後支著下顎,笑著道:“好啊,玩什麽?”

“鬼抓人,我來抓你。我抓到你你答應我一個願望,我五分鐘內抓不到你,我可以答應你一個願望。”寧恕伸出手指,比了個一,輕輕笑著,像一個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玩樂的孩子。

傅銘羽無奈道:“你想要什麽東西我不給你?”

寧恕撇過頭起身,背對著他:“我數十個數,你可以先跑。”

傅銘羽註視著寧恕的身影,目光短暫的停留了九秒,隨後在寧恕轉身的瞬間,扭頭就朝廟上跑去。

寧恕隨著傅銘羽三步並兩步跨上石階,緊緊跟在他身後。

往上跑就逆著風,冷風吹得寧恕愈發燥熱,暖意不斷從脊背湧上大腦,讓他錯覺自己還身處在高中,好像只是做了場噩夢,一覺醒來他還是要規規矩矩穿好校服,吃完早飯後坐著公交去上學。

門口肯定又有不穿校服被李峰抓住的學生,上午上完枯燥乏味的幾節課後,就跟王超軍一起去‘報亭’吃飯,幫爺爺刷個碗,晚上和王超軍一起回家,周五晚上大家還能一起去吃頓燒烤。

時間的裂縫越來越大,寧恕熾熱的胸腔下的心臟在狂跳,不斷往上奔跑使得大腦有些缺氧。

在寧恕腦袋一片空白時,前面的身影卻突然停下,緊接著轉身將來不及駐足的他抱了個滿懷。

寧恕腦袋發懵,身體被結實的臂膀緊擁著,仿佛要將他揉入骨髓之中。

耳邊是比他還要重的喘息聲,傅銘羽像是自己贏了一樣告知他:“你抓到我了。”

寧恕也伸手圈住傅銘羽的腰,擡眼看著少年在暖黃色路燈下清晰的輪廓,天真道:“我可以要一個願望了嗎?”

寧恕眼睛亮亮的,像是一塊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寶。他哪裏都是好看的,哪裏都是無價珍貴的。

傅銘羽心情很好,他稍稍傾身,湊近寧恕:“說吧。”

寧恕沒料到自己會贏,亦或者他先前已經想好一個願望,現在是忘掉了。他垂下眼簾似認真思考了一番,而後道:“我——想要你一輩子平安順遂,平平淡淡過完這輩子就好,不用功成名就,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吃到自己想要的,就好了。”

傅銘羽柔和的眼神突然起了漣漪,他沒料到寧恕的願望是這樣的。

“不是你的願望嗎?怎麽都是跟我有關的。”傅銘羽忍不住提起笑,這也是他第一次在寧恕面前真正的露出一個屬於他這個年齡段的笑容。

屬於少年的,放肆囂張好像全世界都是我的,那種肆意的笑容。

傅銘羽真正滿足的神情還是和平時有很大差距的,寧恕了然。

“我知道了,我已經實現了‘你的願望’了。”傅銘羽重新扣住寧恕的手,十指相扣,“我已經得到我想要的了,這樣就好。這樣就很好了。”

一晚上的放風讓寧恕整個人心情大好,等著傅銘羽把門打開就迫不及待的先進了屋,主動飛回了籠子裏。

“先去洗手,我榨橙汁給你喝。”傅銘羽關上門反鎖,而後將買回來的一袋橙子放在了桌上。

寧恕被嬌養慣了,就和溫室裏的花一樣,吃不了半點苦。之前喝的果汁都是傅敬之親手榨的,外面買的都不要。

傅敬之能做的事,傅銘羽會一件件將屬於他的痕跡抹去,重新覆蓋上自己的。

今天吃夠了甜頭的貓晚上自然就順從了許多,傅銘羽不用打一棒子給一顆糖的慣用方式,他試圖用足夠多的糖來對待寧恕。

親吻是屬於人類獨有的興奮劑,兩片唇瓣若即若離,氣息游走之間,傅銘羽在慢慢構思屬於他們今後的故事。

今晚一切都好,如果真正的主人沒有闖入的話。

鐵門被人狠砸開,寧恕察覺到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煙草味,薄冷的煙味混雜著說不清的苦楚,讓他頓然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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