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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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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籠之境

“小軍啊,這邊烤好了兩盤,端上去快點!我走不開!”

王超軍剛坐下來,連啤酒都顧不上拉開拉環就又被叫下去了。

夜晚燒烤攤生意是一天下來最爆火的時候,面積本就不大的小鋪裏頭更是人擠人,王超軍好不容易從人滿為患的店鋪裏擠出來,接過王父遞給他的兩盤肉後,順帶從冰櫃裏又拿了沓啤酒,小心翼翼往二樓包廂走去。

說是包廂,其實也就只是多幾張椅子的小房間罷了,裏頭空調開得很低但絲毫沒澆滅少年的一身火氣。

王超軍剛推門進來,就看到好幾個已經上頭的在那邊口齒不清的大吹特吹下午的球賽。

“我靠,我剛端上來的肉呢?酒呢?你們是餓死的吧!”王超軍不可置信的看著桌上的空盤和幾百根竹簽,忙不疊把僅剩的一瓶啤酒揣進了懷裏:“別吃這麽快啊,這次的大功臣都沒來,再吃就真沒有了。”

靠門邊的一個已經上頭的男生笑嘻嘻的從王超軍懷裏奪過還冒著寒氣的酒,迅速打開,喝了一口:“唉呀,軍哥別那麽小氣嘛,這也不是我們的錯,知道你今晚請客大家都沒吃晚飯過來的,都八點多了也沒見寧恕,就不能怪我們嘍。”

坐在那男生左手邊的人比他稍微清醒些,他攬住那名男生的肩膀,道:“對啊,這都八點多了,學霸人呢?”

王超軍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奇怪了,他明明說回去洗個澡就過來的,等等啊我出去給他打個電話。”

二樓太吵,王超軍所幸到了門口,門口也有擺五六張桌椅此刻也已經坐滿了,王超軍蹲在門口掏出手機撥通了寧恕電話。

八月末的風也是熱的,蚊子也在臉旁飛來飛去,發出噪音。

啊......飛來飛去的蚊子、吃完晚飯帶著小孩出來消食的父母、賣糖葫蘆的小販、套圈圈的地攤老板、還有橋那頭依依不舍的情侶......嗯?

王超軍一個腿麻,往前一摔。

“哎喲,你幹啥嘞?”王母端著一盤烤金針菇走出來,被往前一撲的王超軍嚇一楞。

王超軍沒理會王翠女士,他眨眨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前邊的一對人影。

燒烤店前邊有一條小河,河上前幾年為了響應‘最美城鎮’的號召,建了一座小木橋,而橋那頭就站著他的好友——寧恕。

他穿著短袖白色帽T,黑色休閑褲,那條褲子王超軍印象巨深,他媽當年和寧恕他媽就把他倆當雙胞胎養的,什麽都要買同款,就連這條黑色休閑褲也一樣,但是寧恕這小子往豎了長,沒幾年這條當年穿著還和他一樣長到腳背的褲子已經成了七分褲了。

反而,王超軍現在穿這條褲子還是有些長。所以他絕對不可能認錯。

就算不看褲子,光憑他好友那張帥炸天的臉他也能十米之外認出來。

而此刻,站在寧恕面前和他談笑風生的......王超軍恍然大悟。

沒過幾分鐘,兩人告別,寧恕過了橋就看到了蹲在燒烤店門口的王超軍。

“...你在幹什麽?為什麽不進去?”寧恕站在王超軍面前盯著他。

王超軍看著他,緩緩起身,緊接著用極為陰陽怪氣的語氣道:“好的,寧同學,我們明天學校見~”

寧恕:“......”

不等王父王母和寧恕打招呼,王超軍直接一把圈住寧恕肩,把他往樓上帶,邊走邊控訴:“好啊,我就說堂堂一個比誰都懂時間概念的大學霸為什麽會突然遲到這麽久,枉費我還苦苦蹲在門口等你,結果是遇見湯琳了是吧?”

寧恕笑罵著想推開他,王超軍卻還是死死錮著他:“哼,我現在就要把你交公,讓大夥批判你這種見色忘義的非君子!”

推開門,大夥也不負眾望,得知寧恕是因為在來的路上見到湯琳才耽誤事後,知情者都不約而同聲討起他來,不知情的經過一番科普也都跟著加入了聲討寧恕的大軍裏。

寧恕被他們整得本來就沒脾氣,後來就被忽悠著和王超軍平攤了燒烤錢。

眾人一起鬧到了十一點才相繼離開,等把醉酒的人送上出租後,王超軍和寧恕才松了口氣。

兩人站在店口,幫著王父王母收椅子。夜晚的風迎面而來也是熱的,卻讓兩人喝酒脹熱的頭腦稍稍有些清醒了。

“你是在來的路上遇見湯琳的啊,她家不是不在這塊嘛,來這幹嘛?”王超軍將幾張塑料椅子疊在一起,有了空閑又湊到了寧恕身邊。

寧恕把折疊桌收起來,準備搬到店裏頭:“她來給她姑媽送東西,碰巧遇到我了就和我聊了會兒。”

寧恕小時候在南方外婆家長大,所以說話總帶了點調調,特別是說長點的句子的時候,尾音總是克制不住上揚。

“哦。”王超軍將一疊椅子也搬進了屋,接下來就是內部的一些收尾工作,兩人弄不清楚幹脆就在外頭等著了。

深夜,整個城市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沒有了平日裏的喧鬧和車鳴,只剩下不知道哪棵樹上傳來的夏日特有的蟬鳴。

今晚難得有月亮,還是圓月。

王超軍還是自然而然搭上了寧恕的肩,突然道:“聽我爸說再過幾年,咱這就要升為一線城市了,到時候所有可能都有變,燒烤店、假山、還有咱倆第一次見面的那個秘密基地,可能那時候都要拆了。”王超軍看向身旁好友,詢問道:“到時畢業了,有什麽打算沒有?”

聞言,寧恕像早就有了答案一樣,他說:“有,到時候我想跟著我姑姑出國,去外頭深造個幾年回來,開一所屬於我自己的事務所。”

“事務所?”王超軍眨眨眼,像是酒勁有些上頭:“你要當律師?會計?”

寧恕看著他,像是已經知道答案就差自己編寫過程的學生:“會計。我想當會計。”

“哦。”王超軍點頭:“會計...會計好啊,你理科好,當會計最合適了。不過你家老爺子不是更希望你也能子承父業當名語文老師嗎?”

“不了。”寧恕朝他笑笑,因為醉意,他的臉也泛著紅,在月光下那雙眼閃爍著白凈的光,蘊含著對夢想的期待:“我家老爺子說了,什麽工作不重要,只要不違法違紀,能養活我自己的,想做就去做吧。”

王超軍楞了楞,隨後也笑了,他重重拍了兩下寧恕的背,道:“老爺子也是真通透了。”語畢,他深吸了口氣:“我這成績,大概也只能子承父業了。不過沒關系,幹燒烤又怎樣,遲早我要把我家這家族企業幹得風生水起。欸,到時你出了名別忘了幫我店鋪打廣告啊。”

寧恕今晚喝得也有點多,他迷迷糊糊就被忽悠著答應了。

最後兩個人是被王父王母拖進房間的。

*

七中高二沒有實行分班制,高一同學死黨是誰,高二依舊還是那些人。

寧恕昨晚直接在王超軍家睡的,所以校服也只能借王超軍的。

看著明顯小一號的校服,年紀老一的寧恕自然被關愛好學生的李大嘴第一眼就逮到了。

李峰:“寧恕。”

寧恕:“李老師。”

“這兩個月不見,怎麽突然又長高了,衣服都小一號了。”李峰伸手抓了抓寧恕肩膀,滿意道:“嗯,改天賣校服的有來,我和老寧說說,讓他給你再買一套。”

寧恕尷尬地點了點頭,才被放回教室。等他回了教室,恰好見著了方習輝在他的座位上晃悠。

“什麽事?”寧恕扯了扯校服袖子,拉著拉鏈怎麽樣不舒服,寧恕幹脆直接拉開了拉鏈。

見著他來,方習輝立馬像見了救世主一樣:“學霸!快快快,清蒸太後的作業寫了沒有?十張卷子,我那都沒拿出來過,她突然說今天要當堂檢查,救我啊!”

清蒸太後就是高二四班的班主任,英語老師趙靜,平日裏就不是個好說話的,對於沒心思學習的學生更是愈加嚴厲,秉承著‘沒有壞學生只有懶學生’的原則,趙老師實行了‘一帶一生’制,顧名思義就是讓學習好的帶帶學習差的,互幫互助。

但顯然,方習輝的成績已經到了趙靜都找不到人可以帶他的程度,所以後來看到班上兩名好學生因為帶方習輝而自己成績下降後,趙靜就認為此人是害群之馬,於是親自下場教,一下課就把人抓去辦公室,所以導致方習輝對她有了ptsd。

但很明顯,就算她親自下場了,不想學的還是不會學。

寧恕無奈地笑了笑,將書包放下就要去拿卷子。坐在寧恕身旁的短發女生立馬就發聲了:“你還抄啊?這回期末英語不及格的全班就你一個了,連王超軍都比及格線要高一道選擇題。”

寧恕身旁的是趙靜欽定的課代表,林詩嫻,之前趙靜第一個指定她幫扶方習輝,但半個學期也沒有成效甚至林詩嫻自己成績還從年段第九滑落到了第十一後,趙靜才換了人。

身為趙靜心腹,方習輝還是生怕她告密,他接過寧恕卷子後,又跑到林詩嫻旁邊:“別,姐。大人不記小人過,你看看我上學期都被折磨成什麽樣了,這回清蒸再見到我作業沒寫,我就完了,你裝作沒看見,成吧?”

方習輝上一學期只要被林詩嫻逮到抄英語作業,基本都沒有‘男兒膝下有黃金,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原則,求人的話術一套套的,一學期都沒有重覆的。

寧恕轉過頭去,也就沒理會這對冤家了。將近上課鈴,基本同學都坐到了自己位置上,只剩下寧恕後桌的位置還空著。

四班都是單人單桌,寧恕坐在倒數第二排,他想了一下,上學期自己後桌是一個長著雀斑的女生,好像之前就聽說過她這學期沒讀了。

那現在就只剩下他身後這個位置是空著了。

“寧恕!”寧恕回過神,剛好一個冒著熱氣的包子正好砸在了他臉上,寧恕一懵,看到了卡著上課鈴跑進教室的王超軍。

“早飯。”王超軍三口塞進一個奶黃包,緊接著猛灌水才咽下去:“吃啊,看著我幹嘛,今天食堂太擠了我和你說,要不然就以我這個三千米第一的速度,怎麽可能會卡點回來......”

王超軍坐在趙靜特地為他安排的第二組第三排,正中心位,離寧恕有了段距離。

寧恕笑道:“謝了。”

隨後將包子揣進了櫃子裏,趙靜後腳就趕在王超軍進來後幾秒,推開了教室門。

趙靜今天還是一件白襯衫搭著西褲,外頭頂多套件防曬衣,長發被高高綁起,臉上架著副黑框鏡。

趙靜如果不天天板著張臉,怎麽也算一個美女,但是無奈趙老師就喜歡天天冷著張臉。

她進來先將空調溫度往上調了幾度,隨後環視了圈周遭的人臉後,才轉頭對著門道:“進來。”

教室裏四十多雙眼睛很快被吸引去了視線,門從外被推開,寧恕先註意到的是那個人的臉。

個子很高,長的很好看。寧恕看到這張臉順間腦袋就放空,一時詞窮。

但緊接著,寧恕就感到一股無形間的壓迫感,原本趙靜調高的空調溫度好像又冷了下來。

寧恕與那雙眼睛對上了視線,明明隔著好幾張桌子,但寧恕就是發覺這個人從進門就在看著他。

眼型很好看,瞳孔眼色很淡,從這雙眼中看不到任何情緒波動,沒有親和感,給人的感覺永遠是拒之千裏。

耳畔有稀稀疏疏的低聲討論,大都是女生忍不住的誇讚,依稀還參雜著男生的聲音。

“這名同學就是從今往後要加入我們這個集體的新朋友,傅敬之。”趙靜溫言道:“希望大家能多幫幫新同學,有不知道的可以去問班長,班長起立。”

寧恕看到前排的一個紮著馬尾的女生起身,道:“你好,我叫湯琳,是四班的班長以後你有什麽不會不懂得可以問我。”

傅敬之沒給予湯琳回應,寧恕看著湯琳的背影,半晌才移回目光,恰好捕捉到了傅敬之挪開的眼神。

“......這個是紀律委員,然後這個是我們班的‘吉祥物’寧恕。”

寧恕突然被點到,忽略了引人發笑的前綴,緩緩起身。他看著周圍低著頭不敢笑出聲的同學,尤其是王超軍已經忍到肩膀顫抖,他嘆了口氣:“你好,我是...寧恕。”

秉承著正經老師難得說冷笑話,必須捧場給面子的原則,寧恕只能被迫順著臺階下。

哪知,他說完,傅敬之勾了勾唇角,也道:“你好。”

主要幾個人都認識了,趙靜自然就直接把傅敬之安排到了寧恕後邊的空位,雖然說日後還要微調,但寧恕知道這個‘日後’最快也得一學期往後了。

剩餘二十分鐘,趙靜果真一個個往下檢查作業,毫不意外方習輝就算寫字再快,寫成鬼畫符也還差兩張。自然而然,連帶著寧恕的卷子也被抓了。

“你,下課老規矩來我辦公室,帶著你這張親媽都認不出的卷子一起過來!”趙靜隨後又‘啪’的一下,把寧恕卷子壓在了他桌上:“還有你,他找你借你就給啊?下次再給我抓到,你們倆一起罰!”

寧恕:“我知道了。”

趙靜信他,有了回覆後就接著往旁邊查了。

開學第一天,無妄之災。寧恕心道不順。

“你和他關系很好?”身後傅敬之突然開口,將寧恕思緒拉了回來。

寧恕:“嗯?嗯,普通朋友。”

“哦。”傅敬之點頭。

寧恕轉過身去,想將註意力從傅敬之身上挪開,他好奇心重,自從這個少年進了班後,他就總有被禁錮的感覺,有個東西驅使著他去接近他。

“傅敬之?傅敬之。”寧恕輕聲喃喃,咬文嚼字,念著他的名字。

見色起意,寧恕深刻體會到了這種感覺。

“嗯?”身後突然傳來不大的一聲疑問,寧恕措不及防被逮了個正著。

“你叫我?”傅敬之直勾勾看著他,寧恕轉身看到了瞳孔裏充斥的全都是他的模樣。

“啊,那什麽,我是想說要不然,待會一起去搬書吧?”寧恕磕磕絆絆,眼神飄忽不定,硬憋出了這一句。

隨後,腦袋冷卻下來後,他才發覺,人家轉學生剛來第一天,就這麽盛情邀請……去搬書?是不是有點過於自來熟了?

但話已經出口,和潑出去的水一樣收不回,寧恕尷尬地轉回腦袋,眼珠子忙望著前桌後背。

沒料到,幾秒鐘後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輕笑,背後的衣服被人輕輕拽住,隨後他聽到傅敬之用他們兩人足以聽清的聲音說:“好。”

寧恕夢見和他第一次見面。那天,天氣很好,九月很熱,但是有空調,教室裏是適宜的溫度,周遭還是熟悉的同學、看似嚴厲實則很愛他們的老師、回了家還有溫柔體貼的父母,一切都很好。

那個他認為再平凡不過的夏季,多年後是困住他的網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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