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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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3 章

正孝和Lucid Canon的眾人、連同鐘子俊一起商量好,將香音外婆的房子出租出去,來貼補盧文秋的住院費。他失去了女兒,已經把盧文秋當自己兒子一般對待了。

他很欣賞這個年輕人,又很同情他。

“你為什麽不跟他說實話?”池田質問道。

“說實話?這是學小學生告狀嗎?”

“他應該知道香音遭受了什麽對待……”小山也憤憤地說道。

“是,他‘應該知道’,可假設他知道了,又會怎麽樣呢?會對事情有所幫助嗎?”

在美鈴看來,這個一頭白發的男人,已經足夠淒慘、足夠可憐了。何必再以冠冕堂皇的事實去刺激他,讓他待在人造的謊言之中,又有什麽不好呢。

“別抱著那麽強烈的正義感,至少讓他還有一個完美的女婿吧。”

這幾個月來,美鈴飛速成長著,她的思維已經大為轉變。

3月21日。

四點鐘。

盧文秋根本睡不著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不知怎的,他很想回到京都。而且是迫切地想要回去,好像受到召喚一般。

他拉開了窗簾,觸碰那冰冷的玻璃窗,窗外下著迷蒙的夜雨。

無盡的深海,無盡的天空。

他已經失去了所有話語,只有最本能的感受。就像猿猴看到驚雷一樣,不自然地睜大了雙眼。然而空白的靈魂已難以接受任何更深層的觸動。他開了燈,又關掉,又重新開燈,最後再關掉。

無論如何,只是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望著漆黑一片的海面,他一瞬間回想起很多東西:他的十字架,還有帶來日本的那本《白鹿原》。《白鹿原》後來是落在宜川的家中了,但十字架呢?

他確實有一個十字架來著,只是胸前空無一物。

這樣折騰到早上七點,唐執見了他,吃了一驚。

“你沒睡覺?”

“睡不著。感覺怪怪的。”

“怎麽了?”

“說不出來。”

“中午再歇一會吧。”

“再說吧——佐藤今天沒來嗎?”

“沒有,他回學校了。”

“回學校了。”盧文秋重覆道。

“嗯,回學校了。他說有教學報告要寫。”

盧文秋聽見她說的話,一瞬間以為佐藤回立大了,這才反應過來。

“當班主任是挺忙的。”他說道。

“挺忙的。”

盧文秋仍然觀察著她的反應。

“說起來,你上次回去四川,是什麽時候呢?”

唐執楞了一下,答道:“幾年前了吧,我也忘了。”

“不想念那邊嗎?”

“沒有辦法,”唐執笑了笑,“沒那麽多時間回去。”

這天,鐘子俊來了。他知道盧文秋經不起刺激,所以對京都發生的一切,都閉口不談。但盧文秋倒是問他,那房子怎麽樣了。

“不就還是那樣嘛。”

“我的十字架是不是在那兒?”

“十字架?”鐘子俊撓撓頭,“我不知道。”

“我想回去看看。”盧文秋說著便要站起來。

“過幾天再說吧——等你出院就回去。”

“來不及了……”他感嘆道。

“什麽來不及了?”

“沒什麽。我想現在回去。”

“現在不行——這樣,我問問醫生,看能不能讓你提早出院就是了。”

“順路替我滿上吧,謝了。”盧文秋將桌上的熱水壺遞給他。

“行。”

鐘子俊拿著熱水壺出門的時候,剛好撞到進門的唐執。

“哎,抱歉抱歉……”

“沒事,”唐執搖了搖頭,又問他,“他沒事吧?”

鐘子俊點點頭,便走了出去。

“他怎麽來了?”唐執有些奇怪,問盧文秋。

“他不是經常過來嗎?”

“不是的——上一次他來的時候,說自己要回去京都,以後沒法經常過來了……”

她說到這,自己頓了一頓,想起什麽,便跑向水房。

“怎麽了?”鐘子俊拿著盛滿的水壺,看著眼前攔路的唐執。

“你有什麽事情要告訴他嗎?”

“沒有,”他搖搖頭,“我只是單純來看看。你這人,太多疑了吧?”

“你上次不是說不來了?”

鐘子俊將水壺放在桌上,嘆了口氣。

“我只是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

“怎麽?”

鐘子俊便對她說,房子租出去了,清理屋內的時候,在香音房間找到了一個十字架。

“我帶來了。”鐘子俊取出口袋的十字架。

“天哪……”

“所以我不知道該不該給他。要是給他了,誰知道他會有什麽反應呢。”

“那就別給他了。”

“這可不行,這畢竟是他的東西。而且他也問了,我不好隱瞞得太久。我坦白:我在找一個合適的時機,但我可能晚上就得回去了。”

他將那銀制的,閃閃發光的十字架交給她。

冰冷的觸感穿過手心,唐執不由得攥緊了十字架。

這是他亡妻的物事嗎?這是他曾經贈予她的物事嗎,還是說,是她贈予他的呢?

這個十字架,對他有著多重要的意義呢。

她不得而知。太多謎團,太多無法分辨的現象與事實,交織在六尺之下的地底。

“那你挑個合適的時間,交給他吧。”

“嗯。”唐執應了一聲,將十字架放進了口袋。

鐘子俊點頭致意,然後側身走出了水房。

到了中午,盧文秋什麽都吃不下去。

“至少吃一點東西吧。”唐執看著原封不動的飯盒。

“可能是睡少了,沒胃口。”

“喝點湯也好。”

盧文秋於是勉強喝了兩口湯。

“你想吃什麽呢?我下樓給你買也行的。”唐執說。

“算了吧,”他搖搖頭,“別弄了,現在送來什麽我都吃不下了。”

他知道她很關心他,但只是站在護工的角度。

這天早上,她替一個失能的老人清理完便溺,為盧文秋量血壓的時候,他就問她,既然你不想當護工,怎麽能忍受這樣的汙穢呢。

“是,我是不想當護工來著,”她摘下口罩,“但既然我現在是護工,就不該挑三揀四的,應該全身心地投入進去。”

全身心嗎……她的話語在他心中打轉。

激起了一些可怕的記憶。

高柳大娘、門別老人、知裏先生。這些名字一個個浮現出來。

他好像認識他們——不對,他的的確確認識他們。

他們是北海道的——

往昔的一幕幕交替閃爍,他身邊好像站著某人,不對,是依偎著某人。他們親切地握著手,然後擁抱,然後接吻。從那柔軟而溫熱的雙唇,他感受著她身體的溫度。

這是過去的事情嗎?這是未來的事情嗎?

怎麽了呢……

他頭疼起來。

“啦啦……啦啦……鏘鏘……”

夠了、冷靜、冷靜……

他深呼吸。

腦海中響起斷斷續續的鐘聲。他幾乎能猜中下一個音符。

再怎麽抗拒那沈穩的鐘聲,他的心跳與也逐步與那節奏同頻。

為什麽如此熟悉啊。

他想破腦袋,也找不到答案。

即使匆匆忙忙地寫在紙上,也只不過望見上面一團亂麻的陌生的話語。

他只有一種不真實感,一種混沌的不真實感。

這好像是一個不真實的世界。

到了這天下午。山崎先生突然呼吸困難,艱難地捶打著床。

唐執立刻按下緊急按鈕,把他送去急救。

幾個醫護人員擡來擔架,很快把山崎先生搬走了。

留下空空的病床。

他忽然想到,自己身下躺著的床,也許在山崎先生眼中,也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吧。

只是他好像永遠沒法知道了,有關這裏的更多故事。

白熾燈鮮明地照耀著,投下陰影與無限的仿徨。

風扇依舊漫無目的地嗚嗚響著。

山崎先生離開得倉促,被褥和枕頭是一團糟,到了大約晚上十點,查房的護工替他疊好被子,又噴了一些消毒水在上面。

“他怎麽樣了?”盧文秋問那護工。

“還在搶救呢。”

“唐執呢?”

“下班了。”

盧文秋還以為,至少她下班前會來見他一面。然而沒有。

晚上的飯盒送來了,盡管菜單上說明了今天供應西餐,但他一點也沒有興趣。只打開了那碗羅宋湯,喝了兩口。徒有其表,太淡了,而且一股腥味,他只感到喉頭一陣惡心。

將飯盒撂在一邊,盧文秋躺在床上,無事可做,便翻了翻自己的小本子。本子上記錄著十幾天來的所有事情。

他的生命,他的記憶,就只有這十幾天的厚度而已。

他一下子很怨恨自己。過往除了一些潦潦草草的、模糊的片段,餘下什麽都不記得了。只有含混不清的幾個鏡頭,然後便是長久的空白。好像膠卷或者光碟被毀了一樣,盡是些無序的雜聲。

他走下床,向病房外走去。剛進入綠色的走廊,初春的冷風便撲面而來,沐浴全身,讓他一陣驚顫,有些頭痛起來。撐著墻壁站了一會,才自覺好些。

趿拉著拖鞋上了樓,樓上依舊是如出一轍的情況。綠色的過道穿行著白衣服的護士醫生,推著輪椅的病人,打吊瓶的病人,倚靠在走廊一旁的扶手上。盧文秋又走上一層,依然如此;再上一層,依然如此,重覆再重覆。

他發現這棟樓是沒有盡頭的,但他沒有力氣再往下走了,便學著那些病人,把身子靠在不銹鋼的扶手上。呵,涼涼的。

“你是誰?”

仿佛是突然出現似的,盧文秋看到自己左側靠著一個女病人。

“你在問我嗎?”

“不然呢?”

那女病人不算很年輕,大概只比盧文秋小兩三歲。

“我是樓下的,上來轉轉。”

“不行。這裏不是你適合待的地方。”

她的聲音很是剛硬,而且毫無感情,像是一個特工。

“我待會就下去了。”他解釋道。

“我不是說這裏,”她指指地板,“我是說——”她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圈,“這裏。”

“什麽意思?”

“這整個地方,都不是你應該待的:你是罪人。”

“我是罪人?”盧文秋有點摸不著頭腦。

“我也是罪人,他、她、他,”女病人隨意指了指走廊上的其他病人,“這些都是罪人。”

“不,這些是病人,”盧文秋說,“你也是病人。”

“我們都是病人,”她又神秘兮兮地湊到他耳邊說,“不是這些,我是說——那些,”她對著遠處的一群護士畫了個圈,“都是病人!”

“她們都是護士吧。”

“都是病人!尼希露早晚會殺死她們!”

“尼希露?誰是尼希露?”

“我是尼希露!”

盧文秋定睛看了看她,很純粹的東方長相。

“你不是尼希露,這一定是個假名字。”

“我就是尼希露!”

“你姓什麽?”

“沒有姓,只有名。”

“你不可能沒有姓氏。”

“我們都沒有姓氏。”尼希露說。

“不,我們都有。我姓盧。”

“我管你姓什麽,那不是你的東西。”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說——姓氏是我祖先留下來的。”

“沒有祖先。”

“沒有祖先哪來的我?”

“你就是你,沒有祖先依然是你。”

“怎麽可能。”

“空調有祖先嗎?地板有祖先嗎?”

“那不一樣,那是人造的東西。”

“好啊,太陽有祖先嗎,月亮有祖先嗎?”

盧文秋一時語塞,隨後反應過來,反駁道:“我不管那些東西怎麽樣,我知道我有祖先,我爹媽都在宜川,我爺爺奶奶是達州人,外公外婆是宜川人。”

“他們的祖先呢?”

“我記不清,但肯定有。”

“你記不清,那關你什麽事?”

“怎麽就不關我事了?”

“你不知道的東西,都和你無關。”

“不可能——有的東西確實對我生活有影響。”

“有影響嗎?你都不知道有這個東西,怎麽知道有影響的?承認吧——你就是你,你和那些日月風雨都是一樣的。你就是一把火,火有祖先嗎?火有後裔嗎?火就是它自己。”

“一把火……我怎麽感覺我說過這樣的話?”

“你什麽話都說過,又什麽話都沒說過。一句話說出來之後,沒有人記住、沒起作用就等於沒說過。而沒說出的話,假設被記住了,假設起了作用,就等於你說過了。”

“我可能是什麽話都沒說過,但不可能什麽話都說過。就像——就像你剛剛說的那些話,就不是我說的。”

“呵,”尼希露冷笑一聲,“我就是你。”

“我不是你。”他反駁道。

“嗯,你不是我,但你也是我。所有人都不是我,所有人都是我。”

盧文秋忽然看見對面墻壁貼著本層的告示。

“我懷疑你是精神病人。”他說道。

“如果我是精神病人,”尼希露說,“所有人都是精神病人。”

“這不可能,這是違反常理的。”

“‘常理’是什麽?常理是精神病人的活計,是患者在日歷上畫的一道道杠而已!你聽過一個故事吧,”她的情緒不再平靜,“如果有一群螞蟻在爬,你每一分鐘都丟一粒餅幹碎,它們就會覺得每分鐘掉餅幹碎是常理。”

盧文秋沈默不語了。

“沒有常理,沒有規律,什麽都沒有!”尼希露叫道。

“沒有常理……”

“你是你,你也不是你。”

“我是我……”

“所有人都是你,你是所有人。”

“所有人都是我……”

盧文秋仍在喃喃自語,遠處響起了一聲叫喚。

“尼希露!該吃飯了!”

聞聲看去,一個護士正在病房門前,朝她揮手。

連護士都這麽叫她,想必她真的叫尼希露了。

“沒有飯、沒有藥、沒有救贖……”

尼希露低聲念叨著,慢慢走回自己的病房。

尼希露走後,盧文秋再靠了一會扶手,只感覺有些無趣,便跟著指示牌的方向,到了電梯間。

進了電梯,裏面沒有別人,他剛準備按下樓層,忽然腦子一空。

他的病房在幾樓來著?

手指停在半空按不下去,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手有些發酸了,才放下來,木然地後退兩步,蹲在電梯靠裏的一角。

今天的氣氛很不對勁。他哭了起來。

“所有人都是我……”

他像預報下雨的蜻蜓,已察覺到空氣中反常的氣息。

“但我不是我了……”

他一直哭,一直哭。用自己沙啞低沈的聲音,像個兩三歲的孩童一樣哇哇大哭。淚水從臉頰流入口中。

啊呀,真苦。

又流入腹中。腹中積滿了淚水,抽痛起來。

他就在冰涼的電梯地板上抽噎著。

電梯門打開了。他看見了一道亮光。

一張病床緩緩推入,上面躺著一個雙眼緊閉,輸著點滴的老人。兩個護士跟著進來,先是被地上的盧文秋嚇了一跳,繼而讓他沒事避開。

“急救呢!你是幾樓的回幾樓去!”

盧文秋擡頭看了一眼那兩個白口罩。擦了擦眼淚,起身走出了電梯。

他抽抽噎噎,跌跌撞撞,還是走回了樓梯。他知道這回該往下走了,才踏出一步,就聽見後面有人喊他的名字。回頭看,卻什麽也沒有。

他走了兩步又聽見了,回頭看,依然是什麽也沒有。

他也不再理會了,只是慢悠悠地走下樓,迷迷糊糊回到自己的房間。也許因為在電梯裏哭過了,清醒一些,他並沒有繞太多路。

桌上的盒飯已經放了許久,他好不容易打開蓋子,凝結的水汽撒了一臉。

好不容易睜開眼睛,觸目所見:

蝦仁意面、牛肉丸子。

他遲疑了一下,並沒有過多的特殊感覺。用叉子卷起一點面條,放入口中,嚼了嚼,不知其味便咽下去了。幹巴巴的,他又喝了一口羅宋湯。

他按按鈴把護士叫來了。

“今天怎麽突然有西餐了?”他問,“啊,沒別的意思,我只是有些好奇。”

“噢,”那護士笑道,“我們新來了一位藤田大廚,原本在西餐廳工作的。我們大夥剛剛還在聊他呢。”

“聊他?”盧文秋笑了笑,“他怎麽了?”

“他唱情歌一流!我們都說他原本該是大明星!”

“這麽有意思。”盧文秋嘖嘖道。

“那個甜品你沒有要嗎?是免費贈送的!”護士問他。

盧文秋仔細想想,是在菜單上見到這樣的推薦,名字叫什麽“雪夜之星”來著,但他對甜食一點興趣都沒有,就沒有要。

“沒有……我胃不好,甜食還是少吃一點。”他笑笑。

“確實身體健康要緊。”護士笑著附和道。

護士離開後,他繼續擺弄那碟冷掉的面條,吃了兩口,只覺漸漸難以下咽,連蝦仁都感覺黴黴軟軟的,便只把牛肉丸子吃完,就將餐盤推到一邊,等待清潔工過來清理。

他擦了擦嘴,躺在床上,但並不打算就寢,只是閉目養神。

一種古怪的、有些蒼涼的氛圍籠罩著他,他無暇去應對了,為了不讓自己立刻哭出來,他只好先躺著休息一會。

但躺歸躺,一不小心就睡了一陣,醒來時已是晚上九點。看看空空如也的隔壁床,他仿佛聽見了山崎先生的咳嗽,又仿佛沒有聽見。微微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山崎先生是被擡出去了,只剩下一張整整齊齊的空白病床。

時間過得真是緩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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